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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86回忆2013:扣子 看你扣子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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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的1月,和琤参加了研究生考试,这一回是周仁赳送他进的考场,一直守着,直到他从考场出来。准备了一年,成败在此一举。
“大概率是考得上。”和琤说,“但还是有可能考不上。”
“如果考不上呢,准备继续找工作吗?”周仁赳在为他分析利弊,“现在你已经不能算是应届生了,走社招找工作可能会有难度,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他们经此一遭都成熟了许多,这般开诚布公,坦诚相待,让他们的规划效率提升了许多。
“目前先一边准备找工作一边复习。”和琤回答道,“我妈想让我考不上就帮她做生意,但我不是那块料,让我做生意,迟早店倒闭。”
他给黄鸣兴写了邮件,说希望报考他的研究生,黄鸣兴的回信很官方:“欢迎报考,耐心等待成绩公布,先好好准备复试。”
没有一口拒绝,总归是有希望的。他还是在努力看书,看总比之前要轻松多了。
在这期间卢启芳还为周仁赳推荐了一位编辑,名叫庄林飞,是工大编辑出版学的毕业生,比他们早三届,算是他们的学长。此人早在大一时期就进入学校报社当了一名记者,十分热爱这个专业还小有成就,大四时与同学们创办了一份杂志。毕业后在一众研究生中脱颖而出,被主编相中进入了一家不错的出版公司。
庄林飞在读过周仁赳写的几篇文章后就决定向他抛出橄榄枝,说他写东西的风格独树一帜,值得雕琢打磨。
二人约了时间面谈,因周仁赳还需要朝九晚五地上班,庄林飞还贴心地将时间约在了周末。
说实话,周仁赳内心是有些胆怯的,机会终于来临,他却内心忐忑不安,生怕自己才能不佳辜负了朋友一片好心,也让恋人失望。和琤将他的惶恐都看在眼里,主动提出陪他一同见庄林飞,周仁赳才稍微放宽了心。
和琤是看望过母亲再去约定好的咖啡馆见面,反倒早早到了目的地,而周仁赳被突然的堵车困在了高架上,急得满头大汗。再加上信号不佳,刚把“堵车了”三个字发给和琤就彻底失了联。
和琤正翻着周仁赳写的一些新稿旧稿,庄林飞就走到他身旁看了看,然后入了座:“你好,你手里拿得是工大的刊物吧,那篇文章叫《朋友》,卢公子拿这期给我看过。”
和琤刚要说话,庄林飞又继续说道:“你挺有天赋,这么多年笔耕不辍也是难得。你写的文章我基本上都看过,做文字工作的人性格都比较敏感纤细,我看你写的一些文章,内含的情感也都不一样,看来你这一两年经历了很多……”
和琤想解释两句他不是周仁赳,但庄林飞说起话来滔滔不绝,根本没有插嘴的机会。每当庄林飞问起一些文章的写作背景,他答个一两句想解释一下,就又被迫开始了下一轮言语讯问。
万万没想到,这个庄林飞是个话痨。和琤虽然现在没有以前那样沉默寡言,但也招架不住如此密集的“攻击”,在对方的衬托下,显得孤立又无援。
在听他独自一人讲了小二十分钟后,和琤在趁着他喝水的间隙终于找到了解释的机会:“我不是周仁赳,我是陪他一起来的。他路上遇到了堵车,还有十分钟就到,实在是抱歉。”
“你不是周仁赳啊。”庄林飞一脸的难以置信,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你不是周仁赳,怎么我问起这些文章来,你都能答得上?自己写的文章,过上一段时间都会记不清内容,更何况是别人的作品。”忽然又若有所思地说:“看来你是真的喜欢,否则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和琤坦然地承认了:“我的确很喜欢他的作品,他的每一篇文章我都读过,我和他也相识多年,所以写作背景我也有一定的了解。”
“都说‘有一定的了解’了,你们的关系一定很亲密,他才会很信任你,让你今天一起和我见面吧。”庄林飞的眼神精明而狡黠,“你应该挺喜欢读书的吧,最近有看什么吗?”
“实不相瞒,最近这一年,我看的都是专业书。”和琤说,“我上一次看文学作品,还是在去年过年的时候读了《绿化树》。”
苦行僧般的一年,天天熬着学习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哪有时间用来消遣。
“喜欢读文学作品的人,或多或少总会有自己动笔的想法。”庄林飞说,“只不过有些人提笔写了下来,有些人只是想想而已,你就没想过随便提笔写点什么?”
“你今天不是来和周仁赳面谈的,怎么又聊起我了。”和琤轻轻地笑了笑。
“他还没到,我们就随便说点什么。”庄林飞也笑了。
“我不是写作者,我是一个读者。”和琤虽然态度温和,但这话说得很坚定。他早在三年前就已经想清楚了,既然没有足够的天赋当一个写作者,那就做一个用心的读者。
“毛姆说过,‘养成读书的习惯,也就是给自己营造一个几乎可以逃避生活中一切愁苦的庇护所’。”庄林飞道,“你这么坚定地称自己是读者,你是找到自己的‘庇护所’了吗?”
这时,迟到了的周仁赳急急忙忙赶来了,和琤向他招了招手,示意自己在这边,同时对庄林飞说道:“我找到了,他不仅是我的庇护所,我也会成为他的庇护所。”
周仁赳满怀歉意,庄林飞却毫不在意。两人谈了很多,关于写作理念,以及未来的写作规划。庄林飞自来熟的性格让周仁赳放下了戒备,还有和琤在一旁时不时补充发言,这让原本内心忐忑的周仁赳不再害怕了。
“最初卢公子推荐你的时候我没放在心上,毕竟卢公子很随性的一个人,说过的话的没几个小时自己就忘了。”庄林飞说,“但他为了你,一遍又一遍地催我,我这才看了你的文章。如果不是卢公子,我就要错过你这个未来的作家了。”
周仁赳:“卢公子?你是说卢启芳吗?”
“对,他是我们大老板的儿子,大学和他老子赌气学了工科,毕业了发现还是喜欢做书,就老老实实继承家业了。”庄林飞乐呵呵地说,“他这人挺有意思的,一点少爷架子都没有,和我们都混得开。”
周仁赳心想人果然是多面性的动物,一向在他面前乖巧的学弟,展现给其他人的另一面是随性,可见确实不可单一判断他人。当初自己与和琤关系闹得僵,不也是因为两个人都误解着对方,直到后来把话说开,才能够重新在一起。
不知不觉聊了很久,眼看三四个小时过去了。
“你很有想法。”庄林飞夸赞周仁赳说,“搞创作的人最怕没想法,你这点就很好。有了想法,再用笔把虚无缥缈的东西写成文字,再经历打磨,就会形成一部作品。卢公子说你缺一个助手,缺一个替你在死角打磨的人,他说的很对。我期待你的下一部作品。”
这一步成功地迈出去了,周仁赳很开心,和琤也在为他开心。告别庄林飞后,两个人久违地在外面吃了一顿饭,平时都不怎么舍得,毕竟花钱的地方多但挣得少。
“我请客吧。”和琤说,“当做给你的庆祝。”
转眼到了二月中旬,春节来临。周仁赳虽然和父母产生了分歧,也没到断绝关系的地步,他打算除夕夜陪陪父母,第二天再与和琤、江阿姨一起。
周晖见小儿子带着礼物回了家,心里是高兴的,但他还是坚持以前的态度。话不投机,周仁赳只好闭了嘴只顾用筷子夹菜。
方玉兰用胳膊肘戳了戳周晖:“大过年的别扫兴,这事儿以后再谈。”一场家庭矛盾这才作罢。
周仁赳心情烦闷,吃完饭一个人站在阳台吹冷风,伸手摸了摸烟盒没摸到,忽然想起烟盒被和琤没收了,顿时心里涌上了一股无奈的甜蜜。
“你们俩是不是又搞在一起了?”
周仁赳循着声音转头看去,周晓晨正站在他身后,父母二人正在厨房里忙碌着什么,无暇顾及他俩。
“嗯。”周仁赳承认了。他认准了周晓晨不会在此时此刻把这事儿拿在台面上说,也不怕被大哥训斥,反正被训多了也习惯了,于是摆出一副你爱怎么怎么的态度。
“大过年的,我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周晓晨瞪了弟弟一眼走了。
周仁赳以前很是反感“大过年的”这句话,俗套不说,还给许多不合理的事找了借口,而今天他第一次无比感谢这句话,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它免除了多少家庭的无意义矛盾啊!
第二天一早告别了父母,周仁赳就与和琤大包小包买了菜,一同去看望江凝。江凝得知他俩复合,心里很是喜悦。
火锅大概是最不需要技术含量的合家欢晚餐,买了现成的火锅底料,放入锅里烧开,煮菜涮肉涮毛肚,一顿饭其乐融融。
两人顶着一身火锅味回家已经是晚上,洗完澡躺在床上,相拥而眠。
“我还记得小时候过年,有亲戚来拜年,还带着他五六岁的小孩。”和琤往周仁赳身边凑近了一些,“那小孩还非要我给她讲故事。”
和琤听到的童话故事大多来源于保姆刘姐,而他早熟,从小就觉得这些故事都是扯淡,也就没体会过童话给一个年幼的孩童所带来的快乐。
“我只好去找童话书,我看到睡美人和白雪公主都昏迷了很久很久,我就在想,她们一觉醒来不会觉得头发油腻吗?”
周仁赳还等着听和琤的“忆往昔”,没想到等来一句“头发油腻”,他埋在和琤的怀里,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同年龄的人看童话会有不一样的感受,我失去了体会童话乐趣的机会,所以我不相信这些虚构的美好。”和琤搂紧了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沉,越来越困倦,“可是现在,我又相信会有美好的事发生了,因为你就在我的身边。”
“嗯,你也是我独一无二的美好。”周仁赳也紧紧地拥抱着他,与他一同在这黑夜里沉沉睡去。
2月考研成绩出分,和琤查分后一句话也不说,默默地把成绩指给周仁赳看。
果不其然,是高分。周仁赳看着和琤想努力隐藏起的笑意,决定去夸奖一下自己的恋人:“我们做点什么庆祝一下?”
明明脸上写满了“求夸奖”,和琤却努力压下笑容,说:“国家线是过了,但学校的分数线还没出,万一大家都考高分呢。”
半个多月过去了,工大出了分数线,和琤超过了许多,没过几天就收到了复试通知。
一直等收到复试通知,和琤才同意两个人一起去外面吃顿饭,尽量吃得节俭一点,大餐要等录取通知下发。
先是笔试英语和专业课,结束后进行面试。黄鸣兴是面试老师之一,他是那种对越喜欢的学生越严苛的人,问了好几个专业问题,刚开始和琤回答得很流利,之后难度逐渐加深,和琤答不上来了,他这才停止了“拷问”,着实让和琤紧张出了一身汗。
“我以前就说过,你适合做学术做研究,你听进去了。”黄鸣兴说道。
复试后的第二天下午和琤收到了拟录取邮件,他再一次试图镇定自若地将邮件给周仁赳看,可这一次再也无法阻止笑容出现了。
周仁赳看他这幅模样,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吻了吻:“恭喜你。”
喜欢一个人,就该为他所取得的成绩感到喜悦,周仁赳也同和琤一样,满心都被这让人兴奋不止的好消息填满了。
和琤导师意向表毫无疑问地填了黄鸣兴,黄鸣兴也乐意收他。刚确定录取,黄老头就发了一堆文献资料让和琤自己看,过段时间还要汇报学习情况。还没到开学,和琤就已经过上这样的生活了,也是提前适应。
他也在第一时间告诉了江凝,江凝比以前气色更好了。晚上庆祝完,他俩送了江凝回家后再返回自己的小窝,三人全程都是笑着的。
周仁赳明早还要上班先冲了澡,和琤就在打扫卫生,顺手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而等和琤洗完澡,他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看见周仁赳还没睡,手里拿着针线,坐在床边正对着和琤的外套比划着。
“你拿针线干什么,怎么还没睡?”和琤走过去坐在了他的身边。两个人用了一样的沐浴露,身上是一样的味道。
“看你扣子掉了。”周仁赳说,“替你补补。”
晚上又见到这场景,《绿化树》里的内容又一次清楚地浮现在和琤的脑海里:马缨花也是这样给章永磷缝扣子的吧。
周仁赳并不太会针线活,但他巧妙地将线头隐藏在衣服缝隙处,牢牢绕了几圈线,扣子便稳稳当当地回到了衣服原来的地方。
和琤伸手扒拉了下身上正穿着的衣服,说:“你看这里,袖口有点破了。”
“哪儿破了,没有啊。”
“你仔细看,就这儿。”和琤使劲拽着袖口上一丁点的破洞。
周仁赳瞅了瞅所谓的破洞,也就一毫米多:“就这点还要我补?我缝针的针脚比这口子还大。”
“要的。”和琤眼巴巴地望着他,把袖口递到了恋人的面前。
周仁赳抬头看了看他满怀期待的眼神,就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拒绝不了他小小的、任性的要求:“你脱下来吧,我不会缝,你别嫌我缝得丑。”
“你愿意给我缝我就很高兴了。”和琤越说话声音越小,“怎么可能还嫌弃。就这样穿着缝吧。”
他低头看着恋人一手拽着袖口,一手小心翼翼地穿针引线,针脚歪歪扭扭,忽然说道:“你说,我们现在这样,是不是跟马缨花给章永磷缝扣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说起来,这是他们第一次谈起《绿化树》,那本周仁赳送的、且给了和琤源源动力的书。
他果然看了这本书,周仁赳心里这样想着,说道:“得了吧,你我配和他们比?”
“嗯。”和琤应了一声,沉默着看周仁赳缝好袖子打了个结,用剪刀剪断线头,将针收入针线盒中,说道,“不过也有一样的地方,你想对我说的‘去读你的书吧’,借着马缨花的口,清清楚楚地传达给我了,我也算是做到了。”
“周仁赳,我们熬过来了。”
熬过来了,他们熬过来了,尽管前路漫漫,但也看到了希望。他们熬过了亲人的病痛,熬过了短暂而痛苦的分别,也熬过了这一年终于要过去的寒冬。
“嗯,和琤,我们熬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