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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67直面 你自诩为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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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琤到了第二天才从周仁赳的口中听到了一切,他不作声,显然他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周仁赳因为骨折已经被和琤强制戒烟,他现在烦躁起来,能够让他发泄的烟都没有,只是呆呆地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或者在家中不停地踱步,一走就是一两个小时。
他也不觉得累,明明小腿都有些抽筋了,却好像感觉不到痛。
“和你大哥聊聊吧。”和琤看着使劲往自己嘴里塞饭、却越来越瘦的周仁赳,实在是既心疼又生气。
周仁赳虽然嘴里嚼着肉,却食不知味,他“嗯”了一声就不再说话了。
周晖和方玉兰来看过周仁赳几次,他们担心小儿子的身体但又不忍心给他压力,只是询问了医生的建议,让他多吃鸡蛋多喝牛奶,周仁赳很乖地说“好”。
周末的时候周晓晨如期而至,他还是提着食材来的。和琤说周末学校调了课不在家,也给他们兄弟俩留下谈话的空间。周晓晨想着教和琤做牛肉羹,可惜只能等下次了。
“爸和妈很担心你,一直打电话告诉我说你看上去不太好。”周晓晨手里洗着碗筷,他叹了口气,“你再瘦下去,万一胳膊长不好,到时候还要再开刀重新上钢钉钢板。你才三十岁,还是一个靠手生活的作家,总不能天天让和琤待家里给你当打字员吧……”
“哥,你之前去哪儿出差了?”周仁赳打断了他的话,心不在焉地问道。
“X市。”周晓晨随口回答说。
“你既然想和葛仁仁复合,出去一趟,总得给她带个什么礼物吧。女孩子不是都喜欢珠宝首饰吗,上次刁潜结婚,我跟和琤送了他们夫妇一对手表,刁潜的老婆可喜欢了。”周仁赳顿了顿,眼睛扫过周晓晨,说,“你送她个手镯怎么样?”
周晓晨叹了口气:“算了吧……仁仁她一直都对首饰什么的不感兴趣。”
“真的吗?”周仁赳脸色忽变,“她如果不喜欢首饰,为什么我看到她戴着一个手镯?手镯的造型还挺有趣,是个莫比乌斯环。”
周晓晨听到莫比乌斯环后愣住了,却是没说什么话。
周仁赳继续说:“也真够巧的,我上次看一部小说的时候,书里也提到了莫比乌斯环。哥,你不是我我写过的东西你都看过吗,关于这本小说我还写了篇文章,你记得是什么小说吗?”
“你知道了。”周晓晨把最后一个碗放到沥水架,冲净了手上的泡沫,他看着泡沫一点一点在水池中消失殆尽,人有些发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一开始就知道。”周仁赳咬着牙说,“你知道还想让我帮你追回他。”
周晓晨满脸歉意:“你就是因为最近在想这个,才瘦了这么多吗?”
“你是真的想追回他,还是在耍我?”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
“你要是不想说清楚,那你走吧,我这会儿不想和你讲话。”周仁赳觉得自己疲惫无比,便下了逐客令。此时此刻,他有些不想看见大哥的那张脸,令他心里生烦。
“小赳,我没有想过耍你。”周晓晨少有地说话结巴起来,“我只是想……想让你帮仁仁走出心里这道坎儿。一年了多了,他还把自己困在原地,我想帮他走出来,可他拒绝我的帮忙,他有些轻度抑郁。恰好你……你总是能讨人开心,我……”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真相。”
“……”
“是不想把葛仁仁的隐私透露给太多人?”
“……”
“还是你真的还爱他,心存幻想让我追回?”
“小赳!”周晓晨喊了弟弟的名字,他被周仁赳一句又一句的质问弄得有些招架不住,“对不起,哥哥瞒着你,哥哥对不起你。”
周晓晨走之前,撇下了一句“你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和琤回来的时候,周仁赳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他原以为周仁赳与周晓晨谈过话后会解开心结,没想到不但没解开,还更加郁结。
“我都不知道我在为什么生气。”周仁赳对和琤说,“我大哥为了我大热天跑来做一顿饭,我还骂走了他,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和琤抱了抱他:“没事的,没事的。”
周仁赳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一个一时兴起开始的红娘“游戏”,还不带任何期望的结果,只想让两个人解开心结就好。到头来,却是心结最难解开。
晚上和琤帮周仁赳擦了身子,按摩了胳膊。
桌子上放了一盘瓜子,在和琤的催促下,周仁赳懒洋洋地把瓜子从一个盘里捏到另一个盘里,如此做着康复训练。
捏完瓜子,周仁赳躺在床上睡着了,随后又在噩梦中惊醒。
他梦见了少年时的事,在那套老房子里,在昏暗的客厅,小叔低着头跪在地上,奶奶在一旁不停地骂着“不要脸,滚出这个家”。继而画面一转,童梦冬的嗓子哑了,他嘶吼着一首苍凉的老歌,仿佛在与这个世界进行一场最后的告别,周卫死死地握着他的手,口中喃喃地说着“你别走,我们再熬一熬好不好”。
周仁赳不禁在梦中眼角湿润。
和琤见周仁赳陷在噩梦里,急忙喊醒了他:“没事的,只是一个梦。”
周仁赳望着和琤的脸,失神的眼睛慢慢找到焦距,这才逐渐地平静下来,然后再次入睡。
和琤轻手轻脚上了床,躺在周仁赳的身边看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黑暗中他的脸。他给庄林飞发了条消息:“给我葛仁仁的联系方式,我想和他聊聊。”
和琤第二天一早煮了鸡蛋热了面包牛奶,他盯着周仁赳吃完了饭,说:“王译哲今天有空,说如果书看完了就还给他。你今天没事,就去一趟吧。对了,我今天回来得晚一点,你在王译哲家吃晚饭吧,我给他说过了。晚点我接你回家”
周仁赳木讷地点了点头,吃完早餐出了门。
他前脚刚走,后脚和琤也离开了,他还要去学校上班,大早上的第一节课。
暑假结束,学校开学,和琤这回真正地成为工大的讲师了。学校按照合同给他发了第一笔“安家费”,真金白银打进了工资卡,看着这串数字笑容就挂在了脸上。
和琤是真的开心,他一早就跟周仁赳计划好了,留下一笔钱小小地享受一下生活,一笔存入银行,也买点理财的,绝大部分还是用来还了房贷,早还清早轻松。房子首付是他俩靠自己攒钱凑的,房贷也是自己慢慢还,没让家里资助过。先前周仁赳写书赚的钱还了一笔贷款,这次再由和琤来还一笔。
开学还没多久,和琤只上了几堂课,瞬间就从学生眼里幽默风趣的学长式老师,转眼间凶名在外了,原因无他,他今早在课上骂了人。
起因说起来是他上课让学生签到,发现有学生替人签名。新学期也上了几堂课了,隔三差五老师点点名再正常不过了,学生替答到也常见。
对于这事儿,和琤原本想得也简单,谁还没个急事儿呢,要么老老实实请假,要么就要承受替人被抓的风险。可他没想到这会遇上的学生有些想法,课上了一半了,签到也结束没抓着人,却有个陌生面孔的学生中途背着书包走进了教室。
和琤还没自恋到认为自己的课会吸引其他班的人旁听,他问刚进门的学生:“你这是迟到了?”
学生点点头。
“你是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学号多少?”
学生一一回答。
可惜签到表上的名字太显眼,和琤扫了一眼就看到了他的名字,笑了笑说:“你这刚到就签了字,还能隔空写字的?帮你签字的人配合打得不行啊。”
学生当即改口:“我是刚刚去厕所了。”
和琤的表情当场变得严肃起来,原本想说人家两句就算了,可这当场撒谎让他火气有点上来了。拜和凛所赐,他至今都不喜欢撒谎的人,更厌恶谎言被拆穿后仍旧嘴硬的人:“是吗,那你现在就重新在白纸上签一下名字,我看看字迹对不对得上。”
学生肉眼可见地慌了,他望着和琤,想从中读出“开玩笑”的意思,可惜和琤的眼神中只有怒火,他只好硬着头皮拿起了笔。
显然两次的签字自己完全不一致,和琤发飙了。
“谁代签的?站起来。”
教室里鸦雀无声,也无人响应,学生们显然被和琤这个样子吓到了。
“没人承认是吧,那我看看签到表,对一对字迹。”
检查的后果就是和琤在课堂上狠狠地骂了人,学生们从没见过他发火,都被吓到了。
下课还没过多久,和琤就开始后悔。这学生撒谎说起来也是件小事,口头训几句得了,何必不依不饶。他以为自己已经改了臭脾气,可今天情绪太差,把情绪完全不带进工作中,这实在太难了。
等到下班,他坐进车里抓了两把头发,一边生着自己的闷气,另一边又迅速发车去了一家咖啡店。
他昨天大半夜给葛仁仁发了消息,没想到对方迅速地回复了,两人约了下班后见面。
“周仁赳最近还好吗,胳膊恢复得怎么样?”葛仁仁点了杯茶,把菜单给了坐在对面的和琤。
和琤点了杯咖啡,表情有些严肃:“医生说恢复得一般,你知道的,他瘦了很多。”
“……你约我出来,是为了周仁赳吗?”葛仁仁问。
和琤看着葛仁仁的手镯——他与周仁赳一样,不由自主地望着那个莫比乌斯环:“是,也不是。你不介意他把你的事说给我听吧。”
“不介意,毕竟是我主动告诉他的。”葛仁仁与和琤没见过几回,收到他的消息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但从未见过他这般的面色凝重,“我很抱歉。”
“你对周仁赳对不对得起另说,其实他早就有不会获得好结果的准备,只是有些意外。”和琤的语气铿锵有力,“既然你是男人,那咱们就来一次男人之间的谈话。”
“好。”葛仁仁轻易地答应了,但和琤接下来说的话,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你可真是自恋得可笑。”和琤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他已经好多年没有用这种乖张放肆的语气和别人说过话了,“你作为男人的一面,让你自诩为保护者,而在我看来,你这种自我奉献真是傲慢得可笑。”
“你!”葛仁仁又惊讶又气愤,他原以为的谈谈就是把一切说开,没想到和琤一上来就是劈头盖脸一顿训斥,“骂我会让你感到解气吗?”
“觉得这话不好听是吧?然而这就是事实。”和琤的话像利刃一般一刀一刀地刺中葛仁仁的胸口,虽声音不大,却句句致命,“作为一个男人,把自己封闭在过去的伤痕里,美其名曰不想拖着恋人让他痛苦,什么也不说清楚一走了之。而你的恋人,虽然猜到了一些原因,但因为顾忌着你的感受,就算分开了也郁郁寡欢。”
“当你发现自己的与众不同时会痛苦,会迷茫,可痛苦迷茫过后呢?与众不同又有什么不好?说来说去不也是地球上的一个生物而已,又有什么特殊特别,又有什么必要长久地不能接受?
“一边说着除了分开没有更好地办法,一边止步不前像个缩头乌龟,觉得谁也不懂你,谁也帮不了你,而事实是你自己困住了你。
“你对不起到现在还想帮你走过这道坎的周晓晨,对不起想帮你们解开心结的周仁赳,而你最对不起的人,是你自己。”
葛仁仁从来没挨过这样的痛骂,原本想反驳,却被这应接不暇的话语说蒙了,组织到一半的语言也被打散,一时呆在原地,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回想起自己小时候,虽然隐隐约约又觉得哪里奇怪,但对舞蹈的厌恶掩盖过了其它,以至于从未细想过奇怪的源头。再加上本身也不注意这些,竟然一晃三十年过去了,才发现自己的内心是个男人。
他作为一个男人爱上周晓晨的,但周晓晨爱的是身为女人的葛仁仁。
恐惧,害怕,这是他了解自己后的第一个念头。他将不但会失去恋人的爱,也会获得保守的父母无休止的辱骂。
躲避假装不存在,这是他唯一保护自己的方法。
“如果你知道我的父母是什么样,你大概会理解我为什么宁愿这样痛苦,也不愿改变了。”葛仁仁苦笑着说,“他们会不停地问我为什么你不可以,不停地说对我有多失望,辱骂我是个废物,让他们丢脸。”
“你在这个世上只为了你的父母而活吗?”和琤咬着牙说,“我永远都不会认同你,父母只是你懦弱的借口。我不是要你将自己的隐私公布,而是希望你认同自己,接纳自己。
“只要你愿意,可以选择准备好一切重新开始,或者不用和父母坦白,先隐藏保护好自己再另寻出路,方法多得是,可你一个都不想尝试。”
葛仁仁静静地坐着,他眼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他无力地张了张嘴,声音很低很沉:“你说得对,我就是一个懦夫。”
和琤也说够了,他的眼睛看向别处,说:“感情的事不好说,你和大哥敞开了谈谈吧。其他的,我们都会帮你,大哥,仁赳,和我,还有你的好朋友陈西乔——她可比你勇敢得多,我们都会帮你,你不用苦苦撑着。”
葛仁仁用手捂住了脸,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嗯,谢谢你。”
和琤叹了口气,递给了葛仁仁一张纸巾,耐心地等他调整好自己的情绪。
葛仁仁的头低了很久很久才缓缓抬起,他的眼睛红了一圈,有些肿了:“一直以来,都没人和我说过这样的话。西乔虽然理解我,但她个性张扬脾气冲,有些心里话我也不敢讲给她听,担心她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自从认识周仁赳后,他总是认真地倾听我讲话,让我终于有一种不用小心翼翼的解脱感;而你,和老师——”
和琤:“抱歉,说了这么多过激的话。”
葛仁仁摇摇头:“谢谢你骂醒了我。”
他一个深呼吸,像是把之前胸口的废气全部排出,而吸入了一口干净而甜美的新空气,长久以来因压抑而呼吸困难的肺部在这一刻舍弃了腐烂的过去,重新获得了生命力。
“我会好好考虑你说的话的。”葛仁仁说,“认同自己,接纳自己。”
和琤沉声道:“那就好。”
他也长出了一口气,将累积多年的污浊全部排出。因为周仁赳的存在,他才得以在窒息时苟延残喘,但直到现在,和琤才算终于与自己和解。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就在和琤准备说离开时,葛仁仁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他说道:“和老师,谢谢你对我说了这么多推心置腹的话。我还有一件事想问问你。”
“问吧。”和琤说。
“你只是在骂我吗?”
和琤明显没明白他的话:“什么意思?”
葛仁仁倒掉了杯里的凉茶,从壶中倒了杯沏得刚好的热茶:“凭我的直觉,你更像是意有所指。”
和琤默不作声了,他该说不愧是搞艺术的吗,一个一个都这么观察入围,他想,是不是该结束这场对话了。
葛仁仁看他没有反应,笑着说:“我听周仁赳说过,你们上大学时关系并不是很好。”
这回轮到和琤感到不自在了,他用鼻音轻轻发出一个“嗯”。
“我真的很羡慕你们俩的关系。”葛仁仁说,“可以和我讲讲你们是怎么从针锋相对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