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68回忆2010:雾里 这场本该在 ...
-
和琤曾以为,他就这样随便地念个大学,然后远远地找个工作,随便地过完这令人烦躁的一生,只要能远离那个家怎样都好,然后他遇上了周仁赳。
2007年,是和琤父母闹得最厉害的一年。
就在和琤高考结束后,和凛与江凝终于打起了离婚官司,终于在两年后办理了离婚,这场本该在1996年就结束的婚姻,硬是因为利益关系而苟延残喘了九年,也让旁观的和琤痛恨了九年。
这一年金融危机刚刚有了苗头,公司正值转型,和凛与江凝又因为财产分割而争吵不断,双方的属下班子成员一个比一个能耐,不肯多让对方一步。几场官司下来,财产才算分清楚。
和琤的外公江海也拥有一部分公司的股份,根据遗嘱,全部交予他唯一的外孙,于是和琤就成了父母争夺战的一个必争的战利品。
“要不您雇个人把我暗杀了。”和琤对这电话那头嘲讽道,“这样外公留给我的钱你和我妈就能平分,我也耳根清净。”
和凛每隔两三天就来一个电话,每次内容也大同小异,说着这个世上只有我最爱你,你的妈妈只爱她的事业,诸如此类。
“你怎么说话呢!”父亲气急败坏的声音传了过来,和琤甚至想象得出他此刻愤怒的表情,“我供你吃供你喝供你上学,你就这样回报我吗!”
即便吵成这样,和琤也不敢挂电话,只会被逼急了才回一两句嘴,生怕父亲突然来到学校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打破他仅剩的宁静。
和琤心里清楚,父亲是个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人,即使不情愿他也不得不承认,即便他上了大学,长大成人,他内心仍是惧怕这个给他一半生命的男人。
他等着和凛发泄完挂了电话,手里紧紧攥着手机想把它摔成碎片,但他没能做到,只喘着气等怒火逐渐平息,接着回到宿舍,做出了一件他无法原谅自己的事。
如果能回溯时间,和琤想,我一定不会在这样盛怒的情况下说出不负责任的话,明明自己也爱过摇滚,却将贬低的话宣之于口,也让一个他后来深爱的人伤心难过。
这是他第一次见周仁赳发脾气,周仁赳瞪着眼大声地吼着“把这句话收回去”,这令和琤第一次有了“我错了”的想法,道歉吗,道歉吧,是该道歉吧……和琤思索着,却用下一句话给这场争吵添了把柴:“我说错了吗!”
对,说错了,他心想,他错得糟糕透顶,错得一塌糊涂。
所幸周仁赳是个容易心软又极好说话的人,在大三这一年,曾经搞错的一切似乎有了补救的方法。
然而和琤并不确定他是否取得了命运女神的喜爱,就在难以熬过这个冬天的时候,他接到了一通温暖的电话,可就在关系缓和时,他却又一次惹了周仁赳,还成功气到对方动了手。
究其原因,只不过是想在这个人面前耍帅失败,恼羞成怒而已。
2009年冬季的某一天,和琤的脸冻得通红,嘴角还挂了彩。这是周仁赳长这么大第一次与人主动动手,和琤“有幸”成为了这第一位。
他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心里默默地希望周仁赳跟上。然而衣服上全是尘土,裤子的膝盖处还破了个洞,实在难看极了。狼狈到这个地步,他又希望周仁赳还是不要跟上得好,他不想让他注意到这幅凄惨模样。
刚刚缓和的关系又瞬间崩塌,和琤觉得很无力,就好像精心守护了很久的一样宝物,在最终展示时意外落地,摔了个粉碎。
可转念一想,又凭什么非要与这个人产生友谊,和琤迷茫了。
在这一个多月里,周仁赳没跟和琤说过一句话,和琤也是同样,他再去医院看望刁潜时只能独自一人。
刁潜在坦然接受这一切后心情渐好,他又恢复了以前老妈子的性格,看到谁都能嘘寒问暖关心一番,不负居委会主任的称号。
“周仁赳呢?”刁潜撑着成人学步车,努力往前一步一步地挪动,“以前都是你们俩一起来,今天怎么不见人?”
和琤支吾了半天,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回家去了”,刁潜已经猜到了七八分,毕竟和琤与周仁赳不是第一次交恶了,这几年来确实是关系好的时间短,关系差是常态。
“你看仁赳怎么样?”刁潜继续问他。
和琤叹了口气:“他很好。”
“他很好,你也不错。”刁潜对这俩人也是头疼,“你们怎么就不能好好相处呢?”
和琤心想这可真是巧了,他也想不明白。
他们俩说了些有的没的,说起学校里的人和事,丁俊义刚被女朋友甩了,一个人躺在宿舍闷闷不乐,做什么都打不起精神。
和琤问刁潜:“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受,为什么会寝食难安?”
“听你这样问就知道你没喜欢过别人。”刁潜面对这个问题也无法给出一个恰当的答案,只好硬着头皮说,“喜欢一个人就会忍不住去关注她,想让她看见你最帅气的一面,但又想只对她示弱,想东又想西,所作所为都是矛盾,于是辗转反侧,寝食难安。”
和琤听着刁潜的解释,不禁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想吸引他的注意,又患得患失想推开,想与他和好,想看他微笑,却又笨拙地惹怒了他,这般矛盾,不正是他对周仁赳的心意的写照。
你非常爱他吗?
我不知道,我不能容忍他,我对他恼火,我又一直想念他。【注】
脑中浮现曾在书中读过的一句话,和琤这时终于恍然大悟,原来爱情,早已在他不知不觉中降临。
2009年的最后一天,和琤清楚地记着这个日期,就在这一天,他终于弄懂了自己的心意,他爱着周仁赳。
对和琤来讲,爱情是一样虚无缥缈的东西,外公可以深爱外婆几十年,而父亲与母亲二十年的婚姻里有一半的时间在忍耐。
离他最近的爱情故事都是如此极端,要么深情如百川,要么薄情如蝉翼,令和琤更加迷茫,以至于在他爱上别人时唯有满心的恐惧与矛盾。
想靠近,想拥抱,也想逃离,想躲避。
元旦放假三天,周晓晨出资请父母去海南旅游,周仁赳因说好给亲戚家的小孩补课,于是留在了家里。
他终于也感受了一把当年周卫说的“孙子的年龄是x,爷爷的年龄是7x,问两年后爷爷多少岁,答:9x”的目瞪口呆。
他实在没有教小孩的耐心,于是告别了亲属溜回了学校,说是忙着复习期末,没空再去授课,同时介绍了一位想当家教做兼职的同学过去,亲戚对这位同学很是满意。
这一年的年末,刁潜仍在医院,周仁赳也去了医院探望他。
刁潜看见他就乐了:“你跟和琤真是,一个昨天来,一个今天来,说好故意岔开的吧?”
周仁赳笑了笑,用林黛玉的话回复他:“昨天他来,今天我来,这样不是天天都有人来吗?”他一想起和琤就脑子里一团浆糊,索性就当没听见这个名字。
刁潜笑够了,换了一副与他不相符合的严肃表情:“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和琤想对你说道歉。”
周仁赳不想让刁潜掺和他与和琤的矛盾,说道:“既然他想道歉,就自己来找我。”
假期结束后周仁赳回到了学校,2009年过去,2010年到来。
他回学校时带着周晓晨送他的笔记本电脑,一有灵感就把文字输入电脑,免去了修改文章时的誊抄环节。
但他的空闲时间越来越少,难以再像以前的效率写出新的文章,因为他要复习考研了。
按照父母和大哥为他规划好的人生路线,周仁赳应该继续读书,接着当一个老师。
周仁赳的家人亲戚都大多以老师为职业,当然也有例外,一个是离家出走的周卫,一个是周仁赳的大哥周晓晨,还有没能成为医生的周萌音。
周仁赳想想这件事就觉得可笑,周晓晨不愿当老师,却看到弟弟成绩不错,就联合父母为他选了这条路。知道他们是为了自己好,但周仁赳心里还是有些抵触。
尽管内心对这样的被规划不喜欢,可他对未来也没什么想法,何况小时候因为生病给家里添了太多的麻烦,周仁赳不愿让他们再因他而失望难过,于是他答应了先考研,其余再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心情不佳,不仅因为父母大哥的自作主张,还有一个藏在心里的秘密原因——和琤。对这段关系感到头疼的不止和琤一个,周仁赳也是同样。
和琤让周仁赳的心里是一团乱麻,一时觉得他对朋友十分仗义,一时又觉得他喜怒无常不可理喻,混乱不堪毫无章法。
那天确实是自己动手揍了他,他却挨了揍乖乖离开了,这一个月还时不时偷看,每次周仁赳的视线看到和琤时,总能发现他慌忙地移开眼,实在搞不懂这个人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期末结束,寒假来临,周仁赳一边在家复习,一有空闲还是在将时间花在写作上,写作是他发泄情绪极佳的方法。
周仁赳写了篇名为《朋友》的文章,回忆起从小到大的朋友,他最初的朋友是父母大哥,陪伴他走过幼年,后来有小叔和梦冬哥,他们让他第一次接触到梦想和爱情,再然后是在南山与博物馆遇上的小男孩,虽然不知道他叫什么,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周仁赳把他已经视为了朋友,接下来的有邬枫妍,再后来朋友越来越多,岁月也一点点过去……初中时曾参加一场作文竞赛,还有幸获了奖,当时初赛的文章写了生存与死亡,时至今日重读发觉少年时的文笔多么稚嫩,但还是满满回忆,满满感动。
他在写这篇文章时想起了和琤,他不知道他们之间算不算决裂的朋友,拿捏过于不准,只得放弃。
复习越忙,周仁赳就越是想构思小说,然而复习的时间不减,于是休息的时间越来越少,整个人困倦极了。
周晓晨到家时就看见周仁赳趴在电脑前睡着了,屏幕上正是文章的一稿。他读完了这篇文章后什么话也没说,找了件衣服替弟弟披上,留下给家人买的几样礼物后悄悄离开。
春天开学,学生们在一两天之内纷纷到达学校,周仁赳他们宿舍也是如此。辅导员没有再安排其他人搬进他们宿舍,也就一直只有三人。
大三下学期了,学生们纷纷在为未来准备着,有人在准备考研,有人在准备其他的考试,还有人一切照旧,老老实实等待后半年的秋招。
丁俊义打算回家考公务员,买了一沓公务员的书籍来看,一改去年因失恋导致的颓废模样,一心一意只在学习。他问了两位室友的未来打算,周仁赳说要考研,和琤则说不知道未来要干什么。
“和少爷要回家继承家业,当然不用操心。”丁俊义说,“可仁赳你的路也不窄,专业成绩好,还会写文章,以后去什么单位当个资深技术人员,或者继续写作当个大作家都不错,为什么非要继续读书呢?继续读书也不一定有好出路。”
周仁赳笑着说:“家里想让我当老师。”
和琤原本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对继承家业什么的也厌恶至极,但在听到周仁赳的回答后,他不禁皱了皱眉。尽管周仁赳是笑着的,但和琤还是听出了不甘心。
“当老师也挺好的,稳定,安逸,就是有点可惜了 。”丁俊义一脸的惋惜,他问,“你还会继续写作吗?”
这话可问到周仁赳的心上,他虽然喜爱写作,但坚持下去实在太难,父母大哥只想让他把写作当兴趣,不打算让他以此为职业。就这样孤身前行,走着走着就会将身上的重物悉数丢弃,未来能否坚持下去,周仁赳也不敢肯定。
他又一次地想起了小叔与梦冬哥,当年梦冬哥一心想成为摇滚歌手,可惜命运弄人,梦冬哥的嗓子哑了。时隔几年后再从磁带中听到童梦冬说“我还在唱歌”,周仁赳心里只有感动,但真正到了自己做出选择时,才知道坚持下去到底有多难。
他真的能像童梦冬一样无所畏惧地一条道走到黑吗,周仁赳扪心自问,此时的他没有这个勇气,他无法抛却父母,无法抛却大哥,与小叔、梦冬哥一比,他真是个懦弱的废物。
“谁知道呢。”周仁赳面色黯淡,很是无力,“说不定以后我就会没兴趣了,未来会发生什么谁又能说得清。”
【注】:出自于《刀锋》,作者毛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