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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0回忆2010:雨和煎蛋 “我不想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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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琤被这一声反问问懵了,他愣了愣说:“你写的文章很好,你……”
“写得好又有什么用?”周仁赳不耐烦地想结束这场对话,他用周晓晨说的话来对付和琤,“到头来连自己也养活不起。”
周仁赳不再写作的原因竟是“养活不起”这四个字,这让和琤万万没有想到。他从小家境优渥,想要的只要花钱能买到就一定能得到,从来不知缺钱为何物,且他的父母因为财产而闹得难堪,和琤实在对钱这种东西没有好感。
“怎么,觉得我庸俗是吧?我这么庸俗的人也不配写作了。”周仁赳像是要把所有的不满和怒气全部发泄,他抱着厚厚的考研数学资料正打算出门,“劳驾,麻烦你让让。”
和琤没有听话地让开,反倒一把关住了半开的宿舍门。
周仁赳往后退了一步,他以为他说的话成功惹怒了喜怒无常的和少爷,警惕将怀里的书放在了书桌上:“你想干什……”
他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和琤委屈至极的表情,这模样过于可怜,以至于让周仁赳瞬间生出了“我是不是太过分了”的想法,但又转念想到和少爷曾经的所作所为,他认为自己没错,至少对和琤的态度不应该太好。
“我没想干什么。”和琤不止表情委屈,声音也委屈,“我也没觉得你庸俗。”
周仁赳的声音降低了,和琤这样的态度让他无法恶狠狠地与之对话:“这样啊……没什么事的话,我去图书馆看书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和琤去握门把手,却在触碰到的那一秒被和琤握住了手腕,他想收回,但和琤的力气很大,他挣不脱。
“你还有事吗?”周仁赳问道。
“我还有话想对你讲。”和琤往前走进了一步。
这样轻声慢语的和琤让周仁赳感受到了危险,有些招架不住。直觉告诉他尽快离开,一旦留下就会被他拖进一条他从未涉足的险路。
周仁赳感受到他离自己很近很近,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吹在脖子上又热又痒。
“对不起。”和琤低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让周仁赳的心跳加快,脖子发烫。
“对不起什么?”周仁赳的嗓子很干,他说出这句时破音了。
“‘喜欢摇滚的人都不是正经人’,这句话我说错了,这不是我的心里话……我也喜欢摇滚,至少喜欢过。”
“……这是大一时候的事了吧。”周仁赳听他提起这件事,恍若隔世。
“嗯,今天我终于能把对不起好好说出来了。”
和琤将憋了三年的话终于说了出来,反倒让周仁赳不知所措待在原地。这事时间太久,久到周仁赳快将它忘记,而这三年来和琤一直未曾放下心头。
“还有冬天。”和琤继续道,“我不是故意吼你的,我很想谢谢你,但那时候我的样子太丢脸,不想被你看到……真的很对不起。”
周仁赳听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是去年冬天被小混混围殴的事。
“不用了。”周仁赳别扭地说,“我不是还……打了你吗,扯平了。”
“扯不平的,不能扯平。”和琤说着,他松开了一直握着周仁赳的手。
周仁赳没想起问“不能扯平”是什么意思,只想结束当前的对话。他以为他说完了,慌忙地想逃离这晦暗不明的氛围,然而还未能打开门,下一秒就石化在了原地。
和琤伸出双臂,从后方抱住了他。
他抱得很温柔但不容挣脱,小心翼翼中透露着慌乱,同时又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屹立不动。
周仁赳无法弄清自己此时的心情,想沉溺又想逃跑,他一动不动任由和琤抱着,说道:“你精神分裂吧,平时讨厌我看见我像看见什么脏东西躲着走,我被篮球砸了又你跟精神失常了一样,老师还以为你和我关系有多好。现在又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你真是……”
“没有的,我没有讨厌你。”和琤否认的话脱口而出,他心想,他可能真的精神分裂了。他知道自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周仁赳,而爱情的来临让他痛苦。
“你不要放弃写作好不好?”和琤的头缓缓靠在周仁赳的肩上,“其他的你不用考虑,虽然这样说有点蠢,但我养你好不好,我会好好地照顾你。”
周仁赳被他这句“我养你”吓到,突然猛地推开了他,大声吼道:“你神经病啊!”随即飞也似地打开门逃走了。
和琤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独自一人坐在凳子上,懊恼地趴在了桌子上,好不容易等到一个机会,他却将一切都搞砸了。
他想说喜欢,说我爱你,说我会支持你一直走下去,可话到嘴边却不由自主地变了。准备了这么久,他还是无法简单坦诚地将喜欢说出口。
周仁赳从楼梯冲了下去,心脏咚咚咚跳个不停,他不知该是感动还是该嘲笑和琤痴人说梦,说什么“我养你”这种老掉牙的台词,还是个没毕业的学生就做出一个巨大的承诺,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逃到楼下的花坛小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引得一旁路过的同学纷纷侧目。
经过这一遭,周仁赳再也无法像以前一样对待和琤了,以前他可以无视,可以不理不睬,但现在和琤每天一有机会就与他搭腔,买饭的时候问他想吃什么,天气太热了要不要喝饮料,周仁赳会拒绝他说我自己会买。
周仁赳还没做好接受和琤好意的准备。
两人同住一个宿舍也不能完全避开,只有去图书馆的时候和琤不会跟着,他担心会影响到他看书。
周仁赳正在食堂吃着饭,一个高大的黑影突然坐在了他的对面,抬眼一看,正是刚买了饭的和琤。周仁赳没说话,低头狠狠扒了几口饭。
“我那天不是故意吓着你的。”和琤说。
周仁赳“哦”了一声,想用吃饭来掩盖尴尬,但饭已经被他扒拉个精光。
和琤也不说话了,拿着筷子吃起了饭。他吃饭的动作幅度很小,不像班里一些男生吃饭宛如一场大战。周仁赳心想,不愧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吃饭都这么讲究礼仪,人长得也挺帅,不说话惹人生气的时候还挺赏心悦目,多完美的长相,可惜长了一张嘴。
他们就这样相安无事地度过了2010年的夏天,也默契地没有提前那个意外的拥抱。
秋季来了,天气渐渐转凉,周仁赳还在拼命地看书,只要没课就钻进图书馆,有时看书入迷会忘记吃饭。而和琤惦记着他,会给他买好饭装进保温饭盒,提醒他该吃饭了。
周仁赳一开始还会拒绝他,后来次数多了,赶不上食堂饭点,总点外卖也不是办法,于是也就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反正他会把饭钱还给和琤,和琤也就默默地收下。
周仁赳实在很不会拒绝别人单纯的好意。
秋日阴雨连连,周仁赳限时做了套数学卷子,刚刚停笔,图书馆的阿姨们就开始赶人了:“闭馆了,闭馆了,垃圾都带走啊!”
周仁赳心想对答案是来不及了,只能回到宿舍再继续,他将书塞进书包里迅速地离开,却在出了图书馆后傻眼了。
这几天一直下雨,湿漉漉的雨伞会弄脏地板,于是图书馆的阿姨在门口放了雨伞架,周仁赳也将雨伞放在了这里。而此时外面仍旧大雨连绵,本该在雨伞架上的伞却不翼而飞。
周仁赳不怕自己淋湿,他害怕书包里的书会被大雨泡坏,害怕刚刚写的笔记被水泡晕染。他曾有个一起复习的研友,但还没复习两周就嫌太辛苦放弃了。一个人静下心来读书太累,还好有和琤……周仁赳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他,还如此自然。
他将书包抱在怀里,心一横,一头冲进了磅礴大雨中。
回到宿舍的时候,周仁赳全身都湿透了,整个人全身都在滴水。
和琤吓了一跳,急忙拿着毛巾想帮他擦干:“你伞呢,我记得你带了啊?”
周仁赳不想让和琤帮忙,他含糊地说了句“我自己来吧”,他敢肯定和琤听到了,但和琤什么话都没说,仍旧亲自动手帮他擦着雨水。
“你换件衣服吧。”和琤说。
周仁赳闷闷地“嗯”了一声,刚脱了外套就又尴尬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在和琤的面前换衣服。
工大历史悠久,宿舍的建成时间也就同样久远。四人宿舍有个卫生间都算不错了,淋浴喷头只有冷水没有热水,每次洗澡要么去公共浴室,要么打一桶热水兑个差不多的温度擦着洗。
和琤趁着周仁赳脱外套的时间提着四个暖瓶出了门,迅速地去开水房打了开水回来:“你洗个澡吧。”顺手兑好了水温。
周仁赳狼狈成这样也不客气了,他找了干净的衣服走进了卫生间。
原以为洗过澡就没事了,但周仁赳在后半夜发起了烧。他自从复习后就顶着巨大的压力,满心的事,再加上起得早睡得晚、饥一顿饱一顿,身体也吃不消了,这场雨仿佛将他身上所有的负面因素激发,于是一击得中,瞬间病倒。
周仁赳陷入了梦里,他曾多次地梦见小叔和童梦冬,但今年以来尤为频繁,尤其是在周晓晨在他面前说过那番话后,陈年旧事就一次又一次地进入他的梦中。
和琤是在起夜时发现周仁赳生病的,他听到了周仁赳痛苦的梦呓,走过去询问周仁赳怎么样了,却发现他仍在梦中,还在小声地用方言说着什么。和琤听外公和母亲说过这里的方言,但他不懂,只听得周仁赳说得悲切。
他走过去摸了摸周仁赳的额头,心里暗道不好:他发烧了。
周仁赳的生物钟非常准时,就算在病中也六点睁开了双眼,头疼的要命,像是要裂开了一样。
他一睁眼,就看到和琤趴在他的床边睡着了。而自己额头上还有一块湿毛巾,床边的桌子上还放着水杯与药,想想也都知道是和琤在照顾他。
周仁赳刚一翻身坐起,和琤就敏锐地醒来了:“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你再睡一会吧。”
他还没说出一个“不”字,和琤就换好了外套鞋子,拿着一把伞走出了宿舍,十分钟后提着包子豆浆又再回来。
周仁赳强忍着头重脚轻的不适,趁这十分钟刷了牙洗了脸。坚持锻炼多年却被一场雨放倒,实在太不应该。他望着镜子愣了好一会儿,发觉自己憔悴了许多。
他一出卫生间就看到了和琤,以及他一夜未睡后眼下的乌青,还有脚上沾了泥的运动鞋。
一夜的发烧让周仁赳的脑子不大清醒,耐心阈值也格外地低:“和琤,你到底想干什么?”
大学里谈恋爱的同学不少,假如周仁赳是个女孩子,和琤像这样每天围着他转,换谁来看都会说和少爷在追求他。可周仁赳并不是女生,也就没人多想,只当他们寝室关系好,之前刁潜出了事他们也不隔三差五跑医院吗?
然而在当事人看来就不是这么回事了,周仁赳能感觉出和琤对他的不同,曾经关系糟糕透顶,如今跑前跑后献殷勤,还有那个至今都没说清楚的拥抱……可他是个男人啊!
有一个声音在他的心中作祟:周卫和童梦冬也都是男人。
男生会千方百计地讨好心仪的女生,问他这样做的目的,他会说爱她,究其根本是想与她交往,而和琤呢?
和琤木讷地愣在原地,手中提着早点的塑料袋上满是雨滴,给他的呆愣又添了几分傻气。
想干什么?和琤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毫无疑问,他想让周仁赳过得开心,可显然没有做到。
“我想让你先吃点东西再吃药,空腹吃药对胃不好。”他这样回答。
周仁赳听了这个答案后头更疼了,他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干着追求者的活儿,却没有追求者的目的。非要说和琤想从他这儿得到什么的话,好像也就只有他说的那句“你不要放弃写作好不好”。
扪心自问,周仁赳觉得自己脾气特好,特有耐心,小时候懂事听话不打架,长大了善良靠谱助大家,按邬枫妍的说法他是一个耳根子太软的老好人,但不知为何,他的性格优点总会在对上和琤时乍然消失。他讨厌这样的自己。
“我不想吃包子豆浆。”他这样说道,“我想吃煎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