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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87回忆2013:代价 和琤,他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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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仁赳的写作生涯更进了一步,和琤也靠着努力顺利通过研究生复试。
早上周仁赳起得早,出门前他将脏衣服放进洗衣机,等和琤醒来将洗好的衣服晾好。距离开学还有一段时间,除了看书看文献资料,和琤便主动担起了部分家务,他买菜做饭,周仁赳洗碗拖地。
下班一到家,周仁赳将一封快递文件递给了和琤:“刚到家门口就看到快递小哥,我帮你签收了。”
和琤接过来看了看,问:“这是什么?”
“看着也不像录取通知书呀。”周仁赳打趣道,“不应该是大红色的信封吗,信封上还要印着学校的logo,快打开让我看看研究生的录取通知书长什么样。”
和琤摇摇头:“录取通知书六月才会发,这肯定不是。再说了,你是不想要这个东西,要不然你已经是我的学长了。”
“没有就是没有,也不必可惜。”周仁赳说,“我有我想要的就行了。”
说话间,两个人坐到餐桌上,周仁赳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白菜炒肉。
“我的厨艺有长进吗?”和琤问道。
“有呀。”周仁赳说,“能满足我们的一日三餐就很了不起了。我也很想下厨试试——”
和琤忙打断他:“算了吧,上周你下了一次厨,我不得不去买了口新锅。我就算做得不怎么好吃,至少锅不会坏。”
周仁赳还想再争辩几句,给自己挽回一点儿面子:“按理来说,照着步骤一步一步来,是不会出现问题的。”
“按理来说是没错。”和琤说,“可对你来说做饭不能按理。”
周仁赳哑口无言,只好默默地扒着饭。
吃完了饭,和琤拿着快递,怎么也想不出这份文件是什么,寄件人姓名也不认识,他心想,周仁赳写作事业有了起色,母亲身体也恢复得很好,最坏不过是和凛又想出了什么手段来折腾他们母子,难道这是法院的传票?
他苦笑着心想:我已经防备他到这个地步了吗,事到现在我还在害怕他吗?
内心做好准备,打开了文件,让和琤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居然真的与和凛有关——这是一份病历的复印件,病人是和凛,已被确诊为胰腺癌晚期,即便是手术治疗,也顶多只有几个月能活。
“他活不长了,他要死了。”和琤语气平淡。
“谁?!”周仁赳正在厨房洗碗,被他突然的一句话吓了一跳,手中的碗差点摔了。
“和凛。”和琤咬了咬呀,又补充吐出了两个字,“我爸。”
几个月前和凛就有托宋熙媛告知和琤,他生病了,正在住院手术,想要见和琤一面,但江凝母子对和凛恨之入骨,自然没把他生病当一回事,还想着说不定是什么新的哄骗伎俩。时至今日和琤收到了病历,他才知道和凛是真的病得很严重。
记忆里暴躁疯狂的身影在他脑海里浮现,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独裁的和凛与病例上的患者联系在一起。明明已经快要忘记,砸向他的烟灰缸迸裂出的碎片放佛又一次溅在脸上,产生尖锐的疼痛。
和琤沉默地一行一行读着病例上的文字,没有回答。
他怎么有脸将这份病历寄过来,他在期待什么,闹到了这种地步,临死前才试图修复父子关系吗?这个不知什么是爱、什么是亲情、什么是真诚的男人,到底要怎么才能放过他们母子二人?
对了,母亲!
和琤焦急地去找手机,却在进厨房前将手机随手一放,不知丢在了哪里。周仁赳心领神会,将自己的手机递给了和琤:“用我的打吧。”
他点点头,心急如焚地拨通了江凝的电话。
“喂,小周。”
“妈,是我。”
“小琤啊,怎么了,有事吗?”
还好还好,江凝说话的语气中不见波澜,大概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如果和凛再骚扰母亲怎么办?
“小琤,这世上除了你的平安,没什么能吓得到我。”电话那头儿的江凝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她说道,“我收到和凛的病历了,我倒觉得,这没什么,他和我已经完完全全没有关系了。你应该也收到了吧。”
她竟然知道!母亲这般平静,而自己内心却是惊涛骇浪,他该怎么办,去见和凛吗,还是——下一刻,他的手被周仁赳握住了,他才知道自己的手一直在发抖。
“和琤,他已经无法对我们的生活造成阻碍了。”
和琤的恐惧,他的愤怒,在这一刻都被瓦解。和凛病了,病得很严重,如果病例上说的是真的,甚至可以说离死不远。如今母亲手术后恢复不错,周仁赳也伴他身边,这一切,这一切——他不允许有任何人来破坏。
“你要去看你爸爸吗?”周仁赳试探着问。
“去。”和琤转身将周仁赳抱进怀里,说道,“怕还是怕的,但我总要面对他。”
江凝是想陪儿子一起去的,和琤性子闷,和人斗嘴总要吃亏,但和琤一百个不愿意:“你身体这样还是别去了。”
只此一句,却让江凝感受到到儿子的不容反驳,她只好笑着说:“我的小琤成长了很多。”
周末的时候,和琤想一个人前往他的出生之地,重回那个久别的“故乡”,但周仁赳为他买机票的时候故意多买了一张。以为周仁赳只是来送他,直到二人拿到登机牌,和琤才知道他也要同去,却已经来不及阻止,只好任由周仁赳一同坐上飞机。
“你就待在酒店,哪也不要去。”和琤说道,“这是我和我爸的事。”
周仁赳问他:“你就不怕你爸再把你关起来?”
“他不敢。”和琤哼了一声,“以前是他骗了我妈才敢关我,这次再敢限制我的人身自由,就等着我去告他吧!”
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失重感让和琤紧紧地抓住座椅扶手,而周仁赳还是在默默地握着他的手。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了,周仁赳总是这样默默地给予他力量。
周仁赳还是坚持送和琤到了医院:“我不进病房,就在楼下的四处转转。”
和琤说不动他,只好同意:“那我上去了。”
在他快走进住院部大门的时候,周仁赳忽然说:“和琤,我在楼下等你,我一直在的。”他的声音不大,算不上扰民,但和琤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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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一步往前,走上电梯,他手里攥着写了病房号的纸条,他不知自己是以何种心情踏上这条所谓的“探亲路”,但他已有了面对和凛的勇气。
豪华单人病房的门口站着宋熙媛。看到宋熙媛,和琤就想起了她的女儿宋樊樱,那个曾经帮助过他的姑娘。和琤很是感激她,可惜没有联系方式,再加上宋熙媛跟和琤关系密切,他俩尚且不知道宋樊樱帮助和琤逃跑的事,为了不给她找麻烦,以至于和琤到现在没有向她说句感谢。
宋熙媛看到和琤到了,伸手指了指病房门:“你爸爸一直在等你。”
和琤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任何话,径直走了过去。
他老了——这是和琤在推开病房门一刹那的第一感受。和琤站在和凛的病床前,看着这个衰老的男人,他已病入膏肓,无法再与年轻力壮的和琤争锋相对。
和凛原本眼睛闭着休息,在和琤推开门的时候,他立刻醒了,眼神里是浓浓的得意,仿佛在说着: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但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神里确实存在着因重逢诞生的欣喜。
“我早就知道我的身体快不行了,我只是想给你一点教训而已。”和凛张了张嘴,他虚弱到说出这句话就耗费了一大半刚从浅睡中获得的力气。
“而已”,他轻轻松松一张嘴,道出了和琤这两年在泥淖之中的痛苦挣扎。
“你怎么有脸这么轻描淡写地说这种话,还说这只是一个教训?”和琤平静地说,“这的确是一个教训,是生活和命运对我的教训,是生活和命运让我成长,而不是你。”
如果是健康的和凛,此时肯定已经为这句话大发雷霆,但他此刻已无暇顾及和琤话里的叛逆,只想着怎么将满腹的话一一道来:“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喊你来?”
“你能有什么好事找我,不过是给我和我妈添堵。”和琤不屑地说。
和凛笑了笑:“你这么犟,确实像我。”他喘了几口气,说:“我喊你来就只有一件事,你和那个男的还搞在一起吗?”
和琤瞬间警惕起来,他瞪了和凛一眼:“你说话放尊重些!”随后不动声色地走到窗前,看到周仁赳一个人坐在楼下花园边的长椅上,这才放了心。
“你还真是不长记性,跟一个男的几年了还纠缠不清。”和凛冷笑一声,他伸手按了按床头的呼叫器,宋熙媛就抱着一袋文件走了进来。
和凛:“只要你承认你错了,把这份协议签了,我的所有财产都可以给你。说吧,说你错了,给你的父亲道歉。你别想着只口头上认错骗我,如果你敢骗我的钱,就算我死了,我也有办法让你不好过。”
和琤根本没有伸手去看文件的打算,内容想也不想都知道,不过是逼他当一个无情无义的冷血负心人罢了。他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说:“我这么惹你不高兴,你还能眼巴巴地把钱往我手里塞,看来你的另一个儿子没有让你很满意啊。”
和凛倒是毫不避讳地评价他的大儿子:“那个夯货,脑子蠢得可以,下等人生的基因果然差,我没有这样的儿子。”
即便和琤再怎么不待见朱凤清与朱承瑛,也没想过用“下等人”这个词来形容他们母子。他知道和凛为人冷酷,但他的冷酷总能刷新和琤的底线。
他们母子是“下等人”,那么他和母亲江凝呢,大概也就只是可以利用的人罢了,和凛这个人是真的一点点心都没有。
“小时候家里有财神爷,你总是给财神爷上香。”和琤闭上了眼睛,然后又慢慢睁开,“你还教我说,财神爷是不会保佑说谎的人的。”
“爸,你说了那么多谎话骗人,唯有这句话没有,你看你现在这样,躺在床上起身都困难,可见是谎话说得太多遭了报应。”
激怒人的话非常有用,和凛顿时被气到脸色发白、上气不接下气:“你说这话真是大言不惭,你能保证自己一辈子不说谎吗!”说到激动之处,和凛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你能吗!”
“我当然也做不到,这世上能做到的也少之又少。”和琤说,“但我既然做不到,就不会去求神保佑。除此之外,我不会背叛母亲,不会陷害亲朋好友,更不会不忠于爱人,我问心无愧。”
“你是我的儿子,你身体里流的是我的血!”
又来了,又是这句话,这句如噩梦般一直萦绕在和琤身边的诅咒。他身体里流着和凛的血,他再不怎么情愿,也在生物学上注定是和凛的儿子,一辈子都无法改变。
和琤忽然问道:“你觉得我的快乐和悲伤重要,还是你所谓的事业重要?”
“有了我给你的这些,你才会真正快乐,别的都是虚的,没什么用。”和凛说。
和琤摇摇头:“在你的心里,钱重要,脸面重要,唯独我的想法一点儿都不重要。我只是你用来维系你所看重的这一切的工具而已。可惜了,你想给我的东西,我都看不上。”
和琤话刚说完,一个年轻力壮的男子就从病房外闯了进来。
“爸,你是不是要把钱都留给他,是不是一分钱都不打算给我?!”男子粗鲁地用手指着和琤,焦急地说道。
这是和琤第一次见朱承瑛,他年轻帅气,可见母亲也是个美人,但腹内空虚举止粗俗,一听到和凛要把钱给异母弟弟,脖子都梗了。
和琤看着这场闹剧,笑着指了指朱承瑛:“他就是你的大儿子?和凛你承认吧,就算流着你的血,也不见得一定会出类拔萃,当然我承认我自己也是个废物。”说着他转身想要离开,他与和凛,将没有一丝一毫的瓜葛,自此各走各的路,井水不犯河水。
“你连你外公的房子和书也都不要了吗!”和凛拼尽全力地吼道,“你要是从这个门出去,我就把你外公留给你的东西全部给他!”这个“他”指的是朱承瑛。
和琤当然不愿将外公的东西落在一个完全不懂得珍惜的人的手中,可若是获得这些东西的代价是成为像和凛一样的人……
“小琤,我的房子和书,这些东西留给你,是希望你能过得快乐,如果这些身外之物让你感到负担,就毫不犹豫地舍弃吧。”
江海仿佛早就预见了这一切,早早地告诉外孙这些不过身外之物,在有想要保护的人面前,在母亲和爱人面前,这些都不值一提。谢谢外公,在他还小时就教会了他有些东西比钱财更重要。
“外公他宁愿这些物品化成灰烬,也不会希望我成为一个无情无义的人。”
长大是一场反抗,独立需要代价,和琤在反抗后长大了,在付出代价后走向了独立。
“我还有件事想问你。”和琤在提问的同时,也做好了收不到答案的准备,“在我逃跑的时候,我到底有没有打得那个人颅内出血?”
这是萦绕在和琤心头久久不能散去的阴云,他明明记得自己虽然挥舞了一拳头,却不可能到颅内出血和脑震荡的地步,他的拳头还没那么硬。但没有证据支撑,和琤在心中无数次的询问“难道真的是我做的吗”,然后慢慢地开始怀疑自己:可能真的是我的错,是我打伤了人,害得人家重伤,也害得母亲为自己劳苦奔波,病入膏肓。
“你猜?”和凛冷笑了一声,“我怎么可能会告诉你真相,好让你就此解脱?我要让这件事永永远远地折磨你,就是你害得你妈妈因你病重差点丧命,都是你的错,这一切……咳咳……”
“你以为我死了你会摆脱这一切过得很幸福吗,你所有在乎的人,你妈妈,还有那个男的,都会被你害得不幸……”
这恶毒的诅咒落在了和琤的耳中,事已至此,和琤也没有什么话要说,他转身走出病房,仿佛他从没有来过。
他大步走着,出了住院部大楼,远远看见周仁赳在和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小男孩聊天,于是快速走过去,轻声去唤恋人的名字,直到他转过头看见自己,露出一个如太阳般温暖的笑容。
和凛在与和琤见面后的一天后病重去世,他遗嘱中写了禁止和琤参加葬礼,所有遗产交给朱凤清母子,而和琤也未再踏足这个让他熟悉又陌生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