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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84回忆2012:《绿化树》 生活的曲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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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只在最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冲刺的人,是不可能考上的。和琤没考上是意料之中,他早在下考场的时候就预料到了自己的成绩不堪入目。
江凝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两人不像母子,倒像是一对好哥们,她说:“我们拉过钩了,小琤今年要继续努力呀。”
和琤搂住母亲的肩膀,说:“你也要努力地变得更健康。”
2012年来了,无论是幸福还是苦难,它还是来了。
和琤收到周仁赳寄的一本书,是张贤亮的小说集。他将这本书翻了个遍,渴望着从书里掉落一张纸条,上面无论写什么都好,就算是写“和琤你个大傻逼”都能让他欣喜若狂。然而他的愿望落空了,这只是一本书,没有任何小纸条。
他翻开了第一页,是《绿化树》。
知识青年章永磷被打成了右/派而送到西北劳动改造,本该读书的他在黄土地上干着繁重的农活。正是饥荒的年代,他为了能填饱肚子而绞尽脑汁,为了让炊事员多打一勺粥而费尽心思,因挖到一根萝卜沾沾自喜,因偷拿到的一块饼被老鼠啃了而悔恨不已。他渴望食物,却又鄙弃为了食物不择手段的自己。
也就在这时,他爱上了一位名叫马缨花的姑娘,她淳朴而善良,她活泼而天真,他想要对她求爱。马缨花虽拒绝了他,但给了他仁爱与力量:“你还是好好地念你的书吧!”
和琤的手指抚摸着书页,他心想,这就是周仁赳想要传达的话吗?去读书吧,去读书吧,即便生活有苦难,也不要因苦难而屈服腐朽。
“超越自己吧——超越自己吧——超越自己吧……对你来说,超越自己就是你的天堂——”【注1】
和琤从小不怎么爱哭,却在与周仁赳纠缠时掉了不知多少次眼泪。他捧着这本书,看着泪水掉落在上面,又急忙地想要擦掉生怕弄脏了它,然后哭着哭着又笑了。
最开始选择继续读书是因找不到心仪的工作,还有老师的提点,反正也没什么损失,就去读吧;后来读书是因为和母亲的约定,他们约定好要一同努力地活着,即便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他们也要一同苟延残喘;而如今,这一本书的到来点醒了他,和琤彻彻底底地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考研——他要超越自己。
他在极夜里前行了太久太久,处于黑暗的人们总是渴望光芒。他曾眼看着光芒被黑夜包围,甚至被吞噬,与其陪着自己与黑暗中熄灭,不如让他回到原本的地方。而现在,被和琤赶走的光芒又一次顽固地出现了,带着火光与温暖,带着沉默的陪伴。
“我在她的施恩下生活,我却不能忍受了。我甚至隐隐地觉得她的施舍玷污了我为了一个光辉的愿望而受的苦行。”【注2】
和琤觉得,他曾经赶走周仁赳的行为是多么地愚蠢,即便确实做到了让周仁赳“回归正轨”,但也深深地伤害到了他。说什么为了他好才选择分手,不过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开脱。
周仁赳怎么这么好啊,被甩了也不会记恨吗?为什么他要惦记我这个累赘呢,他以为自己是圣人可以拯救世界吗?
和琤注目着他的好,期待着他的好,逃离于他的好,也深爱着他的好。或者说,也正是他这么温暖,和琤也才会不由自主地爱上他,愿意将一生的爱情全部献与他。
这本小说集被和琤郑重地放在了书架上,每次看到它就会感受到源源不断的勇气和动力,支撑着他一往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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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仁赳的肺炎时好时坏,后来炎症是没了,医生看过透视也说没什么大问题,可仍是咳着。医生也没办法,说是建议看看心理医生。
周父周母大概知道小儿子经历了一场情伤,但周仁赳不愿多提,他们也就默契地没有再问。
方玉兰无奈地说:“你们老周家出情种是吧,谈个恋爱瞒得还挺严实,爸妈都不告诉的,把自己谈成这样,到底图什么?”当然这话他没敢当着周仁赳的面说,只是对着丈夫发发牢骚。
终于在2012年到来之前,周仁赳不再咳嗽了。停笔近一年,他又提起了创作之笔。
生活的曲折给了他无尽的思路,也让他在想要写下这些内容时痛苦无比。可即便再痛的伤疤,经历时间后也会结痂。
周仁赳在一遍一遍地重温过去后还是走出了阴影,他可以着手写下一个个故事,可能会有些难过,但也不至于痛彻心扉。
邬枫妍在小年夜的时候回来了,说是有半个月假期,初七就走。她抱怨着回家还要到处拜年走亲戚忒烦人,下次不回来了,等十一长假再来看望父母。
得知周仁赳身体不好,她便带了一堆吃的喝的去看望,一进门就瞧见了发小憔悴的模样:“怎么了这是,你是死了老婆还是跑了老公?”
“是跑了对象。”周仁赳笑着说。
“不是,我就随口那么一说,怎么还真分了。”邬枫妍开了两瓶啤酒后又后悔了,“我错了,不该给你开酒的,你这状态,男版林黛玉了都。”
“别贫了你。”周仁赳抢过一瓶酒,主动往邬枫妍手里的酒瓶上碰了碰,一口酒下肚,他说道,“谢谢你妍妍,谢谢你来看我。”
“谢什么谢,多没劲。谈恋爱了立马跑来告诉我,分手都分了几个月了一个字都不和我提。”邬枫妍酒量好,一口下去喝了半瓶,“你意思意思得了,别灌那么多,回头你哥说我带坏你。”
周仁赳哼了一声:“带坏?我用得着你带坏,也就周晓晨自以为是觉得我永远是他的乖弟弟。”
邬枫妍听他毫不掩饰对周晓晨的怒气,不禁笑了笑:“怎么了,对你哥意见这么大,不会你对象跑了有他一份吧?”
周仁赳没有回答,只是往嘴里塞了口小龙虾。
“不会又被我说中了吧。”邬枫妍手上剥龙虾的速度明显加快了,“真是你哥迫害你俩分手的?”
“迫害,这词用得不错。”周仁赳调侃道,“他也挺多算是催化剂,谈不上迫害,没他的话,我俩也迟早得分。”
他的话到此为止,也不愿多说其中细节,邬枫妍冰雪聪明,也就未再追问。
俩人吃吃喝喝,等小龙虾全部下肚,啤酒也喝得一干二净,于是又去楼下小卖部提了一扎。
邬枫妍说道:“你信我,你们分不干净的。前段时间你还找我联系夏老师,都分手了你还替他操心他母亲的病,就冲这个,我觉得你俩有点……怎么说呢,纠缠不清的意思吧。”
她喝了酒话就格外地多:“我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可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我发小是你,我要做的,就是无条件支持你。”
俩人久违地拥抱了一回,周仁赳诚恳地说道:“真的很谢谢你,谢谢你一直支持我。”
“说了别谢我,怎么还没完了。”
喝到最后,二人都有些神志不清了。周仁赳大着舌头说:“你就总问我的感情状况,怎么不说你自己的?”
“没意思,刚谈着挺好玩,过两周我就厌烦了,平时学习还那么忙,谈恋爱费时又费力,看你这半死不活的样子我就更不想自虐了。”邬枫妍抱怨道,“我不适合谈恋爱,适合我的对象估计还没出生呢。”
周仁赳斜躺在沙发上,已经闭上了眼睛:“那可不一定,总有人能治你。”
趁着难得俩人同时休假,邬枫妍又拽着周仁赳去逛街,理由是不想看他待在家里一个人发霉。
“走吧,外边溜达一圈,再去看个电影吃个火锅什么的。”邬枫妍半强迫地将周仁赳拉出了家门。
“嘿,松手啊你,手劲也太大了吧。”周仁赳的胳膊被她捏得生疼,“不愧是学骨科的,这力气,打两个我不在话下。”
“我也没使劲啊。”
周仁赳:“还没使劲?你要是使劲我干脆不逛街了,直接去医院报到,邬医生再给我接个骨。”
邬枫妍笑着往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怎么着,耍贫嘴还能传染啊,别贫了你。”
商场一楼有家书店,书店另一边是水吧,可以拿了书一边阅读一边喝点饮品。
读书的时候周仁赳就喜欢来这儿,点杯咖啡复习一天功课,复习累了再去书店找点书看。
这家书店利润少,早年靠批发教辅资料赚钱,后来换了个文艺点的老板,不卖教辅资料了,书店靠着水吧才开到今天没倒闭。
周仁赳是从书架上看到的张贤亮小说集,小时候他在家里一本发黄的杂志上看见过这篇小说,读完第一章后,周仁赳便被作家笔下那个年代的故事吸引,随后去寻找杂志的后几期。可惜家里收藏得不全,他未能读完全部的故事,也不知道最后的结局。
当时年龄小,也就逐渐淡忘了这篇小说的存在,如今偶然遇见,周仁赳不禁将它买下带回家,重新拾起少年时遗落的故事。
“可怕的不是堕落,而是堕落的时候非常清醒。”【注3】
也正是因为他与和琤都是清醒的,他们曾互相拉扯,想要一同跨越这一望无垠的堕落。和琤曾以葬送这段感情为代价,让周仁赳离开这不属于他的苦难,而身在舒适圈的周仁赳,又怎能抛弃还在泥潭里苦苦挣扎的和琤。
去读书吧,去读书吧,周仁赳在心里默念着,在快递单上写下和琤的地址,如果是和琤,他一定能看懂他想说什么吧。
读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小时候看见这句话布满学校的走廊,那时不觉得有什么,长大后方知这句话是多么正确。
和琤再一次开始复习考研,这一次他拿出了十二分的努力,比起高考的强度有过之而无不及。背书,做题,对答案,改错题,他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晚上十二点后睡,早上五、六点起。填鸭式教育对青少年的培育的确不恰当,但对于此时此刻的和琤,唯有这般充实才能让他无暇胡思乱想。也只有这样,他才觉得能对得起母亲和周仁赳的期待。
就要过年了,外面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和琤也主动买了对联福字,小时候的他可是从来不管这些家中琐事的。
他和母亲一起打开电视看着春晚,这一年费翔又一次在春晚上演唱了《故乡的云》。
和琤听着悦耳的歌声,正想夸赞几句,回头却看见江凝的眼角有泪水划过。
“他帅不帅?”江凝问儿子。
“能看出年轻的时候是个大帅哥。”和琤认真地说,“很有气质。”
江凝又破涕为笑:“那可不,我还记得是87年,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我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他唱歌,还是唱这首,还有《冬天里的一把火》,你不知道当时有多少小姑娘喜欢他。”说着,她轻声地跟电视上的费翔一起哼起了歌。
她虽然身体恢复得很好,但还是容易疲惫,不一会儿就累了。
和琤照顾着母亲睡下,然后自己默默回到了书房继续复习。每次进入书房,他总是会望一眼书架上的《绿化树》,然后集中注意力,全身心地投入。
窗外的烟花声无法打扰到他,却吸引着周仁赳望向外面的世界。
又是一年的冬天,周仁赳在今天收到了一份快递,是和琤买来的年货。年货里放着一张贺卡,上面只写了:“谢谢”,以及“新年快乐”。
周仁赳笑着拆开了快递,心想就算是老板给股东的福利吧。
他开始连载小说了,在网络上。没有什么金钱上的收益,只是爱好。
他写了一个奇思妙想的故事,一个被逮捕的弑父者,一个被强盗抢劫的无能学者,一个被诬告的实习医生,一个受伤残废的运动健儿,四人各自背负秘密而逃亡,因意外结识,不得不一同前行。而在同行的路上,他们逐渐了解了对方,诞生了真挚的友谊,却在到达目的地后必须分道扬镳。
这个故事被一些看到的人喜欢,周仁赳也逐渐有了继续写下去的动力。
《绿化树》里的章永磷最终没能和马缨花在一起,他被人诬陷,被关进了农场的监狱。等他劳教期满,已是二十年后,他未能再与马缨花见面,两人最终失散于茫茫人海中。
【注1】【注2】【注3】:出自于《绿化树》,作者张贤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