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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96周卫与童梦冬 童梦冬拿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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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总是难以预料,周仁赳还在构思新小说的重逢番外,想了个框架还没来得及动笔,他就接到了周晓晨的电话。周晓晨带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小叔回来了。”
周卫这二十年间回来过一两次,和他们吃顿饭,然后匆匆离去不再联系。周仁赳以为小叔还是和以前一样,见一面就走,就像是这个家的过客,周晓晨却说:“童梦冬也回来了,小叔带他回来的,他们回来就不走了。”
听周晓晨说,童梦冬是和小叔周卫一起回来的,但他生病了,病的还挺严重,周卫在医院陪着他。
还没来得及问具体怎么回事,就又听他说:“还有件事要告诉你,你还记得你刚上大学的时候,我送给你的第一把吉他吗?其实买吉他的人不是我,是小叔的,小叔是受他童梦冬所托买的,他以前不让我告诉你。”
周仁赳立马想起了小时候的事,那时候他因病住院,周卫和童梦冬晚上偷偷来看他,他们三人一起拉钩,还承诺过要等他出院就教他弹吉他给、唱歌给他听,可惜后来发生了很多糟心的事,他们起意约定好的事都没能实现。
“那你现在怎么又肯告诉我了?”周仁赳问。
“童梦冬的情况很不好。”周晓晨黯然,“你去看看他吧,就在市一院。”
“他得了什么病?”
“脑血管疾病,听小叔说,他以前就脑梗过,这次又严重了。”
周仁赳太了解周晓晨了,他是拿着事情严重到非说不可了、瞒不住了才会张嘴的性格,既然他说童梦冬病的很严重,那就是真的很严重。
童梦冬遗传了家族的高血压,前几年不好好吃降压药脑梗过一次,出院后身体就不如以前灵便了,也干不了什么重活。可童梦冬忙起来不听劝,这一次脑梗是忙着工作通宵忙了几天,所幸周围的人都知道他的病史,也就及时送医院抢救就捡回了一条命。
对于童梦冬,周仁赳对他这些年的事一无所知,而周卫这些年的事周仁赳是知道一些的,知道他毕业后没听家人的建议,不知道从哪儿搞了笔启动资金和同学合伙创业,干了一段时间又跑去搞房地产,好像还赚了钱。
恰好是周末,周仁赳喊上和琤买了些看望病人的果篮,还买了一束鲜花,急匆匆赶去了医院。周晓晨说他已经看望过了,就不和他们一起。
和琤心里是有些忐忑的,从周仁赳口中他听过很多次周卫和童梦冬的事,然而这是第一次去见本尊。
“他俩都是很好的人。”周仁赳看出了他的紧张,安慰他说。
和琤笑了笑:“你父母那关都过了,还有更难过的关吗?就算有,也是关关难过关关过。”
比起和琤见对象家长的紧张,心情更难受的应该是周仁赳。
周仁赳想过很多次和童梦冬的重逢,可能是他在音乐上找到新的出路,可能获得成功或者寂寂无名,也有可能是他后来还是放弃了,选择过普通的生活,更或者童梦冬就此消失于茫茫人海,自此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和他再见面,然后等重逢之时,他病了,意料之外,但也情理之中。生老病死,这是人的一生逃离不开的话题,无人例外。
他俩进病房的时候,周卫正在给童梦冬削苹果,长长的苹果皮一圈又一圈,快到掉到地上。童梦冬下肢完全无法动弹,左手也动不了,他微笑着望着他们。
周仁赳望着周卫,又看向了躺在病床上的童梦冬,鼻头忽然发酸,他深呼吸几下,将酸涩压了下去。他们老了,没有周仁赳记忆中那么年轻了。
“小赳来了。”周卫热情地和他打招呼,他看了眼和琤,“这位是?”
周仁赳大方地介绍:“这是我的恋人,他叫和琤。”
周卫与童梦冬都只惊讶了一瞬,随即笑着说:“挺好的。”
寒暄几句,他们慢悠悠地聊了起来,仿佛要把这些年发生的事情一一讲述。童梦冬说起了这次回国的想法,周仁赳这才知道他这么多年一直生活在国外。
当年独自离开后他曾迷茫过很长时间,刚毕业的大学生找了份工作,在一家机构教小孩乐器,凑合着吃凑合着过,省吃俭用慢慢还清家里了的债务。直到有一天公司年会上,要员工们出节目,童梦冬也因为是新人被迫选中。
他看着排练室的吉他,还是没忍住拨动了和弦。随即确定了心中所想:他还是想唱歌的,这份热爱不曾因为时间而减弱。
他的歌声另有一种特色,年会上集团的一位顶级大佬还挺喜欢他的声音,就派手下的秘书跟童梦冬谈了谈。童梦冬声音以前哑了点,但后来努力保养,唱歌的技巧还在,反倒音色更空灵生动。大佬说刚组了一个工作室,可以让童梦冬去试试出首单曲,反响不错的话就让他一直唱下去。
童梦冬发了疯似的想抓住这次机会,他没日没夜地写歌,改歌,录音,最后这首歌在国内反响不大,国外的评价却很好,大佬也就想让他专门在国外发展看看。
大佬后来说,下属公司年会这种他以前根本不会参加,当时是实在工作室找不到合适的人,就想去子公司碰碰运气,结果就发现了童梦冬。
童梦冬也没百分百符合他的要求,但效果还凑合,就凑合用了。
“起个艺名呗,总不能就叫童梦冬,以后你去医院、或者去办什么事,总不想叫号机一叫你名字大家都看你吧。”经纪人笑着说。
童梦冬被他逗笑了:“我会有那么出名的一天吗?”
经纪人笑着说:“说不定呢,天赋、努力和运气缺一不可,万一你红了,我这辈子就靠你了。”
童梦冬想了想,说:“就叫David Winter怎么样。”
经纪人琢磨了一会儿:“行,就叫David Winter。”
童梦冬就这样,有几首歌反响很好,有几首歌平平无奇,他的名气不大不小。他也带过几位新人歌手,有一个后来红得发紫,周仁赳也在大街小巷听过这位人气歌手的歌,却没注意过作曲的名字David Winter。
童梦冬与周卫的重逢算不上巧合,话又说回来了,世界上哪有这么多巧合的重逢,大多是因为想见了才会去找联系方式,联系上了再去见面。
童梦冬出国好几年,回国后第一件事就是给母亲扫墓,看墓园的人认得他,聊了几句说有一个人,每年清明的时候都会来给童梦冬的母亲扫墓,他说他是童梦冬的朋友,姓周。
“他每次来都会问你,问你有没有回来。”答案是否定。即便这样,他还是每年都来。看墓园的人看着他一年比一年成熟,已经不会显出什么情绪,但透过目光仍是心事重重与无尽的哀伤。
“这是我新换的手机号,如果梦冬回来,麻烦您联系我。”
童梦冬拿到了周卫的手机号码,却感觉有千斤之重。他以为他与周卫一辈子就这样了,各自活各自的,从此不会有交集,可周卫这个人和他刚认识时没有一点变化,无论什么事只要他想做,即便是不可能,也要勉强一番。他还是他当初爱上的那个样子。
他打通了周卫的电话,可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我想听他说你的嗓子会恢复,又想听他说,无论你是否能恢复都无所谓。想绑住他,又害怕绑住他。”
周卫“喂”了一声听不到回答,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切地说:“是童梦冬吗,梦冬,是你吗?”
听到他一遍一遍地呼唤,童梦冬哽咽了,他回答道:“是我。”
于是他们就这样重逢了,从此再没有分开。
他们重逢的时候,周仁赳刚刚考上大学,也就通过周晓晨之手,拿到了童梦冬送给他的吉他。
这把吉他很贵,但周仁赳哪里懂这些,只有和琤见过这吉他的牌子。可惜他俩那时关系并不亲密,和琤也就没说什么,论周晓晨的工资是买不起这把吉他的。
“既然你们又在一起了,为什么不回来呢?”周仁赳问,可他已经隐约猜到了答案。
答案就是害怕,童梦冬害怕周家的人永远不会接受他,他害怕周仁赳也早就不喜欢梦冬哥了。周卫也是害怕的,在他的心里,母亲被他气死的,他怎么敢这样堂而皇之地回家面对哥嫂。直到童梦冬这次生病,他们才无所顾忌地回来。
“小赳,我知道自己活不了多长时间了,甚至哪一天在梦里,我就醒不过来死了。”
死亡使人清醒,既然快死了,那就对过去的事情做一个了结吧。对有亏欠的人一一道歉,对在乎他的人表示感谢,周卫和童梦冬想在最后这段时光过得轻松一些。于是这次病发后,童梦冬执拗地转院回了故乡,他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他想回家了。
“梦冬哥,你害怕死亡吗?”生与死的意义或许要终其一生地探究,周仁赳从年少时对生死产生疑问,到现在也没停止过。
“我妈妈死的时候,我痛恨死亡,痛恨死亡带走了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后来有一段时间,我陷入痛苦渴望死亡,想让死亡也带走我的生命。现在我正走向死亡,我既不痛恨恐惧它,也不渴望它,它就像是一条我必须要走的路,没什么大不了的。”童梦冬说着看了一眼周卫,“不过我还是希望能走慢点,想和他待一起的时间长一点。”
周仁赳忘记在哪本书中看到过这样一句话:没有对生活绝望,就不会爱生活。当看透了生活的苦难与不堪,明白了其中的忧患,回过头来仍旧选择满怀希冀地活着,这便是对生活真正的热爱吧。
看望时间到了,童梦冬精神不大好有些累了,周卫送他们两个下楼。和琤找借口说先去挪车,让叔侄二人能单独说说话。
其实周仁赳一直想问周卫,为什么每次回来时都只联系周晓晨,再让周晓晨转告,明明小时候他和小叔的感情最好,长大了后周卫却有点躲着他的意思了。甚至那把吉他,如果不周晓晨开口,周仁赳恐怕这辈子都不会知道送礼物的人是谁。他纠结再三,还是把疑问说出了口。
“我和梦冬一直对你很内疚,你从小性格软,喜欢把事情藏在心里,我们俩的事没能给你一个正面的影响,就想着还是少出现在你面前,怕你难过。
“你哥他从小倔脾气,看别人的事都不怎么放在心上,心肠硬一点是好事。对了,他还主动联系我,和我讲你的事。”
周卫不停地絮絮叨叨,像是要把这么多年没有对侄子说的话全部说完。他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还有晓晨,还有逝去的萌音,这些他爱着的孩子。
“我爸妈知道你们回来的事吗?”
周卫:“已经告诉他们了,说明天有空来医院看看梦冬。还有二哥他们,三姐一家,都打过电话了。”
这么多年过去,周卫和童梦冬都已不再年轻,周晖都退休开始领退休金了,对他们来说,当年的事也没那么重要了。周卫是家里最小的弟弟,在外漂泊那么多年,家人怎么会不担心呢?
周卫这么多年一直都有给父母扫墓,也会去看望萌音。
他不停地在父母墓前说:“对不起,爸爸妈妈,对不起,我还是想和他在一起……”
聊完了这些,周卫感到无比的轻松。这么长时间都是在讲他们的事,还没顾得上问周仁赳的近况。
“和琤对你好吗?”周卫问。童梦冬也是想问的,可刚刚和琤一直在,他没好意思问,结果到后面体力不支了。
周仁赳回答:“他对我很好,我们一起经历了很多困难才在一起,他很珍惜我,我也很珍惜他。”他不记得给多少人说过了,“最重要的,他会去爱着我所爱的,他会看重我所坚持的。”
周卫点点头:“这就好。”
这就好,这就足够了。他的小崽子早就长大了,成人了,他选择了这样的人生,选择了这样的恋人,那就支持他好了。
等周仁赳回到家后,他忽然想起忘了一件事,他忘记了要生气:这俩人竟然因为毫无用处的愧疚情绪这么多年一直不联系他,找到工作了不联系,重新在一起了也不说,害他白白担心好多年。
“这是一种亲密恐惧吗?”和琤说。
周仁赳气呼呼地说:“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心理医生。”他忘了当场发作,于是决定下次再骂。可惜下一次见面时他又忘记了,这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