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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93萨尔玛基斯之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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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葛仁仁,周仁赳的心境已大不相同,淤堵的情绪好像也随着骨折的痊愈化开、消散。
相反的是,葛仁仁却有些忐忑,他的愧疚在上次与和琤谈话时就达到了顶峰,还以为和琤会阻止他们见面,没想到周仁赳反而大大方方地问:明天要去咖啡馆坐坐吗?
见面后的第一句话,就是葛仁仁的自嘲:“我是个懦弱的人,三十好几了,才敢直面自己。”这一次没有周仁赳的询问,他便把这个酸涩的故事倒了个一干二净。
有一本古希腊罗马的诗歌,叫做《变形记》,作者是奥维德,里面记载了一个关于萨尔玛基斯之湖的故事。
一位水泽仙女萨尔玛基斯疯狂地爱上了一位名叫赫耳玛佛洛狄忒的少年,当少年在湖中沐浴时,萨尔玛基斯跃入湖中紧紧地抱住少年,她向神请求与少年永远在一起,神答允了,便把他们二人融合成了一人。融合后的个体从此拥有两种性别,半男半女,少年因此而产生怨恨,他诅咒掉入此湖的男性都会失去一半的男性特征。
“在认识他之前,我也对自己困惑过,可困惑过就把这些疑问忘在了脑后。”葛仁仁说,“直到我爱上周晓晨,我终于明白自己是什么。”
葛仁仁在遇见了周晓晨后也跳进了这样一片湖水,这湖水不能像传说一样改变她的身体,而是改变——或许应该用“填补”,填补了她这么多年来缺失的一块。
她思索着,“她”这个字还能形容自己吗,而“他”似乎也运用起来不够恰当,葛仁仁心想,自己无法属于这两者间的任何一个,身为女人,而心灵却是个男人,她走在一个名为性别的莫比乌斯环。【注:东野圭吾《单恋》】
对于赫耳玛佛洛狄忒来说,萨尔玛基斯之湖让他痛不欲生,葛仁仁也是痛苦的,可他不会怨恨使他落入湖中的“仙女”,他爱上了使他痛苦的“仙女”。
“这就是爱情的魅力吧,曲折离奇,甜蜜和苦楚永远共存。”周仁赳说。
周晓晨的存在的确让葛仁仁饱尝爱情的甜蜜与苦楚,但他所带来的不该只与爱情二字有关。感情的经历,会让一个人慢慢成熟,葛仁仁从这段爱情里最大的收获,是他人生第一次认识了自己。
认识了自己然后呢,耽溺于爱情的苦涩中浑浑噩噩,就此一“病”不起怨天尤人?或者更应该做的,是与自己和解,了解自己,并爱上自己。
这便是周晓晨一直以来的企盼,即便分手了,他还是希望葛仁仁生活得幸福。
周仁赳得知他的轻度抑郁,也知道他此时此刻愿意赴约是想要沟通的讯号。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杯子:“比起你和我哥的事,我更想听你的故事。”
“我的故事?”
“对,只是你的故事。”
葛仁仁眼神深邃,自己的故事他大多不愿意回忆,也没有值得他深交回忆的人。学生时代认识的老师同学,连一个都没保持长久的联系,身边的朋友除了陈西乔引荐的寥寥无几,甚至连周晓晨也是被迫相亲才认识。
回忆需要情节组成,情节需要人来发展。细细回想过去,占据记忆篇幅最大的人还是有血缘关系的父母,其他人仿佛像没有五官的背景,来来往往,未曾留下一丝痕迹,连姓名也记不得了。
如果非要说记得最清楚的事,那就是青春期的迷茫,第二性征的发育所带来的违和感。十几岁的葛仁仁无暇思考这种违和感的源头,他牢牢记得的,只是念书时最讨厌的公共厕所。
初高中学习压力大,彼时的生存宛如夹缝中见不到阳光的种子。葛仁仁仍然记得,每次课间去卫生间总要做一番心里建设。
课间的卫生间总是人满为患,女卫生间更甚,甚至有同学一路飞跑只为不想排长队。葛仁仁夹在人群里低着头望着自己的脚尖,只希望队伍能缩短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再后来他就不怎么喝水,只想离女卫生间远远的,渴得难受也只是用水润润嘴唇。
他厌恶舞蹈,却又期待着放学后的舞蹈课,只因为舞蹈教室的卫生间不会人满为患,甚至大多数时间一个人也没有。即便有单独的淋浴间他也从未用过,只说想早点回家写作业,离家也不远,就忍受着身上汗湿的衣服套上外套,飞速地跑回家再冲澡。
虽然“觉醒”得比较晚,但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我加了一个群,群里有很多和我一样的人。有的人早早就发现自己的性别错了,也有人像我一样很多年后才发现。也有只是觉得好玩,想尽办法加到群里只为了羞辱我们这类人。
“说起来我还不算最惨,毕竟人们比起对待一个喜欢穿男装的女生,还是对待一个喜欢穿女装的男生更严苛一点。再加上当下情况复杂,有假的障碍者做出许多乱七八糟的事,他们占了便利,让真正的弱势、需要帮助的群体被他人厌恶恐惧。”
葛仁仁说着自嘲的话,可他的自我厌恶与无奈已写满他的表情:“我早就说过了,不接受我我也这样了,我性格糟糕,我也不配获得\'正常人\'的爱。”
这是一种很自私的说法,他像是提前宣告了失败的可能性,并为此早早开脱。一旦失败,就可以堂而皇之地说“我早就说过了”,内在含义是“你自愿承担这样的风险,所以最后血本无归也不要怪到我头上”。
这话也没什么错,风险都是自愿承担的,只不过这般说辞着实绝情了一些。旁人这样倒是无可指摘,可如果是活生生的与你共同生活了数年的人呢?
说这话的人本意是想预防自己受到伤害,而他的过早防御,也深深地伤害了想要给他爱的人。人总是会用语言伤害亲密的人,并在伤害后后悔。
王译哲曾经告诉过周仁赳,很多人面对抑郁的人有一个误区,那就是劝他你别这样,你别多想,你可以努力改变,可以努力让自己变好。但抑郁者会疑惑:我为什么要努力改变自己?什么又是所谓的变好?我又做错什么了吗?
而对待抑郁症患者的做法,就是在他愿意交流时把他当做一个正常人,给与他正常的外界反馈,该聊天时聆听,该吵架时吵架,该爱他时爱他。
“你说你不配获得正常人的爱,是因为你在期待着别人的爱。”周仁赳说道。
爱需要双方的等价交换,脆弱敏感者在感知对方的爱意后才能释放出他的爱,一旦有一天对方疲倦了、痛苦了,无法再持续输送爱,脆弱者也会慢慢减少释放他的爱。一次两次或许没什么变化,久而久之,这份爱的裂痕也越来越深,直至永久地关闭心扉。
葛仁仁在听到这句话时愣了愣,他总是听到外界不断的否定,却从周仁赳口中听到了自己最直白的渴望。他是期待着爱的,是想要爱的,想要许许多多的无限的无条件的爱的,他因此爱着能够提供最单纯的欣赏和爱意的周晓晨,他也因此后悔让“正常”的周晓晨被迫陷入了这场“不正常”的恋爱关系。
“我哥希望你快乐。”——可能他无法提供男女之爱,但他还有源源不断的友谊之爱。
“他一直夸你很聪明,我也是。”——你值得被欣赏。
“我看过你的画,虽然我不是专业人士,但我认为你画的很不错。”——你的职业是有价值的。
“谢谢你。”葛仁仁在听到他的话后如此回答。只有简简单单地这三个字,是饱含真心的感谢,再无其他。
周仁赳看他的表情好像是做了某种决定,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回家后见了周晓晨,对他一顿火力全开。周晓晨这人看似非常成熟对什么都成竹在胸,可对于爱情也有不小的误解。
他对周仁赳的过分关爱是在惩罚自己,还让和琤误解他对弟弟的感情闹了个乌龙,归根究底就是这人觉得自己就该承担照顾别人的责任。
葛仁仁贪恋着他的爱意,又无法承受他的过分的照顾,矛盾至极只好与他分手。
还逼周晓晨给葛仁仁打了个电话,一如当初大雪封山的冬天,周晓晨逼着周仁赳拨出了一通简单的问候电话。
“别磨磨唧唧的,打个电话问候问候而已,你有什么好害羞的?”
周晓晨:“……”
他还是拨通了那串熟悉的号码,谈话的内容只有他与葛仁仁知道。
再得知葛仁仁的消息,已经是快一个月后了。周晓晨带了一份厚重的礼物去弟弟家,他最近工作很忙,好不容易抽出时间来,找弟弟赔礼道歉顺便聊聊天。
周仁赳早就不生大哥的气了,他看着周晓晨眨了眨眼睛,想起和葛仁仁的谈话:“仙女。”
“什么仙女?”周晓晨一脸茫然。
和琤洗了水果摆在桌子上,他自然从周仁赳口中听说了“萨尔玛基斯之湖”的故事,知道所谓的“仙女”从何而来,可他没向周晓晨解释。
从周晓晨口中得知,葛仁仁和父母大吵一架,吵得很厉害,说是闹到了断绝关系的地步。他原来从年初搬家就在计划着哪一天和父母摊牌,上次搬家,并非是什么乔迁之喜,而是与他第一次正式直面父母。现在真的摊牌了,虽然付出了代价,但他心里很快乐。
并非所有的父母都是开明的,也并非所有的父母都无私地爱着自己的孩子。葛仁仁父母就是顽固的,他们的爱也是有条件的,但凡无法满足他们的条件,甚至让他们“丢脸”,他们宁愿这个孩子从来没有出生。
在葛父葛母确定无论如何也无法说动他们的“女儿”回归,下一刻就去医院咨询了试管婴儿相关的事,还放话说:“以后在亲戚面前我就说你在国外出车祸死了,财产也不会留一分钱给你。”
葛仁仁苦笑着对周晓晨说,我早就该想到了,我知道他们会愤怒,但没想到他们会这么绝情。这样也好,他们这样反而让我心里的愧疚少了许多,没多少钱也能活下去,何况我还攒了点积蓄。
“他现在在医生的指导下服药,等身体条件可以了就去做手术。仁仁是一个独立的人,他不会受任何人的胁迫,他有他喜欢的工作,也有很多支持他的朋友。”周晓晨说,“我会永远以朋友的身份陪伴他,也等他找到属于自己的爱人。”人总是不断成长的,周晓晨学会了尊重和放手,葛仁仁学会了坚强与和解。
这番话说出来,周仁赳已经清楚:大哥与葛仁仁从此以后再无可能,两个人真的就只是朋友了。
不是每个人最终都有完美的结局,倒不如说,旁人怎么知道什么样的结局是完美的呢?周晓晨认为他们继续做朋友就是完美结局,葛仁仁认为它跨出了这一步自此心无旁骛就是完美结局,哪管旁人怎么想呢?
周仁赳是个作家,他天生感性,看多了很多光怪陆离的故事,他看过喜剧,看过悲剧,对这种平平无奇的结尾反倒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他送走了周晓晨,反倒有些闷闷不乐。难道仅仅因为他们没有重修旧好就难过吗,不是这样的。
“你知道吗,两个主角的生离死别对我来说不是悲剧,他们的心至少是在一起的。”周仁赳对和琤说,“反倒是志同道合、灵魂伴侣的两个人,彼此陪伴了人生的一段,但他们后来各有各的事情要做,于是分道扬镳,都拥有了新的人生,这种对我来说才是另一种悲剧。”
两位主角豁然开朗,步入了人生的下一步,可唯独周仁赳这个看客待在了原地。
他清楚地知道,人生就是这样,很多人都只能参与其中的一部分,周仁赳什么都清楚,他什么都懂,但是……
和琤忽然靠近,掰过他的脸直视着他:“好了,你的计划书工作已经完成了,那么现在它一个收尾了。”
“还有收尾的必要吗?”周仁赳反问。
和琤:“当然有必要。”
他拿出了笔记本,打开了新的文档准备记录:“那就开始最后一步吧,受访者五号,周仁赳,你准备好接受我的提问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