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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62回忆2008-09:发展 一场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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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意外的电话让周仁赳与和琤的关系暂时缓和,但没能好到哪里去,顶多就是回到过去,从无视对方转到了进出宿舍会、路上碰到能点头打个招呼。
2008年发生了太多太多事,年初大雪,五月则是迎来了一场大地震。
地震的时候是他们正在上线性代数课,有几个学生注意到了头顶上的电灯在晃,想认真看黑板上的板书却晃得无法看清,这才纷纷议论是不是地震了。
线代老师反应过来后大吼一声“快跑出去”,学生们立即起身向外狂奔。
和琤在拥挤的楼道中向前挪步,周仁赳就在他不远的前方,与他一样奋力挣扎逃跑。灾难之前人人都想活命,和琤也不例外,他就算身心疲累不堪也还想活着。
他们所在的城市离地震带说远不远说近不近,震感明显但没有房屋坍塌。仍是这样,许多人还是心有余悸,夜里不敢在家中楼房酣眠。
于是就有人动了脑筋,整了一批车做临时房屋,转手一夜三百五百地租给别人,发了一笔意外之财。
周仁赳的父母任教的高中前年盖了一栋教学楼,据说特保险不怕地震,不少老师和家属带了铺盖在这栋楼的一楼大厅打地铺。
周仁赳是本地人,在这段时间申请了回家走读,遂因父母的要求与他们一同加入地铺大军。
而周晓晨已工作搬了出去,尽管父母希望大儿子能够在特殊时期回来,但他因工作过忙拒绝了。他自己攒了一笔钱,又向父母借了一笔,靠着自己的头脑用作投资,这两年竟赚了不少,已买下一套不大不小的房子。
学校戒严,不准学生无故外出,而周仁赳有一张通行证,也就正好方便了同宿舍的室友。万一他们嘴里发馋就“借用”他的通行证出去撸串,回来时还要大包小包带够一个宿舍的口粮。
课是正常上的,但重新规划了教室,基本排在一楼二楼,教室不够用就只能往后延课。
周仁赳在给室友带来吃的用的时不忘给和琤带上一份,和琤便有些不自在地接受了,回头再付钱给他,顺便道一句“谢谢”。
周仁赳是在这个时候开始的创作,以前是偶尔写篇文章,直到地震他才动笔写下第一篇长篇小说。
让一个创作者充满灵感的原因有很大一部分是失去,痛苦,悲愤,还有死亡,周仁赳灵感也是来源于此——他的堂姐周萌音,在四川某医学高校念大五,距离毕业只有不到两个月时,因救人在这场天灾中客死异乡。
二叔家曾因周仁赳患肺结核而对他们一家态度冷淡,后来周仁赳病愈,两家关系也变得尴尬没能恢复如从前,连带着和堂姐也不亲近了。
直到周萌音高考完获得录取通知书,要离家去念书的前夕,她约周仁赳出来送了他一套书,是书店的店员推荐的。
她比周仁赳大一岁,因早上了一年,读的是五年制的小学,周仁赳又休过一年学,结果两人一个快毕业,一个才大一马上升大二。
她问小赳,你有没有因为我不去医院看你讨厌我。周仁赳诚心诚意地说没有,他说,我知道我得了肺结核会传染,二叔二婶不让你见我也是应该的。
她说,小时候不明白为什么父母不让她与堂弟见面,后来明白了,却因两个家庭关系尴尬不敢迈出见面的一步。
她说,她要去学医了,等毕业后当个医生,她想选呼吸内科,想救得了肺病的病人,想救死扶伤,说着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离别前,周仁赳赠予了她最美好的祝愿,祝她能心想事成成为周医生,可她在冠上“周医生”的称呼前永久地沉睡了。
二叔二婶接回了周萌音的骨灰,买了块墓地将女儿埋在了故乡。
周仁赳一家参加了周萌音的葬礼,他为堂姐献上一束白百合,在心里默默地说:周医生,你救的人活下来了,他很感激你,感激你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他的第一篇长篇小说因此而来,主角叫做蒙茵。
少年时不懂得生死,如今亲身经历与亲朋好友的生离死别,方知生死之痛,未知生,焉知死?死生亦大矣。
和琤发觉了周仁赳的悲伤,他想安慰他,想分享他的痛苦,却在伸出手前停止退缩——自己的身上还背负着无法解决的苦楚,又如何能做到分享他的内心?
令他稍稍宽心的是,在几个月后周仁赳的伤痛也渐渐平息。
今年也是北京奥运会这一年。
周仁赳时常写的“豆腐块”逐渐在院里小有名气,于是就有学生会的人请他帮忙着笔写文章,奥运会开始前的六月,学生会的请他为这盛事写一篇文章,他答应了,随即这篇文章刊印成册,学院人手一份。
有人拿到后没什么兴趣直接扔进垃圾桶,有人细细读过赞叹作者文采,和琤即是后者。
高考之后,和琤的父母闹得越发难堪,他们一家早就成了亲戚朋友间茶余饭后的笑柄,就连和琤也会被他们指指点点。闹到现在,官司还没打完,整个家闹哄哄的乱成一片。
曾经文采洋溢,现今却被生活的繁杂闹到无心写下满意的作品,和琤提笔只能写下一行行愤怒的斥责诉控,写完后撕成碎片扔进垃圾桶。
和琤读着周仁赳的文章,除了感叹他的才华,还有一丝嫉妒。他内心承认,此时周仁赳的文学水平是高于他的。
尽管这一年雪灾地震,挺过来后还是盛世欢腾景象。八月奥运,月底暑期结束大学开学,一切一如既往。
刁潜性格活泼,宿舍的集体活动大多由他发起,他热爱攀岩运动,加入了校攀岩队,还是市里一家攀岩俱乐部的成员。
周仁赳周末回了家,宿舍里只有三人,刁潜拍了拍和琤与丁俊义的肩膀:“攀岩吗,去不去?”
丁俊义摆摆手:“你们去吧,我一会儿要陪女朋友逛街。”
刁潜望着和琤:“走呗,就剩你和我了,赏个光和我玩去,就去我常去的那家攀岩馆,老板是我们俱乐部的成员,我带人过去打折。”
和琤看他一脸期待,也就没有拒绝。
攀岩馆离学校不远,坐公交半小时就到。刁潜有会员卡、有攀岩鞋和安全带,和琤则是馆长给了半价优惠的单次门票,租鞋和安全带的费用也免了。
两人去了抱石区,装备好就开始。和琤之前来过攀岩馆两次,属于入门选手。他还在底层徘徊,刁潜已经完成了一条线路。
“动作小一点,看着你的脚,寻找落脚点。”刁潜说,“想想用什么动作,想好了再攀。”
刁潜站着抬头看还在努力找着力点的和琤,说:“如果有一天,攀岩也能成为奥运会项目就好了。”
和琤脚没踩稳,瞬时稳稳跳到地上:“说不定将来就能实现了。”
刁潜望着攀岩墙,眼里是掩盖不住的热爱,他说:“说不定呢。”
如他们所说,2014年攀岩成为了奥运会项目,将出现在未来奥运会的场上。
“你和周仁赳是怎么回事?”刁潜装作不经意地问。
“……没什么。”和琤抓了把镁粉,尝试着攀另一条线路。
刁潜说:“从去年问你你就说没什么,最近看你又跟他不说话了。你们俩人都不错,怎么就偏偏合不来呢?”
和琤皱着眉:“就这样了,我也没办法。”
刁潜知道和琤脾气倔,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和凛与江凝闹得越来越僵,究其原因还是一个“钱”字。美国次贷危机爆发,国内也受到了部分影响,但还不至于动摇根本。
和凛与江凝虽已如仇人,他们当年能结为夫妇也是情理之中,他们都敏锐地嗅到了国内经济趋势。家里原本经营的是制造产业,出口贸易额一月不如一月,和凛江凝早有打算开创新行业,也均看好房地产,想趁这个机会收拢资金开新公司。
从和凛出轨开始,二人的婚姻就名存实亡了,只暂时做了近十年的生意合作伙伴。如今离了婚,再加上经济形势如此,更是互相争个你死我活。
外公江海的遗嘱中把他持有的全部股份和房产留给了外孙,于是和凛与江凝都想得到儿子的支持,一举掌权。
和琤此时已成年,不需要考虑监护人是父亲还是母亲,但仍是无法摆脱父母带来的烦恼。寒假暑假他要直面父亲或母亲的压力,上学期间也无法避免,电话接踵而至。
和琤感受的到,母亲江凝是爱他的,可母亲被婚姻伤透了心,只能用几天一次的电话和钱来表述她的爱意。但父亲呢?
“你是我唯一的儿子,这个世上只有你和我有血缘,所以我最爱你。”这是和凛常常对和琤说的话。
和凛给了儿子无微不至的关怀,也给他最难听的辱骂,骂他“冷冰冰的不会说话,和死人一样”,时不时翻翻旧账质问他“当初为什么不听话要选现在的专业,为什么不出国去读金融”,指着他的鼻子说“我给了你最优渥的生活,你却不知回报当个失败者”,随后等上半天再眼眶红红地向儿子道歉,说“我只是太想让你成才了”,“爸爸只有你了”。
和琤很想问父亲一句“你真的爱我吗”,可是没能问出口,他害怕父亲生气把玻璃烟灰缸扔在他面前,飞溅出玻璃渣。
和琤如此熬过了2008年。他还在看着周仁赳写的文章,心里仍是赞叹,自己却再写不出东西。他到现在还没放弃喜欢写作,可写作要抛弃他了。为什么别人经历苦难可以依旧文采洋溢,而他只能思绪枯竭?和琤困惑了。
2009年的四月末,又是外公江海的忌日,江凝人在国外,特意打了国际长途嘱咐儿子扫墓。其实她就算不说,和琤也记得这个日子,着实印象太深,难以忘却。
和琤填志愿时选了外公和母亲的故乡,他想看看外公念念不忘的城市究竟是怎样。这地方的确很美,美到让人流连忘返,但他始终认为自己只是路过的客人,漂泊无依。
他买了花来到墓园,望着外公和外婆的黑白照片默默伫立着,他想告诉外公他的想念和无奈。他听母亲说,外公与外婆感情很深,外婆去世多年外公还是深爱着她,可为什么他们这般情深,而江凝与和凛的感情这么脆弱,一碰就碎?
爱情这种东西让和琤困惑,为什么两个原本不认识的人会相爱,会许下相守的誓言,有的能一辈子念念不忘,有的人却在共行一段后分道扬镳,互相视为寇仇。
天下了点牛毛小雨,起了点雾,他站了很久,身上的衣服都有点湿了。
“和琤?和琤?”
忽然有人喊着他的名字,那人喊了好几声和琤才从恍惚中回过神,一转头就看见了周仁赳。
周仁赳走了过来:“果真是你,你怎么在这儿?”他怀里抱着一大束花,低头看了看墓碑上的照片和文字:“这是……”
“我的外公外婆。”和琤说。
周仁赳从怀中的花里抽出几枝,躬下身子放在墓碑前面,与和琤的花放在了一处:“您好,我是和琤的同学。”
和琤问他:“你怎么来这里?”
周仁赳举高了怀里的花,说:“今天是我奶奶的忌日,她和我爷爷都埋在这里。原本我们一家都要来的,可我妈生病了,就由我来看看爷爷奶奶,还有我堂姐。”
奶奶曾把她的小儿子赶出家门,可她在弥留之际还是念着小儿子的名字,她喊着“小卫,回家吧,回家吧,妈不再怪你了”。
周卫离家出走多年,没能及时得到母亲去世的消息,等他回来时只看见母亲的墓碑而痛哭流涕,随即再一次消失无踪。
和琤在周仁赳祖父母的墓前鞠了躬,看着他扫墓后,二人一同结伴离开。
周仁赳带了一把折叠伞,他撑开伞罩在两人的头顶。他们就这样默默地走着,一路上都没什么人。他们像是这雨中的两尊寂寞雕像,互相依靠取暖,然后搭上公车,回到学校。
和琤心想,他与周仁赳这样就好,相安无事地度过四年,毕业后再也不见。
然而他未能心想事成,事情甚至向着他始料未及的方向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