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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98邬枫妍与陈西乔 如果说邬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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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海边没几个人,她无意中看见海里有一个人,没有挣扎、水中直立,口鼻在海面浮动,职业的敏感让她觉得大事不妙,便大声地喊了“help”后急忙往这人的身边游去。
邬枫妍从小就会游泳,专研骨科力气又大,她迅速地救起溺水者并游回了沙滩。
沙滩上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她试图用英语交流却失败了——这里可是法国啊,有个法国人似乎会讲英语,可浓重的口音让邬枫妍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这片海滩无人管理,更是没有救生员,溺水的抢救时间只有五分钟,作为一个医生她自然会急救,胸外按压加人工呼吸,直到她呼吸恢复,邬枫妍才松了一口气,才注意到这是个亚洲姑娘。
虽然身处法国语言不通,但路人帮忙打了急救电话。等急救车来时,她找到了这姑娘的随身衣物交给了护士,默默离开了——她是牺牲了宝贵的年假来旅游的,救人一命是仁至义尽,后续的事儿就交给在上班的专业大夫来。
可邬枫妍没想到,隔天后在一家酒吧,有个亚洲长相的姑娘拦住了半醉的她,并冲着她说了句中文:“你好,我叫陈西乔,要一起喝一杯吗?”
尽管有无数个亲朋好友告诉他,在国外一定不要相信不认识的人,甚至有些国人专门骗同胞,可邬枫妍好像是被这姑娘的可爱笑容蛊惑到,暂时失去了几秒理智。
“要试试吗?”陈西乔笑着问。
等邬枫妍反应过来她说的“试试”是什么意思后,理智又瞬间占领高地:“给你个忠告别乱约,万一染病了呢。”
然而下一秒,陈西乔递上了一份新鲜出炉的体检报告:“你还要拒绝我吗?”
邬枫妍长这么大没见过这样的,出门还能带着体检报告,再加上陈西乔三言两语的挑衅,她本身性格好强,早就下肚的几杯酒让她的好胜心发挥在了不该发挥的地方,等她再次醒来已经是在酒店的床上。
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她是来放松的,没想到刺激过了头,她早早起来深觉悔不当初,结了账穿好衣服就想溜,可陈西乔醒了:“你是医生吧,在国内工作?哪家医院?”
邬枫妍知道走不了了,她暂时放弃了逃跑,反正以后不会再见面了:“你怎么知道我是医生?”
陈西乔抿着嘴不说话了,邬枫妍看着她铁青的脸色才发觉她在生气,但也不知道如何哄她,只好沉默。
可没过几分钟陈西乔便自己怒气消了,只剩下难过:“你不记得我了。”
邬枫妍望着她思考了会终于想明白了,这姑娘是那天的溺水者。那天邬枫妍只顾着救人没注意长相,而在陈西乔被急救后清醒时却牢牢记住了邬枫妍的长相,以至于刚从医院溜出来在这片商业区闲逛就一眼认出了她。
“溺水得住院观察几天吧。”陈西乔的职业病又开始发作,“你还饮酒,还……剧烈运动。”
陈西乔却不以为意:“你救我救得及时,轻度溺水体检了没问题,喏,检查报告我都给你看了。”
“我又看不懂法语。”邬枫妍无奈道心里却想着难怪她随身带着体检报告。
陈西乔来了劲儿凑到她身边:“我懂啊,我翻译给你听……不对啊,你不是怕我有病吗,你都看不懂是怎么敢和我……的。”
邬枫妍:“……几个指标还是能看懂的。”
两人坐下来聊了聊,陈西乔在法国读书学摄影,对这边大街小巷熟得很,正好当个导游,邬枫妍也就不再抗拒了。她给她看了看最近的摄影作品,无一例外都是黑白照。
“挺压抑的。”邬枫妍不懂摄影,但也感受到了照片里不快乐的情绪,甚至有几张是海鸥的尸体,背景是在一片邬枫妍没见过的海滩。
陈西乔说:“我给它起的名字叫死亡。”
死亡,一个多么悲伤又稀松平常的词汇,邬枫妍因死亡而来到了这里,又再一次听到这个词汇从一个刚认识的人口中说出。
邬枫妍说:“我说你不会游泳就别一个人往海边跑。”
陈西乔却笑着说:“我去那里就是在寻找‘死亡’。”
本该立即结束的关系也就此纠缠不清了起来,邬枫妍以为她是去海边自杀的,她莫名其妙地被一个不爱自己生命的人缠上了。
假期转眼即逝,她回国后却不敢拒接陈西乔的跨过电话,还绞尽脑汁问她的家庭情况,想着怎么劝她去看心理医生,她害怕再有一天会听到陈西乔的死讯。
可陈西乔的情绪却总没用向她暴露出负面,虽然飘忽不定但不至于悲观,邬枫妍最难以招架的就是这种人,但她更担心陈西乔面对她时是在狐疑掩饰心情,假装自己是情绪是健康的。一个抑郁症患者,她救了溺水的她,也就成了她信赖的人,她或许在向她求救。
这一天视频电话里她的表情非常严肃,像是要宣布什么重大的发现,然而她却郑重宣告说:“就这样吧姐姐,我决定中午要做火锅。”
她总是这样,喊一声姐姐,再隆重地介绍生活中的一丁点的小事,于是这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就成了顶天大的大事,仿佛这个世界以她为中心而运转。邬枫妍不得不承认,陈西乔是很可爱的。觉得一个人漂亮,可能是欣赏,觉得一个人可爱,那便是“你完蛋了”。
“姐姐我教你摄影好不好,没相机也没关系,可以先用手机摸索。”
“姐姐,我要再过一个月就毕业了要回来了,我去找你好不好?”
“姐姐你老是问我家里人,是不是想去见家长啊,我也想见姐姐的亲朋好友。”
“姐姐,你会不会嫌弃我话多啊。”
当邬枫邬枫妍说不会,她又欢快地叽叽喳喳起来。
在陈西乔第一次暗示她喜欢她的时候,邬枫妍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逃跑。她甚至觉得这份爱情非常可笑,两个都精神状态不太好的人,凭什么在一起?于是她逃跑了。
维系她们之间关联的仅仅是一个手机号码,还有聊天软件,删除,拉黑。如果不是因为这次的画展,她们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她把她整理的关于抑郁症的所有资料都发给了陈西乔,如何问诊就医,如何与家人朋友相处,如何求救与自救,这是她最后在能力范围内可以为她做的事了。
而这一次,命运给了她们重逢的机会,陈西乔这一次绝不会再放手,说好听点是坚持不懈,说难听点是死缠烂打。
“姐姐,你能不能别赶我走。”听到这句话邬枫妍也狠不下心了。
邬枫妍后来才知道,陈西乔在海边不是自杀,她是真的在寻找死亡的生物,用镜头把它们记录下来。自始至终,真正困在情绪里的只有她一个。对邬枫妍来说,她可以把藏在心里的愧疚和无奈放下了,而对于陈西乔来说,这是一个美丽的误会,她曾遇见了一见钟情的人,也让她在失去后再次重逢。
解开误会后的陈西乔黏人程度翻倍,一闲下来就发动一波消息骚扰。如果说邬枫妍的情绪稳定,陈西乔就是完完全全和她相反,她永远活泼,永远情绪激烈。
在乎一个人,那就会关照这个人的情绪。邬枫妍向来对情绪激烈的人敬而远之,他们多余情绪是要发泄在周围人身上的,而她不想花费多余的精力为他人提供情绪价值——让自己处于平淡的生活中不好吗,为什么要花多余的力气干多余的事。
“其实后来想想,我害怕的不是情绪饱满的人,而是害怕我为他们提供了情绪价值,可反过来有一天,当我需要他们来照顾我的情绪时,却只能获得无休止的争吵。”邬枫妍苦笑了一下,“我无法承受这样的后果,所以敬而远之。”
“可为什么又同意和陈西乔在一起了呢?”
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如果非要问邬枫妍对这段恋情有没有信心,时至今日她的答案还是不确定,她们差了好几岁,职业不同,性格迥异,但她还是选择了试试。
越了解陈西乔,邬枫妍就会越感叹:好健全的人格啊。她是在溺爱家庭里长大的小孩,除了短暂地失恋没有遭遇过什么挫折。她不会拧巴,不会委婉地说话,也从不会在意其他人的看法,即便不高兴了,邬枫妍和她认真地谈话后什么负面情绪也全都消失了。
邬枫妍有时下班了还要写病历,陈西乔怕打扰她就在另一间卧室里修片子。有时邬枫妍忙完了,还能听到她与爸爸妈妈在打电话,听她开心地说“姐姐对所有人所有事都很认真,我好喜欢姐姐啊”,听她不开心地说“医生太忙了,一年都不见她休几天长假”,听她难过地说“我养的小花死掉了”,听她严肃地说“新拍的片子都不满意,我要重新开始”,然后乖乖地等邬枫妍来找她。一旦确定邬枫妍忙完了,就会死死地黏着不撒手。
“姐姐总是把我当大人一样对待,所以我喜欢姐姐。”陈西乔如此说。被溺爱长大的孩子对成熟冷静又心地善良的姐姐吸引,再正常不过。
邬枫妍不明所以:“你不就是大人吗,你大学毕业两年了吧,24岁了早就是大人了。”
陈西乔幽怨地说:“我21岁,姐姐连我多少岁都不知道。”
邬枫妍瞬间瞪大了眼睛,她心里默默地算了算,有些结巴地说:“两年前,你……”
“认识你的时候刚19岁,我高中还没毕业就去国外了。”
还好还好,成年了不算犯罪,邬枫妍心想,不对啊,现在的小孩都这样的吗,看对眼了就拿着体检报告哄人“试试”。
她哄了陈西乔好久,答应了好多“不合理”的要求才让她消了气,可陈西乔本来就不是生气会生很久的人……邬枫妍觉得虽然自己比陈西乔大好几岁,却完全不是她的对手。
转眼间冬天来了,2019年也过去了。
过年的时候陈西乔果真跟着邬枫妍一同回来,父母板着一张脸,但也没发作大吵特超,毕竟过年嘛,来都来了,再说医生本身工作忙,说不定突然有事一个电话休假就宣告结束,也无法预料不久的将来会职业暴露在何种境况之下,就不互相添堵了。
相比之下陈西乔的父母就开明多了,见到邬枫妍一口一个“邬医生”,一口一个“honey”,毕竟女儿未成年就敢把她一个人扔到人生地不熟的国外,一家子生活西化当然心大一些。
她俩一起来看望了周仁赳,邬枫妍还亲手确认了胳膊的恢复情况,说是恢复挺好没问题。聊起未来的打算,她们二人正合计着一起买个小房子,想找和琤与周仁赳取取经。
陈西乔的工作流动性大,换个城市定居也没问题,最终就决定买在了邬枫妍工作的医院附近,可医院周边寸土寸金,房价哪里会便宜,当代年轻人如果不靠父母只靠自己买房子还是要精打细算。
“我带西乔回家前给我爸妈打了个招呼,他俩呢,是‘我不歧视同性恋,但女儿是同性恋就把腿打断’的那种人。”邬枫妍说,“但我还是摊牌了,工作离家远,他俩怕我一收假就跑了再不回来,也就没有吵架。”
和琤为她俩解释了一番公积金、商业贷款,周仁赳补充了几句装修时踩的雷,顿时让邬枫妍一个头两个大:她平时加班多身体已经被掏空,再这样折腾一番有些吃不消了。陈西乔倒是越说越感兴趣,她一个搞艺术的人,当然想把自己小家装修成喜欢的模样,于是信誓旦旦地打算全权负责。
“你们两个倒是互补。”周仁赳说。
邬枫妍说:“你俩不也是。”
电话里讲得故事总有遗漏,这次趁着见面就又多聊了聊。几年前周仁赳曾问邬枫妍,为什么会简简单单地接受他的同性恋人,而没有为此感到惊讶,邬枫妍当时的回答很简单:我们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我希望你幸福,所以我支持你的选择。
和琤则说:你还记得《绿化树》里有这样一句话吗,“只有对人人都抱有善意和同情心的人,才能自然地取得人人对她(指马缨花)的善意和同情。真诚和善良,有时能把违反习俗的事也变得极有魅力,变得具有光彩”。一个人对身边的人释放的善意和真诚,即便不是全部,也会收到外界的回馈。
他们谈天说地,陈西乔问起葛仁仁时又谈了谈她的近况。
得知周仁赳解开了葛仁仁的心结,陈西乔打趣地说:“我干脆送你份锦旗,上书几个大字,‘情感问题处理专家’怎么样。”
和琤开玩笑回应:“那可别,最近找他聊情感问题的人数量直线增长,搞得我周末都不能和他搞点娱乐休闲活动,刚上的春节档电影都还一部没看,人活着不就是为了双休。”
这句话让邬枫妍十分赞同,她举杯示意大家一起干一个:“没错,人活着就是为了双休,祝我后半辈子能拥有双休。”
期间邬枫妍还简单科普了一下变性手术,属于整形外科,手术规定、所需证明也是麻烦种种。
“父母知情证明?”周仁赳一愣,“葛仁仁怕是很难拿到这个证明吧。”
陈西乔叹了口气:“这只能让他自求多福吧。”还有后续的生活不便,以及避免影响他人生活造成不便,这都是他自己需要一个人完成的课题。
如果说周卫和童梦冬的爱情最终被家人们接纳,他们是幸运的,但有的人却一辈子不会被亲人承认。
听邬枫妍说,女变男要拿一小段小腿骨构建□□,用肚上的皮肤制作尿道预埋在小腿上,等组织长好后再从腿下拿下雕塑、自体移植。而男变女除了□□的拆除,还要切除喉结,距离气管过近手术时要慎之又慎,还有取自己的耳软骨造胸,听得周仁赳与和琤二人□□一寒。还听她说,最终做手术的人也就百分之十。
“你一个骨科的人怎么知道这么多其他科室的细节?”陈西乔好奇地问。
邬枫妍故作高深地回答:“我是医生嘛,多少都知道点,而且我有同学呀,她前不久刚跟过这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