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颈期之忆》杨岩岫

92、92《人生密密缝》

　　在六年之后，和琤终于对周仁赳承认了自己曾经进行过心理咨询，他在父亲和凛死后的半年里，与咨询师断断续续面谈十六次，他纠结而踌躇着，把心里的压力讲述给一个外人听。

　　他之前没告诉周仁赳的理由也很简单，咨询一开始是瞒着周仁赳的，没必要都结束了还说出来惹他担心。

　　虽然和王译哲偶尔碰到时很尴尬，但这个人情商高，一见面就立马摆出一副“我不会说出去的你放心”的样子，和琤知道他坚守职业道德，不会说的绝不会乱说，对他十分信任。

　　爱或许万能，但爱人并非万能。即便是拥有最爱最亲密的人，有些痛苦也要一个人来面对。周仁赳可以加速和琤伤口的愈合速度，但如何让伤口愈合彻底不再反复，主动权只握在和琤手中。
　　遭遇父权之难的人是和琤，亲手打破的人也只能是和琤。

　　“和凛是冷酷无情，但他也是软弱的，即便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想给我添堵，究其原因也是他想让我回来认他这个爹。他怕孤零零地死去，也怕他的心血财产被别人夺取。他不承认他的另一个儿子，我也不承认他这个父亲。在认清他的软弱后，我就再也不怕他了。”和琤如此说道。

　　“最重要的一点，是现在的你更强大了。”周仁赳补充道。
　　事实的确如此，让一个人不再害怕的方法很简单，就是了解敌人的软肋，以及让自己强大，前者清楚敌人并非不可战胜，后者了解自己并非软弱无能。等做到这两点再回头去看，会发现所谓的敌人已经不值一提。

　　“你生气吗？”和琤忽然小心翼翼地问。
　　周仁赳不解：“为什么生气？”
　　“因为我瞒着你呀。”
　　周仁赳在听到他的坦白时很平静，他当然一点怒气都没有，心里有的，只是对和琤的心疼。他瞒着和琤托人找咨询师，和琤瞒着他自我疗愈，他们都是深爱着对方。

　　周仁赳说：“我们也共同生活了这么多年了，我对你除了喜欢，还有就是信任。”信任他的钟情，信任他的品格，也信任他的能力。

　　和凛带给和琤的伤害宛如一道疤，伤口看起来不大，却深入骨髓，以至于表面的愈合让人误以为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只有偶尔内里发作痛彻骨髓的时候才让和琤又一次想起往事。

　　葛仁仁的事是一个契机，让和琤意外地看到了伤口内里还没愈合彻底。正视它的存在，给它上药，让它完全从这里滚蛋。

　　和琤迷迷糊糊地按了周一早晨的闹钟，长叹了一口气。他怕睡觉的时候碰到周仁赳的胳膊，早在他出院的时候就搬到书房睡了。

　　周一早晨有早课，即便当了老师他也对早起这件事痛恨不已。和琤热了包子鸡蛋牛奶，自己吃完开车出了门，留下周仁赳那份在电饭煲里保温，旁边还放好了叉子，方便他吃饭。

　　早上一节课，下午后两节做实验，说了一天话的和琤有点口干舌燥。下课后坐在办公室里，其他老师全去吃饭了，他也饿，等着班长许杉珊把上次的实验报告送过来就买菜回家。

　　没几分钟许杉珊就抱着报告来了，看到和琤正在刷买菜软件，不由地问道：“和老师，你要回家做饭吃吗？”

　　“嗯，家里有个行动不便的病人，得让他吃点有营养的快点好起来。”和琤指了指办公桌，“放那吧，快去吃饭，刚下课食堂人多，排队都能排半天。”

　　自从上一次被和琤打断表白，许杉珊很聪明，她知道，这份学生时代美好的、没有结果的暗恋，就只能自此化为虚无，永远没有再让这份憧憬重见天日的机会了。她笑了笑，对和琤说：“和老师你也快走把，别让等你的人等急了。”说完挥挥手，迅速地背着书包慢慢地离开。
　　和琤感慨这姑娘的聪慧和果断，也收了东西离开了办公室。

　　到家后他地第一件事就是洗手做饭，看着周仁赳左手用叉子越来越顺，不用旁人辅助，他也放心地吃起了饭。

　　这便是这么多年的一个缩影，白天各自忙于工作，晚上一起吃饭，聊聊白天的事，无论是愉快的经历还是不愉快的，总有人可以分享情绪，总有人可以无所顾忌地倾诉，会有人无条件地聆听。

　　和琤咽下一口菜，问周仁赳：“你读书的时候有喜欢过比你年纪大的人吗？”

　　他想起下班时办公室发生的那一幕，幸好这姑娘一点就透，没直白地表述她的感情，也迅速醒悟选择放弃，如果换一个性格热血不计后果的，反而十分头疼不知道怎么处理了。万一不小心伤了学生的自尊心，再闹出点什么风波……和琤顿时眉头皱了起来。

　　周仁赳左手拿着叉子指了指对面的人：“怎么着，又想弄哪一出？我以前谈没谈恋爱你不知道啊？”
　　和琤刚想解释：“不是这个，是——”

　　而周仁赳何等敏锐，他迅速地察觉到了，说：“是喜欢上对你有指引的人，比如说，老师？和老师，有学生对你表白了？”

　　和琤只好点点头，讲了讲怎么回事，也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和琤说，在师生关系中，对比自己权威的人的渴慕，加上偶像效应，长相过得去的老师大多会受到学生的暗恋。但老师处于主动位置，学生被动，师生恋是不公平的，一旦遇到师德有问题的教师，就极有可能形成逼迫。相处于不同阶层的两个人相恋，必然会是弱势方收到伤害。

　　周仁赳对他的说法十分赞同，恋人关系应该互相倾慕，互相喜爱和赞美，健康的恋爱关系必是平等的，不止是师生恋不公平，还有其他种种原因所造成的的巨大差异均是如此。

　　“我很好奇，如果这个姑娘还不醒悟，你会怎么做？”周仁赳问。
　　和琤想了想，笑了：“大概会送她一本《绿化树》，然后在‘超越自己’那一页做上标注。”
　　忽然提起当年事，周仁赳也忍不住笑了：“确实是个好方法。”

　　暗恋老师另一种程度上是对强者、对知识的暗恋，等她做到知识能力超越老师，暗恋的情绪也该会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他们聊着聊着又说起了很多，从“如何引导学生”，到“很多人在学生时代都暗恋过自己的老师”。

　　周仁赳首先对此提出异议：“那我必是不可能，想想我爸妈都是老师，每次考试成绩我还不知道呢，他俩就知道了。整个学校的老师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我爸妈的‘帮凶’，我对老师犯怵，怎么可能还暗恋。”

　　和琤对此作出反驳：“也不一定是狭义的老师，广义的，在某一方面比你厉害的，教过你的都可以算是老师。钦佩他的才华，或者教过你生活常识、你不擅长的某样事物……”

　　“这种也算暗恋吗？”周仁赳开始沉思，教过他东西的人很多，非要说起让他印象深刻且留下美好记忆的，也就那么一两个。小叔教过他数学，童梦冬教过他吉他，但小叔太熟悉了，从周仁赳记事起就出现他的记忆里，那可是与他有血缘关系的小叔啊！而童梦冬，弹吉他的童梦冬，唱歌童梦冬，哭泣的童梦冬，声音嘶哑的童梦冬……

　　“哎哎哎！”和琤忽然急了，急得要命，他只是随便聊起一个话题就看见周仁赳陷入沉思，“你还真的想起什么了啊！不许想！”

　　他也想到了周仁赳提过的童年时代的大哥哥童梦冬，即便小孩子可能不懂什么初恋什么爱情，懵懵懂懂的好感肯定是有的。他不禁悔不当初，怎么就想起说这个话题，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周仁赳看他吃飞醋吃成这样，笑着说：“你被年轻小姑娘喜欢我也酸啊。”
　　“真的？”
　　“真的。”
　　于是和琤就又自顾自地乐起来了，变脸速度让周仁赳惊叹不已。

　　“这不公平，我小时候只顾着叛逆了，都没暗恋过别人的。”他靠在周仁赳身上，又担心他的胳膊，只是轻轻地挨着不敢用力，“小赳哥哥，你也算是我的老师呀，是你让我喜欢上你的，还教我谈恋爱，你要对我负责的。”

　　在他们暧昧还未捅破窗户纸的时候，周仁赳一次又一次地逼迫他，逼他正确地说出喜欢，逼他表达出不悦地情绪学会宣泄，逼他不停地走下去。没有周仁赳耐心地引导，他大概还会在暗恋的情绪里与自己较劲，在无法表达的情绪里把自己沤成酸涩苦楚，还有家中一团乱麻的困境，最后的结果，大概是会被逼疯吧。他不能没有周仁赳，不能没有。

　　周仁赳未受伤的左手捧着他的脸，在他的额头上吻了吻：“负责的，永远负责的。”

　　一个月后周仁赳的手臂复查，邬枫妍隔三差五打电话盯着他的胳膊，提醒他用大拇指和无名指练习捏黄豆，别把手养废了，情况乐观地话不久可以端碗吃饭，再等等就可以取掉挎手臂的吊带。

　　周仁赳养病这段时间快被胳膊带来的行动不便逼疯了，现在只想快点养好病正常生活，绝对地谨遵医嘱乖乖听话。

　　和琤翻了一堆材料在研究医保报销的事，之前江凝住院时他没少为医保的事跑腿，这次也轻车熟路。

　　“你这钢板打算取吗？”和琤问。

　　周仁赳也在烦这事儿，他怕疼，也怕住院，骨折的时候是不得不去做手术，结果眼看着胳膊快好了，一想到还要再动一次刀子他心里毛毛的。

　　和琤一看他愁眉苦脸的，忍不住低笑了一声：“用的进口钢板，不想取也行的。”
　　“等我拆吊带吧，等那时后我还是不想取的话，就不取了。”周仁赳松了一口气，“可惜了，进口钢板不能报销。”
　　看着他生动的表情，和琤心里很是满足：“你少受点罪，这钱花的很值。”
　　他知道，贪恋这种平凡生活的，一直都是自己。

　　术后整整四十天，周仁赳基本恢复了正常生活，吃饭洗漱穿衣都没什么问题，但手臂活动起来还是有点儿僵硬，握住笔总有些不得劲。

　　“正常。”邬枫妍说，“你那是断了胳膊，不是小感冒，就算是好了也别折腾，肯定没有原装的好用……哎你别抢我手机……说了是小赳是小赳……”

　　然后电话就被突然挂断了，一分钟后邬枫妍回了条消息：有事儿，下次再说。
　　周仁赳大抵猜到她被什么人缠住了，但她好歹三十岁的人了，自己的事儿自己解决，等她真惹上麻烦再问也不迟。

　　养病这段时间，周仁赳还做了一件事，就是深入地了解了性别认同障碍。然而再多的资料也只是文字叙述，一个个案例故事形成最终印在纸张上便只是一段文字。

　　和琤找了部电影陪他一起看，电影的名字叫做《人生密密缝》。小姑娘小友的母亲离家出走，无奈只好投奔舅舅，她却意外地认识了舅舅的恋人——一个名叫伦子的跨性别者。伦子体贴而温柔，小友与她迅速地建立了友谊，生活平淡而幸福，然而生活不会没有波澜，看到伦子被误解，小友会张牙舞爪地为她而战。

　　“小孩子会分辨出最简单的善意。”和琤说，“她心里只有最单纯的好与不好，没有所谓的符不符合常理。”

　　周仁赳在翻看案例的时候看到这样一个跨性别者：他从小因为性别感到别扭，却从来没有深入想过别扭的原因，直到结婚了生子了，甚至孩子已长大成人，妻子也已去世，他在老了后才找到别扭的源头，就是这颠倒错乱的性别。故事的结局不怎么美好，父亲变为“母亲”，孩子们无法接受，自此断绝关系。

　　“哪儿是没想过，是从来不敢想罢了。”周仁赳说，“直到卸下社会包袱和积攒一定积蓄后才敢探究自己是谁。”
　　和琤轻轻地“嗯”了一声。

　　“和小琤，我这回是真的真的放弃了。他俩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而我决定承认这个矛盾。”
　　和琤则会无条件地支持他：“那就按照你想的做吧，给这个故事一个结局，无论好与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