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献策 不妨与之约 ...
-
华灯初上，月色怡人，南宫哲衍不禁想出门散散心。一路且走且看，不觉间便到了州桥。车马阗拥，人流如织，两边叫卖声不绝于耳。
过了嘈杂的北市，道路豁然开阔，两边酒楼灯火通明，偶闻曲乐之声传出。随处可见妙龄女子，或浓妆或淡抹，喜笑颜开迎来送往。
南宫哲衍本想寻个僻静处独饮两杯，然而一路走来，却逐渐打消了此念：正是黄昏，城中何来安静处？遂由桥头拐过，另辟蹊径，欲避开熙攘的人流。
桥头下，一群人正围看热闹，其中传来争吵怒骂之声。
南宫哲衍蹙了蹙眉，欲走远些绕开人群，却被令其拉住，笑向中间指点：“那似是郎君的旧识呢！”
南宫哲衍嗤道：“甚底旧识？汝又故弄玄虚！”一面却难掩好奇，往里凑了凑，一眼晃过中间之人——不是旁人，正是当初卖木偶的老汉！其人当下不知何故与人起了争执，无奈口舌笨拙，此时任人谩骂羞辱，虽恼红了脸，却半天难回一言。
令其一打听，原是之前卖了那人一木马，倒也精巧，能跑会叫，可惜拿回去没几日便教家中顽童摔坏了，因此要老汉赔个新的，要说这老汉也是个犟脾气，偏是不肯，反情愿退钱。
令其笑道：“想来不是不肯赔，只这老汉古怪，一样东西向来只做一个，就算要赔一时也拿不出啊。”
旁人道：“可不是！然你说这木头拼凑起来的玩意儿摔了怎能不坏呢？但这买家非原样的不要，否则要十倍退钱，实也蛮横！”
南宫哲衍摇了摇头，唤过令其交待两句，便转身先出了人群。
片刻后。
令其小心捧着手中的木雕小玩意，一面吁叹：“郎君真豁达，两贯钱换这物什，寻常人家，够吃上半月了。”
南宫哲衍笑斥：“你这厮！我只教你帮老汉赔钱，你倒好，竟敢搬出街道司（1），也幸好那人糊涂，才教你糊弄了。”
令其不忿：“那人太不讲理，张口便要五贯，我若果真与了他，岂不成了笑话？再言之，我也并非全是吓他，于街市寻衅滋事者，杖六十！此律法上写得明白。”
南宫哲衍道：“你倒熟知律法，看来跟着我是屈才了，不如过两日替你在街道司谋个职？”
令其讪笑：“郎君莫拿小的玩笑了。”稍顿，一转话锋，“小的今日斗胆多句嘴，您何不寻机与官家求个情，再赐下个一官半职的，便是主持街道司也是份好差事啊！到底府中上下几十张嘴，哪里都要钱，咱可不能坐吃山空。”
府中用度紧缩，令其看在眼中，知道处处皆要精打细算，却又不能失了体面，偏生自家郎君又是自小无无忧无虑过来的，只要不到三餐无落，也不能指望他念起这些，所以还须适时提醒。
令其这番话，南宫哲衍倒也听进了：早前投给李琦的钱便是能有收益也须等到年底，而府中的花销实在不能再减，此时若有份俸禄，确是能救急！
令其见他若有所思，眸子一转，便呈上手中之物：“郎君若是烦恼如何跟官家开口，不妨先献上此物买个人情。”
南宫哲衍笑骂了声，却又一叹：“他如今日理万机，哪还有这闲情？”
令其收回手，仍旧凑笑：“如此，此物便留着送去与张相公家的小郎君耍罢。”
这小郎君，说的是新荷新诞下的孩儿。新荷搬到新宅后逐渐安稳，并在近时诞下一子！而张放此前终于回了书信来。知他无恙，南宫哲衍自欣慰，这厢也已去信报喜。
南宫哲衍嗤笑：“才落地几天的小娃儿，哪儿耍玩得了这个？倒不如与她母子多送些衣裳吃食过去。”
令其苦笑：“张相公之前也已教人送回钱物来，他母子当下应是不愁吃穿，郎君心意到了则可，即便是要继续照应，也先渡过咱们府上这难关再言吧。”
南宫哲衍闻下但一讪笑，未再多言。
仲秋一过，天一日凉似一日。
听说朝云的旧疾又复发，缠绵病榻。南宫哲衍忧心之余，却也颇多无奈。对于陆家他虽芥蒂难去，但对那两姐弟，却是渐生怜惜。
玄览如今终于承认，当初替姐上京并非一己之意，而是一道送嫁的叔父与大哥相商后决定的，他是不得已为之。这也在南宫哲衍预料中，自无意怪他，倒是随他年长，只怕这般下去露破绽，也误他终生，索性如今官家也已知晓真相，因此二人商议过，已决定适时放玄览出府——他府中除了禹弼与淮安，余则皆是宫中的人，也不怕走漏消息。
玄览听闻后竟苦苦告求郎君莫赶他走：一则是无处可去，二来之后也不知如何安置阿姊。南宫哲衍思来此确是自己疏忽了：事到如今，但他姐弟离了自己这靠山，陆家确无他二人的容身处！且看朝云卧病这些年，陆家从未表露过关切，就留她独自在那深山道观受苦，她身侧伺候的人，除了一个当日的陪嫁侍女，其他都是自己派去的，可见这一家人性情之凉薄！
如此，此事也就只得暂搁置，南宫哲衍想来或等朝云身子再好些，能受跋涉之累，便将她接来京中，在外置间宅子安置他姐弟。不过这又将是一笔大花销，还须早做准备。
说回当下，南宫哲衍常于傍晚入宫，陪官家对弈或闲谈，亦或往后苑一走散心，一如年少之时！只是时光荏苒，随年岁虚长，烦恼之事也渐增。好在尚得相伴，便是安慰罢。南宫哲衍原也忖着何时与越暄一提那日令其说过之事，然毕竟脸皮薄，加之心知他近时心绪不佳，一时便也不欲再添他困扰。
说来越暄所以烦恼，除却朝政繁琐之故，另还有一因——大婚立后！
先帝当初已为他定下皇后人选，乃建雄节度使林之冒之孙林氏，并留下遗诏，如今先帝过世一年有余，照例是须行大礼了。朝中早在春时便奏请立后，越暄借故拖延，当下南宫哲衍回京，二人才互通心意，正是两相欢悦之时，更不愿来一不相干之人添扰，但父命难违，百官紧逼，实叫人徒叹奈何！
越暄心中的烦恼无处可说，只惟对饮微醺时，与南宫哲衍抱怨两句。
同病相怜，南宫哲衍自感同身受，略一斟酌，便道：“陛下可知那位林娘子性情如何？”
此话不提还好，但话音落，便见越暄扶额，音色皆沉：“朕问过了，此女凶悍，早两年已逼退两位婶母自行管家，据说家中上到一些长辈，下到仆从婢女，皆惧怕之，当是极不好相与！”
南宫哲衍闻下愣了愣，旋即笑起：“先帝委实用心良苦，是选了一位贤内助来替陛下管理后宫，分忧解难啊！”
看他竟笑得这般欢快，越暄恼意更甚，恨恨放下酒杯：“天色不早了，你可出宫了。”
笑容一滞，南宫哲衍知他是置气了，忙告饶：“别啊，这酒还未喝完呢！臣想了想，或有办法替陛下分忧！”
越暄睥他一眼，一字简出：“说。”
南宫哲衍凑近他，并转正色：“这位林娘子听来当是杀伐果断、智勇双全，既这亲定要成，则陛下何不与她直言利弊，约法三章？”
眼角一缩，越暄便也侧过身来正对他：“细说来。”
南宫哲衍这却又不急了，乃是退回原位，别有意味一笑：“此计若成，陛下可答应我一事？”
越暄素来最恨受人要挟，这便一拂袖，作势要起身：“朕乏了，你去吧。”
南宫哲衍忙拉住他，任命让一步：“我说！但若之后陛下如愿了，可否多与臣一些好脸色，并再赏几壶美酒？”
越暄扯回袖子，一字冷出：“说！”
南宫哲衍自知他耐心已不多，自也不再玩笑，便道：“这位林娘子既好弄权，陛下不妨如她意，大婚之后即将主六宫之权悉数授予之，初来乍到，任她再是聪颖、本事再大，但理顺弄通宫中的一切，也须时日，如此，就暂顾不得其他。陛下也可顺势与她约法三章，孰可管，孰不可过问，自举清列明。最后，便是问明她心意，她若日后有他想，陛下可酌情成全。”
越暄闻罢垂眸思索片刻，未置可否，只道须想一想。南宫哲衍自不多言，这便饮尽这壶酒，告退出宫。
夜风带着丝丝凉意，夹杂零星的雨滴，打在身上还令人寒颤。
令其提着灯笼，小心引路，两个黄门一左一右搀着微醺之人。
走出好一段，令其才叹：“郎君还是少饮些，听闻官家方才又恼了？”
身后人并无反应，令其只得摇了摇头，兀自苦笑。
夜色深沉，无人看到醉酒之人面上挂着的那抹似有还无的淡笑。
或是醉酒之故，南宫哲衍一夜并未歇好，翻来覆去总做些莫名的梦。翌日起身，依见萎靡。
玄览送来了早膳，但见双目通红，显是哭过。南宫哲衍心感不祥，乃问缘故。
他低头，泪便汹涌：“阿姊，没了。”
南宫哲衍怔愣半晌，仰天长叹一声。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献策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