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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95受访者五号:周仁赳 人需要“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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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仁赳无疑是幸运的,不是所有人能够与父母和解,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父母无条件的支持。
周晖和方玉兰一开始没有对小儿子的恋情表示赞同,也没有进行阻碍,可没想到周仁赳与和琤越处感情越好,好到像是一个人一般。这种感情割舍起来代价太大,轻则伤筋动骨,重则穿心抽髓,还不如让他们顺其自然。
慢慢地,亲眼看到他俩过得稳定,周父周母也就逐渐接受了和琤,甚至逢年过节会请和琤来家里做客,还会喊上江凝一起。
江凝知道他们的恋情得到周仁赳父母的支持,心里也很高兴。她常年浸淫于生意场情商值点满,说话做事十分会看场合,自然也和周父周母聊得十分开心,两家人也就慢慢热络了起来。
江凝对和琤说,知识分子大多通情达理,骨子里带有理想主义的浪漫,小周一身书卷气,他家的人也是这样,和琤能有这样的“亲家”,她很乐意来往。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生活好像归于平静,故事也一点一点地发生。
周仁赳的第一本长篇小说有了点名气,他赚了点钱,虽然不多,但和琤很为他开心。
周晓晨恋爱了,是相亲认识的一个姑娘,叫葛仁仁。
和琤研究生快毕业了,导师黄鸣兴推荐他读博士,他喜欢搞科研,周仁赳也支持他。
邬枫妍去了趟法国旅游,还给他们带了礼物。她好像遇上了什么事,有点闷闷不乐,看她不愿意说周仁赳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先不问了。
周仁赳与和琤慢慢攒钱,他们还清了五十平小房子的贷款,虽然没很多的钱装修,只是努力省钱简简单单装了装,两个人在历经装修队的折磨后也快快乐乐地搬进了新家。
周仁赳想换一份清闲的工作,这样可以多花点时间写书,至于为什么不全职,他说还没到那个时候,社保还是要交的。
和琤博士毕业了,他说想留校当老师,周仁赳说好。
……
时间一页页翻,翻过去下一页是现在:周仁赳陷入瓶颈期,他想帮助哥哥追回旧日恋人,他失败了。爱情的开始和结束是有原因的,但是不讲道理的。
和琤思考片刻,提出了他的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想要帮周晓晨追回葛仁仁呢?”
周仁赳:“这不是我大哥的想法吗?”
“不是的。”和琤摇摇头,“你大哥的目的一直是想让你开解葛仁仁,他从来没想过要复合。真正想让他们复合的人,是你。”
他的揭露过于直白,让周仁赳皱了皱眉。
“是的。”周仁赳承认了,“我认为他们还相爱,我希望他们重归于好。”
和琤:“那么下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这么执着呢?”
为什么执着,这个问题令周仁赳陷入了沉默。
人们总是喜欢美好的故事结局,追求美好是人类的天性,周仁赳对此的执念却要比旁人更深一层。
不止一个人对他说过,他笔下主角们爱情故事总是很美满,即便历经千辛万苦,也会一步一步水到渠成。他深爱着他笔下的人物,他设立了他们的苦难,也为用心他们思考如何突破重围,找寻一线生机。
他笔下男女主有着一段完美的爱情故事,但男女配角却重复着这段爱情的悲剧版,没有算无遗策,永远只差一步,犹如平行世界的岔路口,一边是康庄大道,一边是独木小桥。
“完美的故事是期盼,不完美的结局是真实。”周仁赳说,“故事来源于真实。”
他说的模棱两可,和琤为他补上了更为详细具体的表述:“你因为小叔和他的恋人没有在一起而伤心,所以想要撮合周晓晨与葛仁仁,最终却发现,他们原本就不可能在一起。”
在他们相处的这么多年里,和琤很少这么尖锐地对他讲话,周仁赳生出了一种无力感,以及被拆穿后轻微地愤怒。
就算是他长大了,成年了,即便过去了十几年,二十几年,周卫和童梦冬的事永远是周仁赳记忆深处的一根刺,这根刺早就和他的骨血融为了一体,让他在不知道的未来的某一天里忽然想起,承受刺骨钝痛。
他永远记得那个夜晚,他藏在黑漆漆的卧室,耳边回响着周晓晨一遍又一遍的“不要听”。
“我们的谈话还有必要吗?”周仁赳苦涩地说,“事实就是你说的这样,这么多年没有人愿意提起他俩,包括我大哥,但我也不会遗忘。”
“当然是有必要的。”和琤说,“我相信你有一天会自我消化这一切,但这代价太大了。与其内耗,不如让我这个外力帮你分担。我在痛苦和纠结里一个人打转的时候,是你想办法在救我,现在该我了。”
他这话里好像暗示着什么,但好像又没什么弦外之音。
“就如同你大哥接受了你和我在一起,你也要接受他与葛仁仁的分开,接受小叔和童梦冬的别离,对他人的相爱报以祝福,也对他人的分开报以理解,都是一样的。”
杜鲁门·卡波特说过:头脑可以接受劝告,但是心却不能。而爱,因为不懂地理,所以不识边界。
童梦冬和周卫影响了周仁赳,让他对梦想坚定不移,也影响着周仁赳爱上赞同他梦想的和琤。人生短暂,能选择一位理解自己的爱人难能可贵,越是可贵的爱情,就越想让写书人去歌颂,也就越是让周仁赳陷入一种怀疑:世界上真的有完美爱情的存在吗,如果不存在,书中所写的爱情不过是文人编制谎言罢了,如此卑劣地引诱读者奋不顾身,上了爱情的当。
他可以写一本,两本,许多本,只要这个问题还在,那就迟早会有瓶颈的一天。既然如此,那就不要写爱情好了,可爱是人类的本能,没有爱恨情仇,故事也就没有了驱动。
直到这一刻,周仁赳才想明白父母对他的担忧,为什么不愿意让他以写作为事业:文学是具有欺骗性的,小说来源于生活,但还是小说。周父周母不知道小儿子是否能把握住这个度,与其未来陷入虚无主义,不如趁早断了这条路。
和琤:“下一个问题,你认为周卫与童梦冬分开的原因是什么?”
恋人分手的原因不尽相同,有因为性格不合,有因为感情消散,还有因为父母反对种种,可非要给周卫和童梦冬的分开做一个定义,周仁赳反倒有些纠结了。性格不合——没有广义的不合,只有愿不愿意迁就;感情消散也应该没有,不然也不至于多年后还寄信寄磁带;周卫的母亲的确反对他们的恋情,但在被发现后他俩还交往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样说来,或许父母的反对是阻碍,但也不是决定因素……
周仁赳在思考片刻后回答:“是他们自己选择了分手。”他们两个人,相爱过,扶持过,争吵过,也同外界抗争过,坚持过,他们可能鲁莽草率,可能思前想后,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分手,那么分手就是当事人眼中最好的未来。
和琤听到这个回答终于松了一口气:“你有一种非常优秀的能力,那就是强大的共情。”这话周仁赳听过无数次了,后面一句就是:“但是强大的共情能力会让你沉浸于他人的痛苦中。”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完这句话,然后相视一笑。
“我要说的不止这一句。”和琤说,“即便是设身处地地共情别人,有时候也无法和他感同身受,从而得出错误的结论。”
“最后,我想让你别看他们了,回过头,看看你和我。”
“因为我们相爱了,我们选择了在一起,也在许多次的困难面前选择了共同坚守,所以有了现在的我们。”
这就是亲密关系存在的意义了,人需要“我”独立自主的意识,但也需要“我们”的互相守望。
葛仁仁的故事让和琤开始重新审视自己,把这场经历比作骨折,周仁赳是是治愈伤口的良药,而葛仁仁的故事让和琤得以正骨。如今的和琤,他还是会因为朱凤清母子俩扰乱他和母亲的生活而生气,但不再会因为和凛而自我怀疑陷入痛苦了。和凛,朱凤清,朱承瑛,这三个永远曾经给和琤带来极度痛苦的人,虽然不可能在和琤的记忆里消失,但最终会被褪色,被忽略。
当然葛仁仁的事情上得到感悟的不止他一个,如果说和琤得意正骨,那么周仁赳则是开始真正地与遗憾和解。
有时候需要郑重地画一条分界线,郑重地告诉自己:该跨过去了,别留恋了。
即便在一起这么多年,他们还在不断成长,成长永无止境。人类在最初存在时就已经会学习和遗忘,学习生存需要的能力,遗忘不需要的或者错误的知识,不停地学习和修正,我所经历的过去形成了我,最终完成进化。
周仁赳笑着说:“和你在一起,让我觉得我在一直变化,有时变得快,有时变得慢,但一直是往好的方面变的。”
和琤则坦言:“我是个懦弱的人,我如果没有你,我是一个人是完成不了这种变化的。”他向周仁赳挑挑眉:“我在暗示你,我离不开你。”
周仁赳:“这是明示。”
周仁赳漫长的瓶颈期终于结束了,这本搁置已久的小说也在这场谈话后不久完结,男女主最终还是没有在一起。史佳栎为此打了好几个电话,她说看完结局后眼睛都哭肿了,为什么不写出一个圆满的结局。周仁赳却说:“可两位主人公不觉得他们分开是悲剧呢?他们权衡后选择了放弃这段爱情,迈向下一步的新生活而已。再说,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重逢呢?”
史佳栎当然是没明白他说的鬼话,非死缠烂打要他写重逢的番外才可以,她还强词夺理地说:“选择是一念之差,既然能选择分开,也就可以反悔。”
周仁赳一听也有觉得很道理:“对啊,选择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原来选择也有时效性,有的不能撤销,但有的可以从头来过,于是他采纳了番外重逢的建议,史佳栎开心坏了。
在他交稿的第二天,庄林飞就打来了电话。这么多年过去了,庄林飞早就是大主编不带作家了,没想到他还百忙之中抽出时间看了周仁赳的新稿。
“你知道不,我差点就逼你去看心理咨询师了。”庄林飞轻描淡写地说。
周仁赳反倒很惊讶:“我不过是瓶颈期,再说了哪个写书的不会有瓶颈期,不至于写不出来你就觉得我抑郁症了吧。”
“其他人倒不至于,只是你一个。”庄林飞说,“其他人瓶颈期可能是累了歇会儿,你写不出来东西,是累积的矛盾爆发了。”
这人这么多年过去了,眼睛还是这么毒,最重要的是,他把周仁赳当老朋友来关心,而不只是工作相关。
两人后来又随便聊了聊,谈了谈新稿,庄林飞提了几个修改意见,一部分周仁赳接受了,一部分他反过来说服了庄林飞。
快挂电话的时候,庄林飞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让一个刚入职不久的小姑娘当你的编辑吗?”
“不是因为你们出版社穷得只雇得起新人了吗?”周仁赳调侃道。不过说真的,他的确没想过这个事儿,他不像别的作家,一看到要和新人交接就脑袋疼,反倒喜欢观察史佳栎从手忙脚乱到游刃有余,看这小姑娘一点一点成长还挺有意思的。
“别贫了。”庄林飞笑着说,“你这几年过得太平了,需要一个充满活力的人带一带。”
安定的生活得像一面一成不变的镜子,虽然偶尔会有人扔块石子带来波动,但有时候平静的时间过长了,也让作家陷入了平静的“瓶颈”,与其这样,不如主动扔一块石头,说不定会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涟漪。事实证明,庄林飞的想法是对的,史佳栎这个活泼的小姑娘确实给了周仁赳许多灵感。
周仁赳有点感慨,他说:“这么多年了,谢谢你。”
“有什么好谢的。”庄林飞反倒毫不在意,“你男人还说要当一个坚定的读者,我应该比他专业一些,我就当一个坚定的鉴赏者。”
挂了电话,周仁赳瞬间反应过来了,“当一个坚定的读者”这话和琤的确说过,可庄林飞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看来这俩人背着他交流过什么。他笑了笑,但不打算问,有什么问的必要呢。他了解和琤,了解这个他最忠实的读者,他此生的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