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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69回忆2010:肮脏 他冲进卫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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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的春天,开学还没多久,学生会的成员又来找周仁赳求稿件了。这回求稿的人换了一个男同学,周仁赳以前见过他,知道他姓卢,面熟但没说过话。
周仁赳忙着复习,只好将假期写的几篇文章交予他,还说“以后要看书,写作时间也会缩短,不会像以前一样高产了”,学生会的人只好哭丧着脸点头答应,嘴上说让他专心学习就好,其心情则是肉眼可见的难过。
在《朋友》登出后,和琤第一时间拿到册子读到了这篇文章。曾经对周仁赳的嫉妒一扫而光,如今只有赞叹和喜欢。
周仁赳和丁俊义谈起将来的话语犹在耳边,他有着我永远都不会拥有的心境与才华,怎么可以放弃,和琤这样想着,将册子翻到了下一页。
南山,博物馆,这两个地方勾起了和琤的回忆,这是外公在世时他们一起的最后一次旅游,外公因病而身体虚弱,但还是挣扎着爬上了故乡的山顶。此后江海长久地躺在病床上,直到逝世,最终魂归故里。
文章的末尾周仁赳回忆起少年时作文竞赛的事,他说得模糊,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竞赛,可和琤隐隐约约觉得不太对劲。
趁着五一劳动节放假,和琤回了趟家。胡阿姨看到和琤突然回来十分惊讶,这三年来他除了寒假过年基本不入家门,甚至像没有这个家一样。
和琤冲上二楼的书房,他不愿让胡阿姨碰书房里的东西,里面有他曾经喜爱的书和一些别的小玩意儿,还有外公的遗物。
书房空间很大,他搬来了梯子立好爬了上去。书架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他拿了块抹布一边擦拭一边寻找着什么。
忽然他发现了什么,顿时有些焦急。手里的脏抹布被他搭在梯子上,跳下来冲进盥洗室冲净手上的灰尘,再将那本放在角落的书取出。
这本书的封皮也粘上了灰,反而弄脏了他的手。这是一本作文集,出版距今七年了。
和琤看了目录,双手颤抖着将作文集翻到了那一页,一眼看见了这一页上印着周仁赳的名字。往后翻几页,就是和琤的文章。
他们曾在南山和博物馆相遇,参加过同一场竞赛,复赛时坐在不远的位置,选了同一组题目,一同拿了奖项,名字印在了距离这么近的地方,还有同样的性别——和琤爱上了一个与自己这么近又这么远的人。
周仁赳在文章里说,在他心中已把在南山和图书馆遇到的少年当做了朋友,和琤默默地叹了口气,如果知道那个少年是我,你还会把他当做朋友吗。
想起周仁赳与丁俊义说起将来,周仁赳说不一定会坚持写作,和琤觉得自己的心像是揪成了一团。他应该继续写下去,依心前行,他不该放弃这条路,不该放弃他所热爱的。
如果说爱上周仁赳只是令他迷茫,随后发生的事却令他痛苦不堪,惶惶不可终日——他对周仁赳有了欲望。
让他第一次懂得爱情的人是他的父母,也同样是他们,告诉了和琤爱情是多么地不堪一击。
他至今还记得在酒店的厕所里,他的父亲和一个不认识的女人纠缠,他们是多么地肮脏,以爱情为借口掩盖所有腌臜的行为——或许,性本来就是肮脏的,对啊,这不过是在追求快感而已,和琤想,性本来就是肮脏的。
夏天到了,宿舍的窗户旁有一棵树,一到夏天就有蝉在作响。
午后的阳光过于耀眼,于是在午睡前宿舍的人总会放下窗帘遮挡阳光,可这窗帘上的夹子坏了,怎么也拉不到铁丝的另一头,一束阳光就这样偷溜了进来。
和琤坐在窗前,他望着这束阳光落在周仁赳的床上。
周仁赳睡着了,他在梦中微蹙着眉头,他的睫毛很长,静静地盖在眼上,双唇微动,均匀而缓慢地呼吸着吐出热气。
他衣领下的皮肤因不常晒太阳而白得发亮,皮肤白皙而柔软,能看得清他骨头的形状。他一翻身,盖在身上的薄毯就掉了下来,露出光洁的腹部。
和琤看到周仁赳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偶尔还发出一声梦呓,只觉得下腹很热很热。
亲戚家的小孩曾追着和琤让他讲故事,说要听《白雪公主》,和琤没有听过这个故事,就去查找。他翻阅了一本童话书,瞟了一眼作者名字没听说过。
书里的国王与女儿白雪公主交欢,王后对亲生女儿产生嫉妒,派了猎人追杀。后来公主遇上了七个小矮人,又被王后陷害中毒,一位喜爱尸体的王子将中毒的公主带回了家,随后苏醒。故事的结局公主指出了母亲的罪行,说她是一位女巫,王后被迫穿上了烧红的铁鞋,跳舞而死。
和琤读完这个故事愣住了,心想这真的是童话吗?而作者在章节末写的“王后的背景探索”言之凿凿,仿佛在说这就是事实真相。
初中的时候对性懵懂,班里关系要好的男生曾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秘密取乐。和琤虽然交心的朋友很少,但他平日出手阔绰成绩又好,身边也围了几个所谓的朋友。
其中有一个讨好似的偷偷摸摸塞给和琤一盘DVD,笑嘻嘻地说让和琤回家一人偷偷看,千万别被父母看见。周末和琤回到房间,将光碟塞进了DVD,电视机上出现了一个赤裸的男人和女人,互相纠缠……
和琤吐了,他冲进卫生间不停地干呕,整个胃好像拧成了一团般难受。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萦绕:交欢的含义就是这样吗,我的父亲和一个陌生的女人就是这样做着恶心的事吗。
我也是肮脏的,和琤这样想。
父亲常对他说,你是我的儿子,你和我很像。此时此刻,和琤不得不承认父亲说的是对的。他对喜欢的人产生了欲望,他对自己感到恶心。
他把脸埋在手里,等待着下腹的热度慢慢散去。背后起了一层薄汗,明明是夏天却让他觉得寒冷刺骨。
宿舍的风扇还在吱吱呀呀地转着,周仁赳还在沉睡,完全不知道和琤内心的翻江倒海。
原本因爱情所产生的酸涩转成了苦楚,在腹中打好的道歉草稿也在心中撕碎。和琤不再想着如何与周仁赳恢复朋友关系,也不再想如何劝周仁赳坚持写下去,只想就此等着毕业一拍两散。
他选择了无视周仁赳,可越是无视越是痛苦,想要无视却在不停地寻找他的身影,想着不要再看他了,却脑海里只有他的模样。
事情的发展没能如和琤所愿,学院之间的篮球赛开始了。
周仁赳篮球一般,但因一位篮球队员有事,人正在赶来的路上,而周仁赳常年锻炼身材不错,人又比较好说话,于是被几个朋友说服去暂时充数。
“你长这么帅,就算打得一般也能从气势上压倒对方,再说只要打半场就行。”他就这样被忽悠着上了场。
从气势上压倒对方的想法很不错,但的确难以实施,队伍里少了顶梁柱,分数比对方落后了十三分。大家都早有心理准备,这个落后分数已经比预期要好得多。
上半场三十分钟到点了,裁判吹了哨子说休息十五分钟。
周仁赳下了场拿起矿泉水瓶咕咚咕咚大口吞咽着,他眼睛随意一瞟,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和琤,接着又再一次看他转移了视线。
算了,懒得理他,周仁赳压下心中的不爽,用毛巾擦了擦汗,一转身就感到左眼一阵剧烈地疼痛,接着眼前什么也看不清,身子没能站稳,直直向后摔去栽倒在地。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条线,正好砸在周仁赳的眼睛上。一旁的同学跑过来扶起周仁赳,他的眼角被砸出了一个小口流了血。
令周仁赳没想到的是,刚刚还对他漠不关心的和琤疯了似的挤开别人凑到他身边,大声地问着他“怎么样了”,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脸看伤口。
周仁赳睁不开眼,但他能分辨得出和琤的声音。
不知道真相的围观群众以为他们宿舍感情好,纷纷说真是中国好室友。
过了好一会儿周仁赳才能慢慢睁开眼,但仍旧畏光,左眼看东西有一块阴影,视觉有点模糊。
和琤在看到周仁赳眼下的口子后发疯程度又上了一个等级,他脸色铁青着说要带周仁赳去医院,他表情狰狞,看上去像是要吃人。
别的同学被他吓到,忙说“好,赶紧去吧”,周仁赳还没答应就被他拽上了出租车。
眼睛的不适感还没有消失,周仁赳左眼难受也没空思考这么多。到医院后挂了急诊,医生为他检查后说没什么大问题,伤口很小,角膜、视网膜没有受损,球结膜下充血,滴几天眼药水好好休息就行。
直到医生说了没事后,和琤的脸色才缓和了起来。
离开了医院还是打了车,和琤说公车人多,如果再被碰到撞到就太危险了。周仁赳很尴尬,关系这么差还能陪自己去医院,他是万万搞不懂这个人了。
“谢谢你。”周仁赳预备了半天才将这句感谢说出了口。
和琤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没有回应。
周仁赳叹了口气,心想和琤就算这样帮他,却还是不与他好好说话,于是说道:“医药费多少钱,我还给你。”
和琤沉默了很久很久,说了句“好”。
回到学校后周仁赳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受伤:一个同学与人打闹,篮球不小心挣脱手误伤了周仁赳。
伤人的同学战战兢兢地像周仁赳道了歉,赔偿了医药费还送了一箱牛奶,周仁赳眼睛没什么问题也就原谅了他,反倒是和琤恶狠狠地瞪了那位同学一眼。
这场篮球赛也以胜利告终,顶梁柱在下半场赶回,成功扭转了局势拿下了这一局,队员们也很感谢周仁赳临危受命。
和琤夜里躺在床上发着呆,他想冷落周仁赳,却在目睹他受伤后疯了似的冲了过去。那一刻他的理智全然消失,周围的一切全部黯然失色,只能听见自己因恐惧而心脏快速跳动的声音。
他害怕周仁赳,害怕他出意外,害怕得要死。
想远离的意愿还是没能战胜喜欢的心情,在周仁赳受伤的这段时间,和琤虽嘴上不说什么,却用行动表明着关心。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和琤在乎周仁赳在乎得要命。
然而这样,周仁赳反倒无动于衷了,和琤忽冷忽热若即若离不是第一次,周仁赳已经厌烦被这样对待。这几天对自己照顾关心,说不定几日后又会大吼“不用你帮我”,如此和好后再闹掰,不如维持这样关系就好。
眼睛一恢复,周仁赳就又开始了高强度的复习。夏天结束,秋天来临,算算日子,他有几个月没动过笔写作了。
周晓晨曾这样说过:你只有解决自身最基础的经济需求后,才有资格分出精力做喜欢的事,爸妈只是普通的高中老师,我们不会养你一辈子。
周仁赳说:照你这样说,全世界以写作为生的人是不是都该饿死了?
作家那么多,有才华的人多如牛毛,作文获奖的人每年有,最终真正能出名获利的有几个?周晓晨嘲讽道,想证明自己你先做到能养活自己,别学童梦冬,把自己搭进去,还让小叔回不了家。
“小赳,我们是为了你好。”
周仁赳被周晓晨气到暴怒,他最见不得别人贬低小叔和梦冬哥,何况贬低的人还是他最信任的大哥,但他又无法反驳,只能背着满身的压力疯狂看书做题。
写作这件事仿佛被他完全抛在了脑后,因忙于复习,他完全分不出一丁点的时间给爱好。家人第一回给他这么大的压力,周仁赳感到喘不过气了。
“你非要放弃写作不可吗?”和琤看着周仁赳日渐消瘦,笑容也极少出现在脸上,只觉得说不出的心疼,他纠结了很久也无法坦率地说出一句关系,只能笨拙地说道,“你喜欢写作的。”
宿舍里只有他们两个,周仁赳像是一座蓄势待发的火山,只等待时机一到就会爆发,和琤则做了引爆的导火索。他露出一个与周晓晨极为相似的嘲讽笑容,说:“不然呢,写作能给我带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