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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52回忆2003:梦冬 他感受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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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晓晨带着周仁赳来到了一家从没来过的饭店,装修精致,环境优雅,一进门就给人一种“这里很贵”的感觉。
就在昨天,周卫接到了周晓晨的电话,说想和弟弟一起来看他,于是周卫就定了饭店,说是请他们吃饭。
他俩一到饭店报了周卫的名字,服务员就笑盈盈地领着他们去了定好的包厢。
周仁赳坐着看服务员为他们倒茶,心里有一点不舒服,这让他想起六年前小叔请他们吃串的情景,羊肉土豆金针菇,再加几瓶啤酒果汁,路边摊吃的也很愉快。
没多久周卫来了,六年的时间将他打磨,一身西装革履,少了热血直率,多了成熟老练,活脱脱一个社会精英。
他辞掉教师的工作后去了证券公司,当了一名基金经理。他现在这副模样,和当年的愣头青学生相比,改变实在太大。
周卫像以前一样摸了摸周仁赳的脑袋,又冲周晓晨笑了笑:“大崽子都上大学了,小崽子明年也要中考,时间过得可真快。”
他像一个和蔼的长辈一样询问着后辈的近况,大学怎么样,军训累不累,初三了老师有没有给压力,明年中考想考哪所高中……诸如此类,游刃有余,时不时还给两位侄子添饭夹菜。
饭桌上的菜品精巧可爱,周仁赳却没有什么食欲,周卫给他夹什么,他就吃什么。
汤上来了,服务员为他们四个一人盛了一碗。周仁赳喝了口汤,这汤非常鲜美
“梦冬以前就喜欢这家的响螺莲藕汤。”周卫喝了一小碗,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说,“是95年的事了,当时有个姓和的大老板想开唱片公司,看上了童梦冬的嗓子,想签下来当歌手培养,就请梦冬在这里吃饭。梦冬非要带上我,我也就蹭了一顿饭。这家店这么多年了老板换了三茬,也重新装修好几遍,这汤倒是一如既往。”
周仁赳没想到他会提起童梦冬,也没想到他提起童梦冬时态度这样平静,眼神有怀念,也有伤感,但大多还是释然。
周卫仿佛猜到了周仁赳的想法,说:“活着总要往前。”
活着总要往前,多么简单的道理,每个人只要命还在,就要往前。
包括周仁赳也是这样,他为童梦冬的离开而痛苦,但也不得不往前,甚至或主动或被动地忘记了往事,直到与童梦冬长相相似的何永出现,周仁赳又被迫想了起来。
“小叔,你有烟吗?”周晓晨忽然说,“我去外面抽个烟。”
周卫从口袋里翻了翻,拿出一包价值不菲的烟给了他:“你现在上大学了,我也不管你,但烟还是要少抽。”
周晓晨背着他们俩挥了挥手,出去时还带上了门。
包厢里只剩周仁赳和周卫两个人,他们都放下筷子,互相盯着对方。
盯着盯着,周卫先笑了:“小崽子想问小叔什么?只要开口,小叔都会回答。”
周仁赳定定望着小叔,他不知道该不该提出困扰自己已久的疑问。小叔在往前走,难道还要强行让他停下,陪着自己一同沉溺往事吗?周仁赳说不出口。
“小赳是想问梦冬的事吧。”周卫坦然说道,“想问你就问呗。”
周仁赳一愣,他没想到小叔竟然猜到了他的想法,更没想到小叔就这样说了出来。随即他又想明白了,能继续往前,就说明了身后的事困不住他的脚步,问与不问都一样。
这样一想,周仁赳心里瞬间轻松了许多,他说道:“我记得梦冬哥离开是在97年,当时我还是小学三年级,现在我初三了,还是会想起他。小叔,我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周卫伸手在口袋里摸了摸,却什么都没摸到,他想抽烟但刚刚把一整盒都给了周晓晨,而且周仁赳这个未成年还在眼前,于是作罢。
“小崽子,我在回答前想先问你一个问题。”周卫说,“你知道,梦冬对我来说,是我的什么人吗?”
周仁赳沉默了几秒,说:“你们,是恋人……吗?”
周卫吸了一口气,承认道:“对,我们是恋人,我深爱着他,我想,他也是深爱我的。”
“我小时候就觉得你们很亲密,很……般配。”周仁赳斟酌着措辞,说话有些磕磕巴巴,“再后来我长大了一些,想起你和梦冬哥,我就明白了,你们互相喜欢,你们是恋人,即便……你们两个都是男人,我还是认为,你与梦冬哥很……般配。”
“是吗。”周卫笑了,不像是之前公式化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高兴,然后他又严肃地说,“小赳,小叔谢谢你,你是咱家亲戚中,第一个说我和梦冬般配的人,真的很感谢你。”
周卫靠在椅子上,又盛了一碗响螺莲藕汤喝了,喝完后擦了擦嘴,开始讲起几年前的故事。
如周仁赳所知,周卫和童梦冬在大学时因一场歌唱比赛结缘,周卫唱歌不错但也仅仅是业余水平,童梦冬则是拿下了比赛的亚军。
二人都喜欢音乐喜欢摇滚,于是一拍即合,随后感情不断升温,成为了一对恋人。
“就在你和他生病的前,有个老板想签下他,可没过多久他就住进了医院。”周卫说,“我至今都记得他和老板谈完话,从这家饭店走出的场景,他的眼里闪着光,对我说,‘卫哥,我离我的梦想又近了一步,还有你陪在我身边,我好高兴’。”
“那个姓和的真不是个东西。”周卫忽然又自顾自地骂道,“刚开始我和梦冬都以为他是因梦冬生病才不愿意签约,后来我才知道,姓和的在外面包养情妇,他是因为情妇喜欢摇滚才想开唱片公司,结果被老婆发现,于是灰溜溜地回家了。也幸亏梦冬没去他的公司,要不然梦冬肯定会膈应死。”
如果仅仅是老板跑路那也算不了什么,反正童梦冬还在念书,以后有的是机会。可等他的病完全痊愈,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在童梦冬小时候,爸爸卷了家里全部的钱和一个女人跑了,是母亲独自一人千辛万苦将他抚养长大,母子感情特别好。
他的母亲是初中音乐老师,除了日常上课还额外教人弹钢琴挣钱。童梦冬也争气,学习成绩优秀,音乐天赋也极佳,还有母亲这个专业人士的指导,从小钢琴弹得好。
母亲没让他读毕业后就能分配工作的中专,而是让他读高中考大学。
童母不想让儿子以音乐为生,她说:“教你弹钢琴只是因为你喜欢,妈妈希望音乐能给你最纯粹的快乐。一旦音乐成了你生计的手段,除了快乐外,也会带给你痛苦。”
但童梦冬深深地爱着音乐,他还是选择了学音乐,还在读大学后和朋友们组建了乐队。他感受到音乐的美妙,也在生病后体会到自己所热爱的,给自己带来的苦楚。
生病后,童梦冬为了治疗肺结核过年没有回家。家里只有母亲一个人,他想念母亲,但又不敢把生病的事告诉她害她担心,只好默默扛着。就在医生确认开放期已过后,童梦冬才在暑假见到了母亲。
幸好有周卫,他的恋人陪在他的身边,与他一起抵抗这场灾难。恋人也同样爱着他喜欢的音乐,童梦冬觉得自己很幸运。
周卫说:“我和梦冬都以为,只要捱过这场病,全部都会恢复原样。”
完全病愈后,童梦冬回了乐队。在他离开的一年里,乐队有了新的主唱,童梦冬顶了已毕业的贝斯的位置。
“他对我说,当贝斯也很好。”周卫用手捂住了脸,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不久后,他就唱不出歌了。”
童梦冬无缘无故地哑了,他干涩的声音像一把钝了的刀子,在一下一下地划着他和恋人的心脏。
周卫发了疯似地陪他去医院检查,却是一无所获。医生说童梦冬什么病也没有,可能是心理作用,建议去精神科看看。
算了,童梦冬握住了周卫的手说,我们回去吧。
治疗肺结核除了耗费一年的时间外,还花了大笔的钱。他不敢向母亲说惹她担心,还好以前在酒吧唱歌攒了一点,出院后写了几首曲子卖了钱,剩下的全靠周卫不停地兼职来填补空缺。如果要去看心理医生,将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此时此刻,童梦冬再也不想拖累周卫了。
童梦冬挤出一个笑容,说,医生都说没事了,回去养一段时间说不定就能恢复。周卫的胸口快要闷死了,可他无能为力。
卫哥,童梦冬用他沙哑的声音说,我想喝响螺汤。
周卫反握住了他的手,忍不住用上了力,他说,好,正好我教的小孩中考考得特好,他的家长一高兴给我发了个大红包,我们去喝响螺汤。
“我以为这就是最坏的结果。”周卫继续说道,“可事实证明,永远还有更糟。”
童梦冬肺结核的事还是没有瞒过母亲,与他同市读大学的高中同学将这件事告诉了父母,小县城里谣言传得尤其快,一时间这件事被传得沸沸扬扬。
童母担心儿子,她猜到儿子隐瞒了什么,没有打电话询问,而是直接去了X大。可就在她刚下了火车没多久,就出了车祸,肇事司机跑了。
“阿姨做完手术躺在病床上还没醒来,梦冬就坐在旁边一动不动地坐着。”周卫一边回忆一边说,“我握着梦冬的手,他的头靠在我的肩上。明明都快夏天了,他的手冰得像石头一样,我怎么都暖不热。”
不知过了多久,童母醒来了。童梦冬站起来俯下身,轻声喊了句,妈。
他一出声,母亲就察觉了到了不对,难怪儿子在和她打电话时不爱说话了,只一昧地说着“嗯”,到后来连电话也不愿意打。
她明白声音对于童梦冬意味着什么,她用虚弱的气息安慰儿子,她说,不要紧,嗓子会好的,即使好不了也没事,你喜欢音乐,就用心喜欢,但没必要把自己的所有都搭上。等你嗓子好了,妈妈想听你唱歌,无忧无虑地唱歌。
童梦冬流着泪,他拉着母亲的手说,好,我知道。
童梦冬的母亲在沉睡中离世,她安安静静地走了。
周卫陪着童梦冬处理母亲的后事,办死亡证明,火化,带着骨灰盒回到老家,找了风水先生选墓地,下葬。
他跪在母亲的坟前烧着纸,家里这边的习俗,烧纸的时候直到烧完前火不能断。童梦冬神情恍惚,纸放偏了被一阵风吹开,周卫急忙添上了纸,幸好救起了火。
老家有几个亲戚,三十块、五十块地上了礼金,总共凑了两千块。童梦冬收了这笔钱,低着头鞠了躬,说了声谢谢。
童妈妈出事前童梦冬是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这时候却是全都闭了嘴,想着这孩子也太可怜了,爹不要了,娘也死了,命怎么这么苦,嗓子都哭哑了,该是有多么心痛。可事实上,童梦冬没有为母亲的死哭过。
童梦冬哑了,直到母亲去世也没有好转,他唱不了歌,但他想唱给妈妈听……可就连这一点他也做不到。
周卫抱着他说,梦冬,你哭吧,你哭出来好不好,你哭了我就陪着你苦,你这样我的心都要碎了。冬哥,你别放弃这条路好吗,我求求你了,我们再熬一熬,别放弃好不好。
童梦冬直到这时才痛哭出声,他仅仅抱着恋人,抱着他此刻唯一能依靠的,哭到昏天黑地。
事情远没有结束。
周卫写了封信鼓励童梦冬,放在一小束的玫瑰花里。他没多少钱,花也只买得起最便宜的那种。信上说,会永远陪着他永远爱他,如果梦冬想继续音乐事业,就陪着他直到嗓子恢复,如果梦冬想放弃,就陪着他一起过平凡的生活,当一辈子的音乐欣赏者也不错。
这封信没能交给童梦冬,它被周卫的母亲发现了。周卫风尘仆仆地回家,累到倒头就睡,母亲想帮他洗衣服,从口袋里发现了这张写满诺言和爱意的信。
周卫不愿再讲述了,周仁赳对这件事还有些记忆,他记得周晓晨堵住他的耳朵,不想让他听见卧室外的争吵,但那句“你恶不恶心”还是让周仁赳记到了现在。
“不是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吗。”周卫苦笑了两声,“梦冬很有才华,可如果非要遭受这么多才能实现梦想,这也太苦了。”
如果这一切都发生在周卫身上,他会拼尽全力跨过千难万险,可这苦痛折磨的是童梦冬,折磨的是他的恋人,于是周卫害怕了。
他想,这都是自己不顾一切往前冲造成的恶果,如果自己退一步,如果自己没有劝说他咬牙挺下去,梦冬是否就不用再受到伤害?
童梦冬察觉到了旁人背后的指指点点,也察觉到了周卫的不对劲。经历了这一件件事情,他变得敏感而脆弱。最终,他在周卫说了一句“对不起”后,背着一把吉他,还有母亲遗留下的一对金耳环,离开了这座城市。他给周卫留下的是一笔不多不少的钱,这是他卖掉房子替母亲办完丧事最后剩下的钱,当做是给周卫的补偿。
他们相识在摇滚的黄金时代,又在摇滚的寒冰期分道而行,见证了这场繁华,也目睹了繁华过后的萧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