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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0回忆2013:三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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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没有庄林飞的逼迫,和琤是万万不会来做心理咨询的,他宁愿自己状态低迷,身处痛苦之中——当然他没有意识到,他在潜意识地惩罚自己。
和琤到了A咨询中心,刚向前台问了问情况,就说了句“谢谢”想扭头就走。一个小时一千五百块对于他来说太贵了,他还没提庄林飞的名字问能不能打折,只听到“一千五”就想打退堂鼓,何况咨询师都要提前预约,最快的也要一周多才能排得上,今天是彻底没戏了。
“你别走啊。”前台坐着的姑娘说,“张老师口碑好,当然收费贵还难约了。不过我们这边有个咨询师来学习的,刚拿到资格证,做做免费咨询涨涨经验,要不要我帮你约一下他,不收钱的。”
和琤犹豫了一下:“真的不收钱?”
“不收钱的。”小姑娘说,“他人很好,是个硕士生,理论很扎实,姓王。”
不收钱确实让和琤有些心动,再加上小姑娘死命地吹这位“王硕士”,和琤就答应了。
小姑娘打了个电话过去,“王硕士”很快接了电话表示同意了,还问和琤什么时候有时间做咨询,两人约好了后天下午。小姑娘在电脑上做了记录,再三向和琤确认了时间,生怕他跑了似的:“到时候记得来呀,后天下午两点,咨询师王译哲。”
和琤点了点头。
然而他两天后就后悔了,挣扎了半天才动身出发,恰好周仁赳工作上有事不在家,也免去了一番不知怎么开口的解释。
他一到咨询中心,前台小姑娘就认出了他:“我还担心你不来了呢,王老师在二楼,顺着门牌号就能找到。”
和琤点点头,木讷地挪动脚步,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到了咨询室。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咨询师的名字,没找错房间,就是王译哲。
王译哲看起来与他年龄差不了多少,年轻就总会让人怀疑他是否有真本事,但考虑到这是免费的咨询,也不好说什么了。
“请问你有什么烦恼?”王译哲温和地问。
和琤坐在他的斜对面,并不能直观地看到咨询师的表情,这让他心中的紧张稍稍有些缓解:“我父亲死了,在上个月。”
王译哲的的眼睛睁大了一些,然后迅速地恢复了正常的表情:“请你节哀。”
“没事,反正对我来说,他死了比活着好。”和琤很是平淡,“我很苦恼,不想为他的死感到伤心,或者说,我不想为他的死有罪恶感。”
“罪恶感”这三个字令王译哲有些震惊,一个孩子憎恨他的父亲,还对父亲的死抱有罪恶感,对此痛苦不已甚至来求助……王译哲才在这边开始心理咨询不到三个月,难道就这样遇上了一场艰难的挑战吗?如果来访者的情况真的过于复杂,不如早点建议他换咨询师,以免耽误他。
王译哲决定先听听和琤怎么说,先稳住来访者的状态,谈话结束后再和张老师聊聊怎么办。
“王老师,我很困惑。”和琤是真的困惑,他完全无法理解,他说道,“为什么我明明知道这一切都不是我的错,是他的错,我还要被折磨呢?”他真的想知道问题的答案,他希望眼前的心理咨询师能告诉他为什么。
父母与孩子的关系,这是心理咨询中最常见不过的内容。童年的伤痛总会给一个人带来或大或小的影响,而父母则是影响孩子童年的第一责任人。
和琤提出问题是“为什么他憎恨父亲,却会因为父亲的死亡难过”,他的诉求是“不想再难过下去了”,而通往这条路之前,王译哲必须要搞懂一个问题,和琤为什么会憎恨他的父亲。
这问题看似简单,无非是父亲做了对不起妻儿的事诸如此类,但又不仅仅于此,有被隐藏的、令人察觉不到的信息在最深层次的真相中。
“可以具体讲讲你和你父亲的事吗?”王译哲问。
和琤沉默了,他还没有准备好向这个陌生人讲自己的故事,他还没有彻底信任眼前这位年轻的咨询师,他无法开口,无法将发生在自己身上一件又一件血淋淋的故事讲给一个陌生人听。
王译哲一边耐心地等待着和琤开口,一边大脑在迅速地思考:他不是自愿来做心里咨询的。他不愿求助咨询师,却又被迫来到了这里,也没有同行的人陪伴——这个人不想来咨询中心,却又不得不来。
“请你放轻松,我们之间的谈话,我会严格保密的。”王译哲说,“既然您来这里,肯定是希望解决这个问题的。”
和琤思考片刻还是开了口,他轻描淡写地说道:“我爸在我小时候出轨,后来我上大学的时候他们两个终于离婚了,但又因为财产分配一直在闹。我爸想要我支持他,但我恶心他不听他的话,就闹掰了,算是断绝了父子关系。一个多月前他病重,要我去医院看他,我去了,在医院大吵一架,没几天他就病死了。”
他在说完后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这几年经历的种种苦楚,竟然仅仅用几句话就能概括。
王译哲问:“你的母亲现在怎么样?”
“身体挺好的,精神状态也很好。”
人越是缺少什么,越是对什么担心,就越是会过分地强调。和琤特意分开说起“身体”和“精神状态”,让王译哲很容易获得了一条讯息:来访者的母亲可能曾经生过病,大概率已经病愈,同时也可能因为来访者父亲的死亡而心情不怎么顺畅。不难得知,和琤的父母关系不好,婚姻早已破裂,和琤憎恨父亲,同时亲近母亲。
近期发生的事难以从和琤口中得到讯息,王译哲打算换个方向入手。在咨询的末尾,他向和琤问道:“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和父母做过最快乐的事吗,做过的游戏,或者带你去游乐园什么的。”
和琤的脸上立马浮现出厌恶的表情:“没有。”
第一次的咨询很快结束了,虽然进展缓慢也不能说进度全无,王译哲知道,想要这位来访者放下防备,彻底地信任他的咨询师,还需要漫长的时间。
咨询结束后王译哲立即找了他的督导张老师,与他说起新来的咨询者的情况,
张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说:“希望他还愿意来这里寻求咨询师的帮助吧,如果他来了,还是由你来负责这个案子。他与年长者,尤其是与他父亲年龄相近的人恐怕不会相处得很愉快,也难以和不熟悉的人建立信任关系。除非情况特殊,最好还是不要换咨询师。但每场咨询结束后,你要告诉我来访者的近况,我们共同讨论一下。”
王译哲点点头说“好”。才来这里没多久就遇上了一个棘手的案子,他心里确实有些忐忑,好在有张老师这个坚实的后盾。
和琤从咨询中心离开的时候心情依旧不怎么好,他知道做咨询是一件长久的事,几个月,半年,一年,甚至要耗费几年的时间,但他实在不想继续了。他不想继续这种回忆过去又亲口讲述的煎熬,就像把伤疤撕开给别人看一样,但也找不到办法让自己脱离困境。
他在网上搜索转换心态的方法,有人建议去健身,说健身可以让人忘记不快,于是他从偶尔参与周仁赳的晨跑计划到每天不落,甚至额外锻炼更多。周仁赳小时候生过病,痊愈后就一直有锻炼的习惯,他看到和琤想要一起,当然乐意至极。
锻炼带来身体疲劳,也会带来身体健康,也能让人暂时把痛苦因□□疲劳而抛之脑后。不得不说健身的确是有效果的,起码和琤从彻夜难眠慢慢地可以睡觉休息了,这让周仁赳稍稍地松了一口气。
然而和琤在连续锻炼几天后又开始陷入沉默寡言中,他开始频繁地做一个梦,梦境的内容似乎与上次王译哲提的问题相关:童年和父母在一起快乐的回忆。
庄林飞在几天后又打电话来催了,他向张老师问有没有一个叫和琤的人来做咨询,这人是他的朋友,麻烦照顾一下打个折什么的。
张老师笑了笑说,放心,不会让他破费的,但也要他愿意再来做咨询才行。
庄林飞皱了皱眉,他立即给和琤拨了个电话过去,问他什么时候再去做下一次咨询。和琤屈于他的“淫威”,再加上最近梦境缠身,不得不又一次预约了王译哲的咨询。
“我最近总是在做一个梦,我梦到小时候的事。”和琤的眼神又飘向了桌子上的盆栽,“我梦见小时候,我想去看演唱会,妈妈不同意,我只好找机会偷溜走……”
梦里与现实的情况相反,梦里他非常害怕强势的江凝,也没有和凛,他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
“我在长长的走廊跑啊跑,跑了好久,我顺着窗户外的栏杆爬到了花园。窗外栏杆的间距很窄,但我是个小孩,我还是从缝隙中逃走,然后就醒来了。”和琤在描述这个梦的时候是有些遗憾,“我挺想知道我后来有没有去看演唱会的。我一边看时间一边跑,虽然没有梦到结局,可我隐隐约约地觉着,我应该是来不及赶上的。”
这个梦的来源过于显眼,和琤几乎是瞬间就想起了小时候的事,父亲和凛带着他去看了那场演唱会。但他无法理解,为何在梦中,他与父母的关系情况与现实相反了起来。
“你小时候有去过什么演唱会吗?”王译哲问。
和琤知道,这件事是瞒不过去的,他一早准备好了说辞,把旧事一一道来:“在我五岁多的时候,我记得还有一个多月就是我6岁的生日了,那是在冬天的……香港,也没有多冷。我爸爸和妈妈去香港谈生意,带着我还有外公。那天晚上有场演唱会,妈妈生病了待在酒店,外公也没有出门,只有我和爸爸,还有助理阿姨去了演唱会。”
“去演唱会的时候你快乐吗?”
“快乐的,至少在当时,我非常非常地快乐。”
和琤又一次沉默了,而王译哲再没有说什么,他在耐心地等待和琤自我平复。等了好久好久,和琤终于再次开了口:“如果当时我没去那场演唱会就好了。”
“演唱会上发生什么事了吗?”
和琤挣扎了片刻,还是张口说了,无非是他撞破了父亲的出轨现场,虽然没有亲眼看见,当时年纪小也没明白,却在几年后父亲出轨的事被摆在了面前时,和琤终于醒悟他视为幸福的夜晚发生了多么不堪的事。
“没事的。”王译哲温柔地说,“5、6岁的你无法左右任何事情的发生,这一切你无法掌控,无论发生什么都不是你的错。”
和琤只闷闷地回答了一声“嗯”,他稍稍地放下了一些紧张。
“你与你母亲现在还住在一起吗?”
“没有,我和我的恋人住在一起,我们周末的时候会一起去看我妈妈。”在说起周仁赳的时候,和琤的表情带了一丝羞涩的喜悦。
王译哲自然察觉到了和琤的情绪变化,他继续问道:“你妈妈和你的恋人关系好吗?”
“很不错。”
“你们上周末去看她带了什么礼物?”
“……上周末没有去,上周末……”和琤最近形容憔悴,他不想让江凝看见他这样,也就撒谎说忙,没有去看望江凝。
接下来的谈话里,王译哲没有询问和琤父亲相关的事,而大多问题他的母亲。在说起母亲时,和琤会放下他的攻击性,话也比一开始多了起来。
“妈妈前几年生病很严重,这几年慢慢地好起来了,她一直很理解我……妈妈和我的恋人,是这个世界上我最重要的人。”
“王老师。”和琤忽然说道,“你可以问我父亲的事了,我准备好了。你不敢详细地问我父亲的事,你怕刺激到我,我现在准备好了。”
王译哲笑了笑说:“好的,谢谢你信任我。”
第二次的咨询很快就结束了,王译哲对和琤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也有了新的思路。和琤口口声声说着“准备好了”,但他真的准备好了吗?他说着憎恨父亲,说着深爱母亲,但他提及父亲时眼神里总藏着忧愁,在提及母亲时却是悔恨。
梦境是一个心理的反映,梦中想让和琤赶不上演唱会的人不是梦里的江凝,而是和琤自己。他的潜意识里期望自己从未去过那场演唱会,也期望着被母亲严厉地惩罚。和琤的心里一直对母亲是有愧疚的,他惧怕与母亲坦诚相待。
除此之外,和琤对父亲的感情也需要深究,他真的完完全全地憎恨着他的父亲吗?都说父母爱孩子天经地义,孩子对父母的爱又何尝不是。
王译哲整理好了资料给张老师打了个电话,恰好张老师在半个小时前结束了一场资讯,他抱着一堆文件迅速去了张老师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