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万死陛下万受》芳菲袭予

33、新荷 全凭官人做

　　一场夜雨过后，城郊小院满目凌落。黄花遍地，枯叶纷飞，昭示着这个秋日已近尾声。

　　夕阳余晖里，一个青色身影正房前屋后忙碌，侍花弄草，洒水扫尘，似已入忘我之境。

　　猝然间，院门轻响了下，惊动了那正专心扫落叶之人，停下活计侧耳细听，竟倏忽面露喜色，丢下扫帚跑去开门。

　　首先入内的是一蓝衣男子，朗声笑道：“有客到了，还不速去相迎？”言间故意侧开身，让她看清身后之人。

　　女子眼波一转，假嗔道：“官人今日请了南宫官人来，怎不与奴家知会，也好早作准备。”言未尽，脸已先红。

　　见此，那随在蓝衣男子身后之人就笑：“今日前来只为与张兄小酌，但有酒便好，又何必教你多费心？”

　　女子见他这般说，倒也从容不少，亦笑答：“此物断然不缺！奴家这就去给二位备下。”言罢就小跑着去了。

　　此二人，自是张放与南宫哲衍。青衣女子则是张放新收入的婢女新荷。

　　新荷口中说无准备，然临到开席，却是大小五六碟，荤素具有，还另备两小碟酸梅干，与他二人解酒之用。

　　南宫哲衍尝了几样小菜，赞道：“几日不见，新荷的功夫可又见长！”又转谓张放，“我为张兄荐这一管家，兄可还合意？”

　　张放但笑：“南宫兄的眼光，哪会有错！说来自新荷来后，我那两个老家人着实是得了福，莫说洒扫，便是挑水浇园这等重活也教她一人揽下了，遂依我说，若由她来做这管家，定能服众。”

　　新荷红着脸摆手：“官人莫取笑奴家了，奴家当日落难，幸得二位施救，又不嫌弃奴家粗笨但为收留，奴家无从报答，为宅中分担些活计自是应当。且说在我们农家，这些活儿是日日须做，人人做得的，倒是那些个粗重农活奴家实是无计，因而当初才不得不与我那兄弟……”言至此，似是触到了伤心事，却是垂眸哽咽。

　　张放见状忙道：“此旧事本不应提起，此系吾之过，便自罚一杯，向你赔罪。”

　　新荷自道不敢。实则说到她与那二人的渊源，确是有段故事。

　　当初汴梁天清寺游春，南宫哲衍遇见那卖唱姐弟中的姐姐，便是这新荷！当日一面之缘，南宫哲衍只当新鲜，未作他想；未想再见时，已物是人非！

　　新荷身世不幸，父母早亡，与弟相依为命，衣食无着，只得卖唱为生。数月前其弟不幸染疾，日子无以为继，方想起在洛阳还有个未曾谋面的舅舅。当她姐弟二人辛苦跋涉至此，却知舅舅已过世，舅母泼悍，不许她二人平白吃住，每日里依旧要去酒楼卖唱以维生计。

　　天有不测风云，一日卖唱与客人发生口角，那人竟将她兄弟推下楼去，其本是有病之身，这一摔下来，当场便没了气息！新荷大恸，誓要与弟讨回公道。孰知那伤人者乃富家子，旁人皆说告不得。岂料新荷此刻却显了烈性，如何也不肯依。那富家知此，便串通店家与众人，硬说当日死者乃是自己失足。

　　堂上，新荷一面之词，官府自无从听信，遂判她诬告，然念她是个弱女子，又或因悲痛才生事，遂判收监半月，且从此不许再告！只纵然这般，依旧未能打消这弱女子的执念。

　　出监后，舅母嫌恶她姐弟晦气，将她驱赶出门。走投无路下，新荷只得沿街乞讨，希望筹得盘缠，回京上告。

　　也或是天无绝人之路，正在落魄之时，竟重遇故人！南宫哲衍听闻其之遭遇，自为不平，便带她去求张放。亏在张放明察秋毫，终将那伤人者法办。

　　冤已伸，新荷当下却不知何去何从。南宫哲衍不忍见她沦落风尘，又不便将她带回府，便与张放商议，令她以小婢的身份暂留其家中。张放应了。而这一留，便是数月，直至当下。

　　追忆往事，难免惆怅。

　　南宫哲衍为缓和气氛，便道：“说了两句话，酒却凉了。”

　　新荷忙道：“奴家这就拿去热了。”言罢便端酒往后去了。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张放望着那抹飘出门的浅绿，竟有几分出神。

　　南宫哲衍笑道：“张兄若是有意，不如与她个名分？”

　　张放回眸，讪然一笑：“新荷是良家女，虽说曾因生计无奈沦落，却是出淤泥而不染，若是听你此话，她可不羞愤死？”

　　南宫哲衍也不急与他争辩，端杯在手中把玩了片刻，才缓缓：“新荷年岁也不小了，加之那段过往，若是出去，未必能寻得如意人家。”

　　张放被他看得不自在，叹一气，倒也认了：“我却有此意，但却不知她如何想。且说当初她是先遇到你，我只觉她当对你更多仰慕……”

　　南宫哲衍一愣，继而失笑：原是这般，这位张兄，却是怕自夺人所爱！略一沉吟，便道：“我只较之兄先与她相识，但兄与他有过救命之恩，兄方才之言，我看是武断了。但此毕竟是大事，还是问问新荷自己之见罢。”

　　张放依旧为难：“但这等话，要如何开口？”

　　南宫哲衍笑：“兄若为难，我去问便好！”

　　话未落，却见门帘一挑，新荷端着热好的酒进来了。

　　南宫哲衍的话自在此刻止住。倒是张放笑道：“倒酒！”

　　酒过三巡，南宫哲衍起身说去吹吹风，教新荷跟着。二人且逛出小院，沿着外间的小径走了一段。

　　孤男寡女，不宜久待，南宫哲衍便爽脆将话问了。

　　初听此，新荷显是意外，只道不敢生那非分之想。

　　南宫哲衍道：“张相公是真心，这般久了，你也当知他为人，你若对他也有意，倒大可不必忧心其他。只若你心有他想，今夜也不妨言明，我也张相公可为你做主安排。”

　　女子闻下却是情急，乃道：“婢子此生唯敬二位官人，何生他想？只婢子出身卑贱，委实不敢污了相公清名！”

　　听音会意，南宫哲衍但笑：“既这般，就好办了。我也与你说清，张相公家中父母已不在，但毕竟是世家大族，你出身确是清贫了些，眼下要明媒正娶确是为难，但他可先纳你在侧，待过三年五载，家中皆说通了，再扶正你不在话下，你看如何？”

　　女子垂下头去，半晌，似乎啜泣了两声，便福身：“全凭官人做主！”

　　南宫哲衍朗声一笑，自松一口气：总算不负君所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