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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63回忆2009:波动 就算和琤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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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的暑假,和琤不想回家,于是选择了留校,恰好攀岩队有训练活动,刁潜也就留在学校,宿舍里还有俩人,不至于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和琤每天都去学校图书馆,每周一开放全馆可以去借书,其余时间仅开放一楼,于是他就在星期一去借一摞书本,花一周的时间看完,然后再在下一个星期一还掉后再借一摞,如此往复一月。
周仁赳在这个暑假拥有了一部手机和一台电脑,是周晓晨买给他的。
家里的公共电脑拉了网线拨号上网,但大家都要用,周仁赳无法占据很长时间。有了属于自己的电脑后,他开始把自己写得文章发在网上。
刚开始回应少得可怜,慢慢就多了起来,还有人写了详细的评论探讨,周仁赳感受到了网络的魅力。
就在暑假接近尾声时,刁潜出事了,他在攀岩训练中从两三米的高处跌落。平时都有好好地系安全绳,可恰巧那天偏偏没有。
和琤接到了刁潜队友的通知,众人一齐送他去了医院。和琤掏出手机颤抖地给刁潜的父母打了电话,听到电话那头撕心裂肺的哭喊。
周仁赳也从和琤这里得到了消息,他匆忙打车赶去医院,见到了和琤与几个队员,不久之后辅导员也来了。刁潜的父母在临市,在几个小时后来到了医院。
“医生说,胸椎腰椎压缩骨折。”和琤痛苦地对他说,“刚从急诊转到骨科,就下了病危通知。”
周仁赳愣愣地坐在和琤身旁,一言未发。他望着手术室的大门,脑中是一片空白。
刁潜还活着,是不幸中的万幸,可医生说,他很有可能会下半身瘫痪,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他将与他最喜爱的攀岩就此无缘。
转眼到了年底,距离刁潜摔伤已五个月过去。刚手术完他只能躺着,每隔两个小时父母帮他翻一次身,吃喝拉撒都在床上,仿佛重回到完全无法操控的婴儿时期,让他人处理自己身上的秽物。
他度过了人生中最没有尊严的一段时间,看着疲惫的父母,内心充满了愧疚。
周仁赳、和琤一有空就来医院看望刁潜,陪他聊天,给他带来一些新奇的玩意儿转换心情。他俩出钱给卧病在床的室友买了轮椅,和琤想出所有的钱,但周仁赳非要出一半,他便同意了。
刁潜快在病房里闷坏了,有了轮椅就能在医院别处转悠转悠,散散心。
晚饭后周仁赳与和琤轮流推着刁潜在花园里散步,也让他的父母能有点喘息休息的时间。陪床这么多天,任谁也受不住了。
医院的小花园休得不错,有不少住院部的病人在这儿散步休憩。
“我想让我爸妈放弃治疗。”刁潜忽然说道。
周仁赳急了,急忙问:“为什么,医生说你恢复得还行,别放弃啊。”
刁潜笑了笑,说:“医生这样说是为了让我有信心做复健,到底能恢复到什么地步,他也不敢打包票。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这么多天了,我下半身连一点感觉都没有,在医院待着也是多花钱,还不如回家休息一段时间养养身体。”
因为是在学校出的事,学校赔了一笔钱,但刁潜已经失去希望,在他眼中,治与不治没什么区别。
周仁赳蹲在他的面前,急切地抓住他的胳膊,想要说安慰的话却如鲠在喉,只得难受地低下头。
和琤走过去拽起他,瞪着眼睛看着刁潜:“你以为放弃治疗就是对他们好吗,我们到现在还在为你想办法,是想看到你能恢复,即使不能恢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颓废下去。如果未来有一天,他们一想起当初没能拼命救你,你让你的父母、你的朋友,你让我们怎么,怎么……”
他说着说着,尾音带上了哭腔,周仁赳和刁潜都吓了一跳,认识了两年,他们还没见和琤哭过,这番情绪激动也是鲜少目睹,简直不敢相信。
周仁赳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和琤,你,你别哭啊。”
“我没哭。”和琤撇下这一句转身走了,周仁赳想去追他但刁潜还在身边,只好先送刁潜回了病房。
回去的路上刁潜一直沉默不语,周仁赳又东拉西扯地开解了他几句,刁潜笑了笑:“谢谢你。”
周仁赳嘴角也弯了弯:“不用谢,我们是朋友。”
“替我谢谢和琤。”刁潜认真地说,“我会好好考虑治疗的事。”
周仁赳回到宿舍的时候,和琤侧身正躺在床上。
“你睡着了吗?”周仁赳小声地问。
过了十几秒和琤才回答:“没。”
“刁潜让我替他说一声谢谢。”周仁赳拉过椅子对着和琤的床铺坐下,复述了刁潜的话。
和琤“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周仁赳:“你今天不太对劲,是有什么事儿吗?”
和琤半晌没说话,就在周仁赳以为他们沟通失败准备离开时,他得到了回复。
“刁潜今天说放弃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我的外公。”
和琤的外公,周仁赳还记得墓碑上的黑白照片,一对璧人,男的儒雅随和,风度翩翩,女的花容月貌,气质不凡,看起来像是结婚照。
和琤仍旧背对着他:“他生病的时候也说过这样的话,说活着无望,想放弃治疗,我妈就骂他,骂着骂着自己反倒哭了。”
周仁赳平时最会招惹人,唯独招惹不了和琤,此时他嘴拙到说不出一句话,只能无言地坐着。
“我还有点钱。”和琤忽然翻身坐起,说,“我想帮刁潜,让他继续看病,但害怕他不接受。”
周仁赳问道:“你有多少?”
“小五十万吧。”
“这么多?”五十万在周仁赳一个没收入的学生手里是一大天文数字,完全不敢想象。
“里面有我外公给我的一笔遗产,还有我爸妈这么多年给的零花钱,我一直攒着。”和琤继续说,“我担心他不接受,我想让你帮我说服他。”
周仁赳准备了一页A4纸的说辞,把刁潜可能会反驳的话列出一张单子,再对应地做出回答。
可这张纸没有用上,刁潜很爽快地接受了和琤的帮助,但前提要求是这笔钱算是借的。和琤同意了,他一出门就把印了刁潜手印的借条撕了个粉碎。
周仁赳震惊地看着他:“你这是……”
“别给刁潜说。”和琤把碎纸扔进了垃圾桶。
“我不会告诉他的。”周仁赳说,”可我不明白,你和刁潜关系再好也只是朋友,没必要为他做到这个地步,你为什么,要这样竭尽全力地帮他?“
“没什么。”和琤用脚在地上漫无目的地拨弄着什么,说,“就是看他爸妈守着他心碎的样子,就想帮他一把。”
他有句话没说出来,除了帮刁潜一把,他还有一个隐秘的期望,前一次在周仁赳面前差点掉泪过于难堪,和琤想在他的面前耍一次帅。
而在周仁赳看来,经过这次事,就算和琤脾气古怪,也不待见自己,但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个好人。
可就是这个“好人”,终于让周仁赳忍无可忍地挥舞着拳头揍了他一拳。
就在几天后,和琤晚上在回学校的途中遭遇了一次抢劫。
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得罪这群人的,也可能是根本不认识,只是临时起意抢钱,也有可能是自己在银行取钱时不小心被盯上了。
混混头子留着个鸡冠头,染了个金黄的头发,被路灯照得怎么看怎么难看。他刚碰到和琤的肩膀,和琤就躲开了。
鸡冠头倒不生气,说:“哟,脾气还挺大,小哥和我们兄弟喝两杯?”
对方有五个人,好汉不吃眼前亏,和琤没必要自讨苦吃:“我也不认识你们,有什么事就开门见山地说吧。”
鸡冠头笑嘻嘻地说:“小哥挺聪明啊,我兄弟刚看见你在自助取款机上取了钱,挺厚一沓,刚好哥几个没钱吃饭了,想找你借点。”
和琤刚从银行里取了一万块,钱还在包里,他有些不耐烦地说:“要多少?”
“我们这么多兄弟,见面得分一半吧。”鸡冠头不怀好意地说,“你这包里有万把块吧。”
和琤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这几个人的长相,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小兄弟,你可别想着接电话打暗号让人报警什么的。”鸡冠头上前一步想夺和琤的手机,和琤扫了一眼屏幕,来电人是“周仁赳”,他们在刁潜出事后交换了手机号方便联系,接着手机就被鸡冠头拿去关了机。
前一秒还想着破钱消灾,后一秒就火气上涌,钱没了可以再取,可他突然间咽不下这口气。
鸡冠头被和琤的手机吸引了注意力:“应该能卖个千八百块,小兄弟这个我也拿走……”
和琤一把夺过鸡冠头手里的钢管,对着他的腿就是一棍,鸡冠头疼得跪在了地上。
其余几个混混也都以为和琤会束手就擒,均被他突然的举动给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纷纷挥舞着武器向和琤打来。
和琤从小没少打架,挺有经验,知道在什么时候躲过,在什么时候用劲,就是这样他还是挨了许多下重击,挥舞着的钢管纷纷落在了他的背上、肩上。
他越打越上火,有俩个子小点的直接被他两脚踹飞,握着钢管的手掌震得生疼。
就在这时,有人大声喊道:“警察来了!警察来了!”
混混们一听警察来了也不打了,纷纷想要跑路,倒是和琤还拽着一个猛揍。
鸡冠头一看和琤不要命地揍自己小弟,拿着钢管绕道和琤背后想来最后一击,他刚举起胳膊,手腕就被一根木棍狠狠敲了一杆,握着的钢管的手疼得松开了,顺势向和琤的腿上踹了一脚,和琤便跪在了地上。
和琤疼得腿仿佛断了,他目眦尽裂气得像是要杀人,没想到一回头看见了周仁赳。
此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想让周仁赳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模样。
鸡冠头想用钢管敲周仁赳,周仁赳动作快他一步,一把拽起地上的和琤,拉着他的手说了句“快走”。和琤任由他牵着自己,两人在黑夜中一同狂奔。
跑了好一段距离,没有人追上,他们两个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下。
“回,回学校吗?”周仁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说,“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就来找你,你怎么和人打起来了,那几个看着就是社会混混……”
和琤气喘匀了,张口就喊道:“你能不能不要管我!”
周仁赳蒙了两秒,然后反应过来骂道:“你吼我干什么,我刚刚才救了你!”
“多管闲事!”和琤眼睛看着别处,“我用不着你救!”
周仁赳觉得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经过刁潜的事所累积起的好感一瞬间坍塌销毁,自己为了救他差点也被小混混缠住揍一顿,没想到未收到他一句感谢的话,反倒挨了顿骂。
也许是刚刚的惊险逃亡激起了周仁赳的肾上腺素,他的身体快了脑子一步,揪过和琤的领子对着那张俊脸一拳挥了过去。
这两年半里周仁赳想过多次要揍和琤一顿,频率之高高过了他想揍其他人的总和,但因他不喜欢暴力而多次作罢。时至今日,他终于挥舞出了这幻想已久的一拳。
和琤没想到周仁赳斯斯文文的一个人也会打人,何止他没想到,连周仁赳自己也是,他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然后硬着头皮放出一句狠话。
“我救了你,再揍了你,多公平。”周仁赳恶狠狠地瞪着他,看到和琤呆滞在了原地。
“嗯,公平。”和琤开口说道。这一拳力气不小,打得他嘴角都破了,牙齿也有些松动。
周仁赳咬着牙,已经做好准备等待和琤的反击,大不了与他打一架,大不了打输了丢一次脸。可和琤默默地转了身,向着学校宿舍的方向一步一拐地远去。
这是2009年的冬天,冬天天气冷,摔跤更疼,周仁赳望着和琤一瘸一拐的背影,心想,他肯定被打得很疼。
周仁赳想,这是他与和琤关系最差的一年。
他们的关系图上上下下一直在波动,尽管他已认定和琤是个不错的人,但关系数值始终没有超过及格线,却接着在这一年年末跌落波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