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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61回忆2007:《开心电话》 这通电话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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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赛的事忙完了,和琤晚上回了家。
一进家门周仁赳就看到了爱人脖子上晒出的小疹子,当时劈头盖脸一顿骂:“天天让你出门前涂防晒霜,你倒是听啊,晒成这样又痒又疼,你不好受,我看着也心疼。”他越骂越难受,干脆也不说话了,坐在沙发上吊着一张脸。
和琤笑呵呵地凑过去讨好他:“脸胳膊腿我都涂了,脖子后面总是忘,下次我一定记着。”
看周仁赳还是不理他,和琤说:“我饿了,家里有吃的吗?”
周仁赳白了他一眼,起身走向厨房,边走边说:“今晚没庆功宴吗,怎么还饿着?”
看他不再生气了,和琤心里乐得不行:“一开始不好意思和学生们抢吃的,等看着他们吃差不多了,我刚准备大吃特吃,黄老头说大家吃饱了就走吧,我就饿着回来了。”
周仁赳把从母亲那儿带回来的几个菜放进了微波炉里:“活该你饿着,让你装。”
和琤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还有就是想你了,想早点回来。”
周仁赳轻轻哼了一声,不再挤兑他了。
和琤吃着方玉兰做的饭,听周仁赳说起与葛仁仁的谈话。
“葛仁仁越来越信任你了。”和琤分析道,“可能是因为你和你哥挺像的,给了她一种熟悉感。”
周仁赳赞同地说:“我也这样想过。”
和琤思前想后,还是又一次地向周仁赳提出了停止的建议:“一开始你有这个想法有我撺掇的成分在,但现在事情的发展已经朝着一个无法预期的方向了,你停止吧,对你哥和葛仁仁来说,简单地分开就很好。”
周仁赳沉思了一会儿,他知道和琤说的有些道理,但撮合他们复合已经不是重点,现在周仁赳想分别解开他们两个的心结,解开就好,解开就一切结束。
他说:“我想帮他们放下。”
和琤烦躁地揉了揉头发:“你没觉得吗,以前是你询问葛仁仁,现在成了葛仁仁逼着你听逼着你讲。”
在他心目中,搞艺术的多多少少都有点不同于常人的地方,这会是他们惊世骇俗作品的灵感来源,也可能会是他们失控的原因。
周仁赳在客厅转了两圈,说:“我马上就能解决这件事了,马上。”
和琤知道,周仁赳会这样说是有一定的把握,且按他的性格,一旦做出决定就无法更改:“还是那句话,无论怎么样,只要你决定了,我都支持你。”
周仁赳心里挺感动,在他心里和琤有许许多多的优点,也有不少的臭毛病,可就这一点他最喜欢,就是对爱人的无限信任和理解支持。
“葛仁仁给你讲了这么多,你给她讲了什么?”和琤问道。
周仁赳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说:“我给她讲了我们的故事。”
“我们的故事那么多,你讲了哪一段?”
“大一大二的时候,你挑衅我,我却不知道到底什么地方惹了你的那一段。”
“……”和琤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两人盯着对方,爆发出一阵久久不能停息的笑声。
回想起这段往事,周仁赳就觉得好笑。如果按和琤的话来说,此时的他与费德尔的心情一模一样。
2007年的夏天,他们在大学的四人间宿舍第一次见面,而在未来的一年里,两人的关系却逐渐恶化。直至那件事发生,室友关系彻底崩盘。
虽然与和琤关系不怎么好,但至少井水不犯河水。闲暇时周仁赳喜欢在宿舍摆弄着周晓晨送给他的吉他,也只有这时候和琤会对他稍微客气一点。
他翻着谱子,随手翻到了《钟鼓楼》那一页。对照着谱子,笨拙地改变着手指指法,即便弹得断断续续,周仁赳还是听到《钟鼓楼》熟悉的曲调从手中流出。
弹到一半手酸到不行,周仁赳停下来抱着吉他叹了口气。
虽说勤能补拙,但天赋这种东西大多数情况下比付出的努力还重要,非要说的话,以勤补才更是能得到令人瞩目的成果。
周仁赳心想,自己就算是再苦练一辈子的吉他也比不上童梦冬。
和琤拿着手机推开了宿舍门,脸色不怎么好看。2007年手机发展迅速,但他们宿舍四人除了和琤之外家境都一般,家里也不打算给还在读书的学生买额外的电子产品,因此全宿舍只有和琤拥有一部新发售的诺基亚N95。他也大方,同学之间有谁借手机打电话也就答允了,与班里同学的关系虽然不亲密,但也都还行。
一进门一眼就看到周仁赳坐在床边摆弄着吉他。他站在门口也不动,原本紧紧攥着手机的手稍微放松了一点。
刁潜看着杀气腾腾的和琤,问他,怎么接了个电话回来就杀气腾腾的?和家里人吵架了?
和琤摇了摇头说没事。刁潜拍拍他的肩膀,和丁俊义一同出门自习去了。
和琤总是与父母吵架已是全宿舍公开的秘密,隔三差五就能看到他拿着手机与电话那头的人大骂一顿,后来和琤也懒得吵了,就在怒不可遏时吼一句“滚”然后按掉电话。
丁俊义曾私底下说过,穷人有穷人的烦恼,有钱人家的公子哥也有他的烦心事,人活着都挺难。
周仁赳没看和琤,继续研究着谱子与吉他,弹着他稀稀拉拉的音乐。
“《钟鼓楼》?”和琤听了一会儿,问道。
周仁赳“嗯”了一声,弹了好一段时间,一抬头发现和琤还站着,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也喜欢摇滚?”
然而回答他的不是象征着宿舍关系和解的“嗯,我也喜欢”,而是未来的龃龉不断。
和琤轻轻地冷笑了一声:“我喜欢摇滚?喜欢摇滚的能是什么正经人,活在自己的幻想里,还觉得挺与众不同,干出什么出格的事了,就能以一句‘你们不懂我’概括了?”
周仁赳第一次产生了与人打一架的想法,小时候就算受了欺负他也没想过以拳头来解决,周晓晨替他出头他还会劝大哥以后别这样,但这一次,周仁赳想揍和琤一顿。
“正经”,“出格”,“不懂”,这几个字戳中了周仁赳的回忆,指向了他回忆里的抱着吉他的身影,还有那个坐在台下温柔地望着吉他手的观众。
周仁赳是后来才知道“同性恋”这个词,也终于想明白小叔和梦冬哥是一对恋人。
如果那时候他不是一个小孩,而是一个有力气的大人,是不是就能很有分量地说一句“你们不要分开”?他们看上去那么般配,为什么不能拥有一个美好的结局?
周仁赳放下吉他,脸色铁青地站了起来,眼睛瞪得巨大,声音有些颤抖:“把这话收回去!”
这是他第一次与和琤直接对峙,以前就算不互相待见也没吵过架。
和琤愣了愣,但又说道:“我说错了吗!”
“收回去!”
“我没说错!”
“收回去!”
“……”
“……”
两人骂人的词汇量都挺匮乏,对吼了几句也只是不停地重复。周仁赳也没能伸出拳头与他打架,虽然大概率是打不过。最后吵累了,这件事也不了了之。未来的一年里,他们几乎没有同对方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所幸这俩都不是爱找麻烦的人,看不顺眼不说话就是了,没必要想方设法给对方找不痛快,也就暂时地相安无事。
刁潜有着一颗老妈子的心,他是最早发觉和琤与周仁赳不怎么对劲的人,奈何就连他也无法调和这二人的矛盾。
2007年年末2008年年初,南方大雪,雪大到封了路,封了和琤母亲回家的脚步。
和琤家所在区域的电线杆被雪压断,这一片全部停电,家中的备用发电机也在使用半个月后坏掉。没有电就无法用空调取暖,厨房里的电器也无法使用。还好家里备用的手机多,一个电用完了就用下一个,只用来打电话,也还能坚持个几天。
家里没电也没炭,老房子也没装煤气管道,保姆胡阿姨拿着工具箱里的一把小斧头砍了花园里的一株灌木,和琤记得这是栀子花,外公喜欢栀子花,就种了几株。胡阿姨用这些枯枝生了火,煮了一顿热乎的饭菜。
胡阿姨感叹道,她上一次劈柴做饭还是几年前在老家乡下。
大雪影响得电话信号也差得要命,一通电话全是滋啦的电流声,十通有八通打不通,听说正在有人抢修。
“你外公在天上知道栀子花能给你带来温暖,他一定会很高兴。”江凝对着电话另一半的儿子说道,“再坚持两天妈妈就回来了,路就要通了,这边都在抢修。妈妈给你带了礼物,是一台最新款的电脑,你一定喜欢……”
挂掉一通电话下一通又接了进来:“让你和我去三亚度假你不去,现在困家里了,你……”
是那个男人,顶着父亲的头衔却没有达到合格标准的男人。
和琤心想,我去干什么,看你和你的新情妇亲热吗?他直接按掉了电话,随即是和凛疯狂地回拨和谩骂:“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才关心你,我给你吃给你喝,现在会挂我电话了,我可真是养了个好儿子……我花钱让你出国学金融,你倒好随便选个学校和专业来气我……”
他气极时会忍不住挂父亲的电话,却不敢关机。他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什么脾气,离婚后更是喜怒无常,有时关心儿子到为他亲自挑选内裤的地步,有时暴躁易怒令人害怕,甚至在一次时吵架把儿子关在家里让他哪里都去不了。
和琤知道,他什么疯狂的事都干得出来,只好将手机扔床上不去听,任由他骂,等父亲骂累了,这事才能算翻篇。
这个冬天是如此地难熬,像是只有无边无尽的寒冷。如果不能等到下一个春天,就让我沉睡在这冬雪里吧。
直到和琤接到了除父母外的一个电话。
电话里的声音他记得,在说出“喂”的时候他就认出了,只是他从没想到会收到这个人的问候。
“喂……是和琤,吗?”
和琤深呼吸几下,回答道:“是我。你是,周仁赳吗?”
“嗯。”
而后是一阵无言的尴尬。
周仁赳咳嗽了几声,说,我在新闻上看到你家那里下了大雪,路也被封了……我就想问问你,你还好吗?
和琤拿着手机紧贴着脸颊:“我还好,我还好……”
“那就好,你……没事的话,我挂电话了?”
“嗯,开学见。”
“开学见。”
和琤想起小时候看过一个故事,冬天来了,大雪封山,森林里的豪猪先生知道兔子最怕冷,就决定给兔子送一份温暖的礼物。豪猪先生打通了兔子的电话,给它念了一篇关于夏天的文章,烈日炎炎,热汗淋漓,兔子听着听着也就不觉得冷了。
这通电话是他今年冬天收到的最温暖的礼物。
两天后江凝回来了,车的后备箱上放着一个新的发电机,不久之后电线杆也抢修好,一切恢复都原状。
周仁赳也并非完全不记仇,上次的事他是真的生气,本打算这四年就这样不相往来地度过,然而今天出了意外。
方玉兰看着电视上报道的雪灾,对小儿子说,你一个室友不是这儿的人吗?
周仁赳没有告诉父母他与室友闹矛盾的事,他含糊地说,对啊。
雪灾这么严重,有些人饭都吃不上,你打电话问候一下人家,方玉兰说,要同住四年,多关心人家,多交朋友。
见弟弟迟迟未动,周晓晨敏锐地发觉到有什么不妥,他忽然说,你和你室友关系好吗?
好啊,挺好的。周仁赳慌了,他不想让父母大哥操心,于是硬着头皮走向了客厅的座机。
周晓晨说,别磨磨唧唧的,打个电话问候问候而已,你有什么好害羞的?
周仁赳无奈,伸手拿起了听筒。
和琤的手机号是他们还没彻底闹僵时拿到的,看着联系册上的号码,周仁赳忐忑地按下一个又一个数字,嘟嘟两声后接通,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寒暄,接着挂断电话。
和琤知道自己和周仁赳吵架说的是气话,他厌恶着带领他爱上摇滚的父亲,却又忍不住迷恋摇滚,他是如此地矛盾,喜爱的憎恨的,其中的道理都很简单,想要一刀两断却无法彻底分开决断。
他的诺基亚N95里下载了窦唯的《黑梦》,这张专辑里有一首《开心电话》,道出了听者的迷茫与彷徨。
歌手的才华凝结成了一首动人的音乐,无论后来如何,他在唱这首歌时是真心的,可惜摇滚不复往日。
然后就是“开学见”。寒冬逝去,春天来临,开学见了面,他们都没有说起寒假的那一通意外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