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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53回忆2003:交点 同样的信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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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仁赳带着不属于自己的痛苦回到了家里,周卫讲的明明不是他的过去,却让他沉浸其中满心苦楚。
临走前小叔给了周仁赳几卷磁带,说:“过年的时候我买了复读机让你爸转交,没能亲手交给你。这几盘磁带……你回去听听吧,听完记得还给我,一定要还给我。”
他强调了无数遍“一定要还我”,都快让周仁赳感到不耐烦了。
周晓晨不放心弟弟,原本打算下午回学校,最后决定晚上再回去。他对弟弟说:“我后悔了,我不该带你去见小叔。”
周仁赳摇摇头,说:“不,当年的事困扰我这么长时间,今天总算让我知道了真相。如果你没带我去见他,这事儿不知道还会让我难受多久。”
他把磁带放进复读机里,按下了播放键,前奏过后是一阵好听的男声。
即便唱的是英文,也不是以前他最爱的摇滚,周仁赳只听得懂几句,他仍然立刻认出了歌唱者的声音,毫无疑问,就是童梦冬。
他的嗓子恢复了,声音比以前更空灵了,也可能是周仁赳对他最后的印象只是嘶哑,嗓子恢复后自然会更灵动些。
曲调悠扬缓慢,声音凄切婉转,童梦冬无形的歌声再一次在周仁赳的心上刻下不同的痕迹。几分钟后歌曲结束,磁带还在一圈一圈地转着。
周晓晨陪他一起听完了这首歌,说:“这是——《Danny Boy》,我们英语老师在课上放过这首歌,爱尔兰民谣,是一位父亲为他死去的儿子写的挽歌。”
周仁赳点点头,他轻轻地说:“很好听,我很喜欢。梦冬哥能继续唱歌了,我很高兴。”
磁带转完了,复读机自动停了下来,周仁赳将磁带翻了面又放了进去,然而什么声音都没有,但他没有选择关掉。直到另一面也快播放结束,忽然有一句话从复读机里跑出,也只有短短一句,周仁赳霎时流下了眼泪——
“周卫,我还在唱歌呢。”
童梦冬还在唱歌,他还在唱歌。对周仁赳来说,童梦冬是心中追梦者的缩影,是“梦想”这个词的启蒙者,他没有停下脚步,周仁赳的心也填补上了缺失的一块。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周仁赳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心中郁结的那一块在此刻消融瓦解。
他把脸埋在了手里,眼泪却顺着指缝流了出来,滴落在他的短裤上,烙印下深色的一团痕迹。
童梦冬的歌声给了他灵感,在一周后,周仁赳将写完的竞赛作文交给了何永。
童梦冬的离开让他知道了“死亡”的雏形,这一回童梦冬的磁带又让他埋下了“生存”的种子。《现代汉语词典》果然严谨,“死亡”与“生存”相对,生存不曾抛弃死亡,死亡不曾离开生存。小时候周仁赳作文里所缺失的,如今终于填补完满。
还有几盘磁带,都是童梦冬录的歌,也有他自己写的曲子,有摇滚有抒情,无一例外都很好听。
在文章寄出后,周仁赳将磁带还给了小叔。周卫拿着磁带,郑重地把他们放在一个精致的盒子里,像是对待最珍贵的宝物一样。
何永看过作文后称赞了小半天,只帮他改了几个错别字,剩下的一字未改。
何永性格比童梦冬开朗,童梦冬是忧郁的脆弱的,却也是无畏的坚强的,而何永身上则是青年毛头小子的阳光热忱,即便长相相似,性格也差了十万八千里。
周仁赳想明白了,他们两个各是各的,完全不一样。
另一个城市。
“和琤,老师让你参加比赛是看重你。”语文老师已经是第五次找和琤谈话了,“你不要随便抄一篇自己以前写过的作文糊弄老师!”
和琤的脸上有些不耐烦,他说:“老师,我写不出来。”
和琤从上了初中,就成了学生里的刺头。与同学打架,顶撞老师,逃课,还曾经用钱买通校医开假条。
这事儿后来被江凝发现了,和凛这个当爹的不想约束儿子,说儿子还小,混球一点也没关系,爱玩爱闹还挺有意思。
江凝懒得和和凛理论,她停了儿子的零用钱,还让司机每天放学准点接人,哪儿也不准去。和琤被司机直接接回家,再被保姆看着吃饭,就算江凝有时候不在家,总有人能看着和琤。
大人有大人的权威,小孩有小孩的反抗。和琤看情形不对老妈这回是生了大气,于是在家装了一个月的乖孩子,顶多翻翻家里的工具箱,或者院子里到处走走,一个人埋头苦思着什么。
江凝看他只是在家没有出门,也就由他去了。
也亏他憋得住,靠着这十天累积的好感度,加上期中考试也考了个好名次,江凝放低了对他的警戒。
就在第一个月零一天,和琤将他这一个月思考并经过试验的方法付诸行动,靠着绳子工具,在周末对保姆说了句“我要学习了,午饭前别打扰我”后,从二楼自己房间的窗户溜了。
穿过院子,翻过院墙,抹去痕迹,一切如计划般顺遂。和琤心里感叹了一下自己真是个天才,向着他失去了一个月的自由迈步而去,赶在了中午饭前回来。
这样刺激而惊险的逃亡直到江凝解了他的禁闭后结束,然而和琤没有把作案工具交回去,而是藏了起来。
因为江凝的喜好,别墅的装修是原木风格,卧室墙壁上的装饰还用上了卯榫结构。
和琤小心翼翼地拆了卧室最不显眼的一处,里面空间比想象的要大的多。把该藏的都藏在里面,去掉多余的木块,留下最外一层用胶粘好,恢复原状。
有时候和琤真心认为自己的动手能力过于强悍,无论是打架还是障眼法,都数一数二。
对于阻碍在面前的困难,不管什么和琤都能想出办法办法解决,唯独语文老师的要求他做不到。
“写不出来有的是时间。”老师用了十二分的耐心劝导他,“时间还早,不急于一时,有思路了写一点,注重质量不要……”
和琤打断了他的话:“老师,上课铃响了,我先走了。”他走之前还礼貌地鞠了个躬。
他并非厌恶写作,甚至还有些喜欢,但要他无缘由地写上一篇完成任务,和琤不喜欢。
和琤是矛盾的,他在内心也承认了这一点,一边期望写得文章能够被老师同学称赞,被羡慕,甚至被嫉妒,同时又不想被人看到自己心声所化成的文字。
久而久之,他写得文章很多,却大多被藏了起来。如果外公还在,和琤大概会兴冲冲地将它们念给外公听,可是外公死了,且死了很多年,时间久到如果不看照片,他就想不起外公的模样。
除了外公,和琤不想主动把他写的东西给别人看。
“小琤很有写作上的天赋。”外公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不过现在,和琤怀疑这是他的梦而已。
他质问自己,难道我真的拥有天赋吗?从一开始的骄傲,到隐藏,到怀疑,和琤发现,他可能不喜欢写作了,甚至开始厌恶。
爱和讨厌有时就只是一念之差,一墙之隔。
至于语文老师说的什么作文竞赛,那是什么狗屎?有用吗?
和琤不知道别人的青春期叛逆期是怎么样的,反正他的满是敏感与猜疑,以及在大人看来幼稚的小心思——和琤长大后也认为少年时的自己可笑至极。
晚上回家,爸妈又是人不在。保姆刘姐在不久前离开,说是儿媳生了孙子,要回家照顾,于是家里又雇了新保姆,姓胡。
胡阿姨给和琤做了饭,和琤吃完后就回了二楼卧室。他心里烦闷,吃饭的时候无论胡阿姨问什么,他都用五个字以内的话回答,再问就不说话了。
爸妈很久不一起出现了,他们是一样地忙碌,母亲至少会在忙完后回家,而父亲则是十天半个月才能见上一面。
和琤一早就觉得无所谓了,他清楚地知道,他上次与同学打架,不是因为同学对他父亲的污蔑,而是因为同学说了实情。他的父亲和凛,这些年来一直在不停地出轨。
从刚得知这件事时的愤怒,到逐渐地麻木,和琤憎恨父亲,他也搞不懂母亲。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母亲得知父亲的不忠后明明非常愤怒,可后来又无所谓;为什么父亲曾经非常地爱母亲,后来又不爱了,但也没看到他有多爱哪个情人,大多玩玩就花钱打发掉;为什么两个人的感情早就完全破裂,还能在商业晚会上表现出夫妻和睦的模样,甚至还告诫他们唯一的儿子在外面不要说家里的事……
这一切的一切,为什么都如此糟糕。
江凝发现了和琤对她的抗拒,她决定与儿子来一场久违的谈话。她向儿子道歉,向他说对不起,说妈妈只希望你能快乐地生活。
她给和琤带了礼物,是几位外国摇滚歌手的专辑,她说,你一直喜欢摇滚,这是妈妈从国外给你带的礼物,你会喜欢的。
和琤抗拒道,我早不喜欢摇滚了,我现在觉得流行歌也不错,各有各的特点。
这样的对话再继续下去毫无意义,江凝叹了口气,说:“爸爸妈妈有自己的人生,当然你也是我人生最重要的一部分,小琤是妈妈最爱的人。可即便这样,我还是无法给你无微不至的爱,妈妈还是希望,自己能掌控自己的人生。”
和琤忽然大吼道:“你掌控个屁,过不下去了还不离婚,你连自己的婚姻都掌控不了。”
他一吼完就后悔了,他看见母亲眼里含着泪水,忍不住厌恶起口无遮拦的自己,同时又有一种“终于说出来”的畅快。
江凝无比认真地说:“正因为无法完美掌控,所以才希望掌控,和你爸爸的关系搞得很僵,无法给你美满的家庭,妈妈很抱歉。出于一些原因,我和你的父亲都认为目前不应该离婚。
“大人有很多无奈,我的婚姻是彻彻底底失败了,我也不再会对婚姻有期待,失败的同时,我把这份期待放在值得的地方,比如事业,比如你。既然我在这两个方面依旧成功,婚姻是否美满在我心目中也就微不足道。”
和琤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母亲,他想说“躲避的懦夫”,可他发现,自己也是一样,就像他早已不期待阖家欢乐一样,他躲避着家庭两个字。
他不得不承认,母亲的话有些道理,如何不会受到伤害?在自己失败之处降低期望,把成功的地方发扬光大。没有乐子,就找寻乐子,一切是这样的简单。
和琤最终写了一篇文章,不像以前一样只是为了完成老师的任务,而是注入了心血。既然写作能带给他快乐,就把它能带来的快乐最大化。
他将文章交给老师的时候,老师看过后说:“写得不错,就是苍凉了一点,不过你写得文章大多这样,保持自我风格也行。”
2003年的年底,和琤收到了一封信,语文老师微笑着把信封交给了他:“你很厉害,拿回家给父母看吧。”
他没有把信给父母看,一拿到手就把信拆了。
就在同一天,何永拿着一封信交给了周仁赳:“恭喜你初赛入围,你能参加明年一月的复赛了。”
同样的信封,同样的信纸,不同的名字,在2004年的一月,同一天,出现在同一个赛场,他们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再次相遇了。
不过他们没有认出对方,他们还未有机会互相认识,这一次的复赛也是。有人因比赛相识成为朋友,大多数还是在完成文章后就此离开,和琤与周仁赳是后者。
周仁赳看到和琤的名字是在获奖名单上,巧合的是他们选了同一个题目。周仁赳一等奖,和琤二等。
他读了和琤的文章,和琤也同样,读完后感叹一句“写得还挺不错”后放下了书,还瞥了一眼作者的名字,在一瞬间记住,然后在几天后忘记。
但他们没有忘记自己对写作发自内心的热爱,以至于在几年后真正相识,还能回想起少年时曾经有一次人生轨迹的交点,曾经抱着同样的梦想而相遇,最终一同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