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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85回忆2012:铜豌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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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的日子是枯燥的,一个人孤独地学习更受是难以坚持。和琤不停地逼迫自己注意力只放在学习上,为此他看了些书籍,以便提升效率。
人类总是喜欢完美,他将自己需要完成的学习任务做了统计图,每当看到完成率一点一点增加,就有一种舒畅的满足感,靠着这个,以及书架上的《绿化树》,他熬过了一天又一天无比枯燥的学习时光。
这样的生活或许乏味,但和琤心里是满足的,至少一切都在慢慢走向正轨。不像是之前那样,刚有一点回归普通生活的苗头就立即被人打乱,这一次,和琤拥有了一颗即便面对波澜也能平静对待的心。
江凝病症好转了,夏医生医术不错,和琤偶尔打电话向他报告母亲的现状,以及咨询如何调理,夏医生均会倾囊告知。
江凝身体好转后,生意逐渐发展了起来,虽然盈利不多,但至少解决了日常需求。
周仁赳曾对邬枫妍说过,不要为难和琤,尤其是对江阿姨的事。
邬枫妍说道,你难道还不相信我的人品,不相信我的医德?
周仁赳笑着回答,我最相信你了,邬医生是人品一流、医术也一流的顶尖医生。
稍有的平静让江凝母子二人格外珍惜,但总有意外想要打破这份平静:和凛生病了,病得很严重,人在医院,他希望能够再见他的儿子一面。
江凝对和凛恨之入骨,自然不答应和琤去看望这个不配做父亲的人。和琤更是嘲讽道:“他的儿子不正在他身边尽孝吗,就姓朱那个,找我干什么?找错人了吧。”
母子二人不约而同地拒绝了,随后将和凛病重一事抛之脑后。
而周仁赳的生活也非一帆风顺,年初的时候他度过了试用期,八折工资领了半年,总算拿满了全额。他的小说虽然受到了许多人的喜欢,但仍是不被家人所看好。
直到有一天,是在这一年的秋天末,一家杂志社的编辑联系了周仁赳,向他约稿,甚至询问他有没有意向做一名全职作家在杂志上连载小说。
周晖知道这件事后大发雷霆,直接厉声拒绝了这位编辑,关上了周仁赳刚刚开启的写作生涯的大门。
周仁赳不能理解,明明父母都是教师,都算得上是有文化思想开明的人,为什么会如此坚决地反对他当一个作家,身边的亲朋好友不都大多对作家这个职业心存向往吗?
周晖向来和蔼,可这一次他不留情面地说道:“姑且把当作家能否养活你自己放在一边,我先问你,纵观历史,多少有名的作家写的书是流芳百世了,可本人的下场呢,能善终的少之又少。况且你写过的东西,只要发表出来印成纸张,就会一辈子跟着你。如果是业余写写也就罢了,如果你真的以写作为职业,等过上十年二十年,你写的东西不顺应时代成为糟粕,被拉出来批/斗,你能靠一句‘这是旧书,今时不同往日’一笔勾销吗,批/斗你的人会收手吗?”
周仁赳总算是知道父母阻止他成为写书人的真正原因了,当作家赚不到钱不能养活自己只是借口,正是因为父母是读书人,才会产生这样的惧怕。几十年前,家中曾有亲人因此遭祸,周晖那时年幼,但也记事了,因而对此十分避讳。
“我从未想着写下什么流芳百世的作品。”周仁赳说道,“我只是想写下自己心中的感悟体会,讲一个乱七八糟的故事,博同道中人会心一笑而已。不过是消遣的玩意儿,爸,妈,你们太抬举我了。”
他从小是懂事的,温顺的,乖巧听话的,可骨子里认定的事便是任何人无法更改。他热爱着写作,也小有天赋,虽然一辈子可能写不出向鲁迅、老舍先生那样的作品,但自娱自乐足以。他已经放弃了他所爱着的人,他不想再放弃自己爱着的事。
周仁赳与父母闹掰了。没有大吵大闹,只是都无法说服对方,彼此之间产生了裂痕。于是周仁赳做出了一个他这辈子少有的“叛逆”决定,独自一人搬出去住。
他默默地在心中嘲笑自己,这竟然就是他叛逆的决定,仅仅只是搬出去,而已。
周仁赳心想,大概他一辈子都会窝窝囊囊的,不敢做出什么当机立断的决定,不敢孤注一掷。他唯一做过的最出格的事,恐怕就是爱上和琤了。
周父周母这一回也生了气:搬出去就搬出去,有本事一辈子别回来。
周仁赳想要辞掉工作专心写作,但他不敢,他确实没有底气。吃饭对一个人来说是大事,是基础,只有先活着,才能保证有其他。
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平时工作上班,有空就拿起笔来,遇到难搞的工作会烦躁,遇上瓶颈期会苦闷。和所有刚毕业不久踏入社会的大学生一样,周仁赳如此这般挣扎着生存着。
眼看到了十一月,离考试时间越来越近,和琤一心扑在学习上,只想着如何如何提高分数,除了母亲,甚至对于其他人和事都不怎么关心。直到半个月过去了,他才发现卢启芳给他发过一封邮件,是关于周仁赳的。
卢启芳毕业前就在父母的安排下去了一家杂志社实习,加上他本人也小有才能,毕业后就在一家出版公司工作了。
他早在读书时就想创办一家小说连载网站,毕业后有家人在经济上支持,还有工作上的便利,办网站的事很快提上了日程。他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周仁赳,于是就发出了一份邀请邮件。
和琤看这封邮件后内心纠结了一番,他打算先和卢启芳聊聊,再看情况决定要不要告知周仁赳,于是打通了邮件上附着的一串数字。
“你好,我是和琤。”
“和学长你好,我还以为你不会打给我的。”卢启芳笑了笑,“周哥接受我的邀请了吗?”
和琤顿了顿说:“我还没有告诉他。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他本人商量?”
卢启芳长吸了一口气:“我怕你误会,早在他毕业的时候,我就已经……放弃他了。我是真的喜欢他的文章,我是带着十二分的诚意来的。我也知道,你在周哥的心里很重要,如果你不同意,他肯定不会考虑这件事,所以我先联系了你。”
卢启芳存有周仁赳的电话号码,除了他说出的原因外,还有他的私心:曾经被周仁赳拒绝过,伤了面子也伤了心,他没有勇气拨出这个号码,思前想后,于是给和琤发出了这样一封邮件——他没有和琤的手机号。
“你现在不用顾忌我了。”和琤幽幽说道。
“什么意思?”
“我们已经分手一年了。”和琤说,“你去找他吧,他这个人太懂事了,最不喜欢麻烦别人,只会委屈自己,和我在一起他只能受苦。可能你这种总是捧着他、给他自信的人,才更适合他吧。”
“不是这样的。”卢启芳反驳道,“即便你们分开了,曾经给他快乐的人也是你,不是我。”
卢启芳是个聪明人,他怎会看不出和琤对周仁赳的感情一如既往,扪心自问,他做不到这点,他无法对别人痴情如此,于是选择了放弃。
和琤沉默了,手指缓缓移动在挂断键上,打算下一秒就结束这场对话。
卢启芳:“我会去联系周哥的。”
“嗯,再见,没什么事的话,就别再打电话过来了。”和琤说道。
“再见。”
挂掉了电话,和琤拿着手机迅速地翻到了周仁赳的号码,但始终还是没有打通。
他心里想着不要再听到周仁赳的近况,然而事与愿违,卢启芳又一次找到了他。
“我不知道我和你还有什么联系的必要。”和琤不耐烦地说。
卢启芳说道:“你不想知道周仁赳的事吗?”
“我说过了,我们已经分手一年了。”
“那好吧。”卢启芳说道,“你既然不想听,我就不说了。”
“等等!”和琤好久没发过脾气了,他暴躁地说,“有屁就放!”
卢启芳像看戏似的看着他,故意等到直到和琤的耐心快完全消失了才说:“他和父母吵了架,已经搬出去住大半年了。”
和琤一听到这件事,急得破了音:“为什么吵了架?!”
“有个出版社的编辑找到了周哥,周哥的父母非常反对他继续写作,回绝了编辑,周哥一气之下离开了家。”卢启方不紧不慢地说道。
和琤追问:“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整个人都挺颓废的。”
和琤万万没想到,一向性格软弱的周仁赳竟然会为了坚持写作和父母闹掰,甚至搬出去一人生活。他生怕周仁赳因为与父母的矛盾一蹶不振,之前死活不愿按出去的号码,这一回毫不犹豫地打通了。
周仁赳刚看到和琤的来电时,正在一个人默默地扒拉晚饭,一口气没顺上咳嗽了好几声。
“你怎么咳嗽,感冒了吗?”和琤皱着眉问。
“没,呛着了。”
“哦,没生病就好。最近上班忙吗?”
“……还行吧。”
“周六晚上有空一起吃饭吗?”
周仁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故作轻松道:“你怎么突然要约我一起吃饭,别是你服装店经营不善,准备跑路了,临走前和我这个股东吃一顿散伙饭。”
他还是这么喜欢开玩笑,和琤心里想着,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他顺着周仁赳的话往下说:“是啊,都被你猜中了,所以你同意和我一起吃饭了吗?”
“同意啊,和老板发话,我怎么不去,周六几点,在哪里碰面?”
他们约好了时间地点,然后挂断了电话。周仁赳在放下手机后,手掌仍是抖的,左手因不由自主地用力,手掌心被指甲戳破了。
在2012年11月的最后一个周末,他们久违地见了一次面。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一年过去了。
周仁赳问了问和琤的近况,问他考研准备得怎么样了,江阿姨的身体如何,和琤一一回答,说母亲恢复得很好,这多亏了周仁赳、邬枫妍还有夏医生,而至于这次考试,和琤付出了太多汗水,他信心满满。
寒暄几句,还是切入了正题。
“有句话说是老天爷赏饭吃。”和琤说,“有天赋,努力才有价值。在我心里你就是老天爷赏饭吃的那种人,你是天生的作家。”
周仁赳望着眼前的咖啡杯,瞬间明白了和琤的来意,他笑着说:“怎么,卢启芳是不是找过你了?你想劝我答应他?”
“嗯。”和琤承认了,“有时候我在想,老天爷不赏饭,那就换一条路走,总会有适合自己的事,而最可怕的,是只赏了一口。尝过这口山珍海味后,再吃什么都味同嚼蜡看不上,但只有这一口,吃完就没了。”
周仁赳缓缓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和琤:“你想说什么?”
“我就是被赏了一口饭的人。”和琤嘴上说着苦涩的话,表情上却是坦然,“我以前嫉妒过你,后来爱上你,现在回想起来,这种情绪的递进是一种必然。我这种人,大概能懂得你这种天赋选手在写什么、在想什么,写东西不是我的天赋,我要做的,就是当一个坚定的读者,欣赏你,陪伴你,鼓励你,必要的时候还要点醒你。所以你接受吧,你不能放弃。”
周仁赳愣住了,他没想到和琤会说这么一大段剖白,只是为了劝自己同意卢启芳的邀请,然后他愉快地说:“你的口才比以前好多了,大三的时候你也劝过我不要放弃写作,当时劝我的话听着就让人生气,像是我就是个写文章的工具似的,现在倒是说话越来越耐听。”
“但是,如果我不答应呢?”周仁赳话锋一转,问道。
和琤长出了一口气说:“这一切都建立在你的个人意志上,你喜欢写作,这件事是这场谈话的基础,如果你不喜欢,我将永远不会再提这件事。我只想让你知道,你只要选择一条你愿意走的路就好,你没必要那么懂事。”
你没必要那么懂事,和琤是第一个这样对他说的人。即便父母曾说过他懂事得令人心疼,但也仍旧希望他保持这种乖巧,而和琤说了,他不用这样。
“卢启芳是怎么给你说我的?”周仁赳问,“他说我离家出走,过得凄凄惨惨?”
和琤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就知道是这个,这人真是的,多管闲事。”周仁赳说着嫌弃的话,但脸上是笑着的,“他只给你说了一半真相,另一半真相是,我是为了自己才决定独立生活的,并不是一时赌气,也没有过得凄凄惨惨。”
卢启芳联系了周仁赳,周仁赳刚刚痛失良机,现在又有新机会找上门来,他当然乐意至极,但想起学生时代的往事,还是有点尴尬。
“周哥,我是先找了和琤,再找的你。”卢启芳看出了周仁赳的顾虑,说道,“我是想告诉你,以前的事不重要了,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才华。”
二人都有意,于是一拍即合,但卢启芳见周仁赳对和琤遮遮掩掩的态度,就猜到这二人还是想着对方,于是故意找到了和琤,说周仁赳生活凄惨云云。
“这样啊。”和琤没有因为被骗生气,他反而在为周仁赳高兴,“你成长了,你变得坚强了。”如果是以前的周仁赳,肯定会一次又一次地妥协,而如今他也有了为自己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勇气。
周仁赳冲他笑了笑:“你也成长了,你会隐藏锋芒了。”如果是以前的和琤,恐怕他们二人不会有这样一场心平气和、气氛愉悦的对话,而如今侧畔千帆过,他也会静坐欣赏万千风景。
这一顿饭吃得融洽,他们甚至说好等和琤考完试,再聚一次。
十二月来了,距离考试还有四十多天,和琤还是没能抵挡住内心的思念,他在2012年的最后一天给周仁赳发了短信,祝他新年快乐。
周仁赳抱着手机翻来覆去,犹豫了好久好久,终于发出了一条短信:和小琤,我想吃红烧排骨。
而后久久没有收到回信,周仁赳大受打击。就在他不再抱有希望地准备一人出门买晚饭时,和琤带着一包刚从超市买来的冻排骨出现了。
这天下着雪,和琤的头发被化了的雪打湿了,鼻尖冻得通红,看上去傻傻的。周仁赳忍不住笑了,走上前为他擦掉因快速奔跑而流的汗。
“我来做排骨了。”和琤说。就这一天就好,就在这一天,他想放一个小假。
周仁赳故意说:“你会做吗,不会做得很难吃吧。”
和琤很有底气地说:“我只会做这个。”
语气过于自信,以至于周仁赳都以为他这一年学会了什么做饭秘法,然而做出来的成果,勉强算得上不难吃。
“他们说2012年是世界末日,你相信吗?”周仁赳靠在和琤的肩上,他们一同坐在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
“这样说的话,我们也算是一起度过了世界末日。”和琤说。
“我以前看过一部漫画,还是我大哥不知道从哪里搞来藏他屋子里的。主角和她的朋友为们了阻止反派牺牲了,然后世界重启,一切和以前一样,但又完全改变,新世界里的人们都有了和以前不同的故事,但他们还是他们,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善良勇敢。”周仁赳说,“我以前很渴望故事里的事成为现实,希望一切都能有重新选择的机会,但是现在,我觉得这样就很好,我们现在,也算是另一种重启。”
和琤很感谢卢启芳,如果没有他的故意,恐怕难以这般顺利地将周仁赳再一次拥入怀中。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为我之前的所作所为向你道歉。”和琤喃喃地说道,“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松手了,永远不会了。”
“我曾一度认为自己是个软弱的废物,是你教会了我坚强。”周仁赳说,“当自己陷入困境的时候,需要有人能拽自己一把。我们一路同行,我艰难时你可以帮我,而我,可以倚靠你,这样就足够了。”
“还记得《铜豌豆》怎么背吗?”周仁赳问。
和琤:“‘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槌不匾、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
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赐与我这几般儿歹症候,尚兀自不肯休。
楼下有人在放歌,周仁赳听得清楚,是一首叫《姐姐》的老歌。他们曾经为了摇滚乐而吵架,在摇滚没落的今天,竟然还有人在放这首歌,二人相视一笑。
和琤轻轻地哼着歌,唱着唱着,他忽然说道:“周仁赳,小赳哥哥,我爹是个混球,他不要我了,你带我回家吧。”
“好啊,我带你回家,我们的家。”周仁赳捧着和琤的脸,在他的嘴唇上落下了一吻,和琤也温柔地回应着。
他们一起度过了2012年最后的一天,还约定了要度过未来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