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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西放 孽缘早去, ...

  •   西京洛阳,古来繁盛之地。

      深秋日暮。

      城西小院,廊下篱前,二人正对坐赏花,饮酒论诗。或是言语投机之故,谈笑声不绝于耳。

      只闻那白衣青年道:“陶潜说‘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以前我读着只当消遣,到当下却才算体会一二,采菊东篱,确是乐在其中呵!”

      对坐的青衣青年端杯似戏谑:“汝初到洛阳时,可不是这般心境。”

      白衣青年面上一红,含糊道:“此一时,彼一时,过去之事,张兄何必再提。”

      青衣青年微微一笑:“也对!此是兄长的不是,惹你不快,须罚一杯。”言罢果然自罚进一杯。

      夜风夹杂花雨,飘落院中。

      白衣青年捻起襟上的花丝,轻吟:“秋风玉台无故人,且拾落花醉洛阳。”

      对坐之人大笑:“方才还说不提了,怎又出此哀伤之句!当罚!”

      白衣青年亦笑,爽快罚进一杯。

      这白衣青年,自是南宫哲衍,与他谈笑的,是早他一步来此的故识张放。

      三月前,一道突来的圣旨将南宫哲衍遣到了洛阳,并配了一个闲领俸禄的官职:承事郎。由先前被逐出宫,到如今外贬洛阳,外间广传其行止不检,以至天子震怒,只介于他身份特殊,遂才外放了事。

      洛阳纵然百般好,然于南宫哲衍却非吉地。他虽顶了个“承事郎”之名到此,然区区散官,本是百无一用,论权是连个幕僚主簿都不如,又因身份之故,三两日便有人入府“拜问”,实为监视,自不必言;且外间皆知他是因犯圣怒遭贬,故难免遭人冷眼。所谓世态炎凉,此刻着实得见一斑。

      但说时不与他,他却偏还要生事。河南府通判钱遵道文采风流,诗词出众,素来为人所称道。偏是南宫哲衍要说钱词滥调,毫无新意。此言传出,纵然钱遵道大度,一笑了之,然其下一干趋势者却怎能罢休?除了拿此指他轻妄,更是在日常多处为难,因而一时,南宫府的日子如何,可想而知。

      好在翻遍洛阳城,他南宫哲衍尚有一人可亲近,便是张放。张放当初进士及第赴任西关,距今已两载有余,当下因功授广安军判官,推官洛阳。虽说权职不高,好在其性情豪迈,结交甚广,与太守钱遵道私交尚可,因而还可暂为故友解些困扰。

      再说张放入仕日短,自然少积蓄,虽出身世族大家,然生性清高,不欲乞助家中,因此当下只在城南近郊赁下一间小院暂居,虽说每日来去府衙远了些,但好在清雅闲适。

      南宫哲衍常来此与他小酌,二人谈山论水,心境倒是由原先的郁郁渐转开阔。

      这日自张放处出来,夜已深,街上往来行人稀疏。南宫哲衍微醺,正昏昏欲睡,忽觉身子一颠,险自轿中飞扑出去!顿惊醒,睁眼见轿帘正掀开,便叱问:“怎回事?”

      令其回:“灯火昏暗,轿夫不经意踢到了块石子,郎君可还好?”

      南宫哲衍扶额:“头痛得紧,赶紧走罢。”

      放下帘子又闭目养神,耳内所闻只隐隐的脚步声,夹杂着远处模糊的人声。一阵下来,睡意却是渐渐消退了。

      所谓此一时、彼一时,到洛阳后,他各处皆受约束,为免节外生枝,便一向少出门,定要出去,也必然轻车简从:近处多步行,远些的一乘小轿,一两小僮跟随便是。而说来他所以有今日,那始作俑者,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天——越暄!

      回到数月前,接旨那一刻,南宫哲衍如何也不信那人会这般对他!欲入宫一问究竟,却不得许,因圣旨命他即刻启程!

      五内俱焚!不过数日之前,尚在景和殿与他交心,何至于区区数日后,便仓促将自己驱离?甚连缘故都不令知晓,教人如何心服?!

      他定要入宫面陈,来宣旨的内官裴元适无法,只得悄悄告知,此乃先帝遗诏所定,实是连今上也违逆不得!

      南宫哲衍心顿凉彻。先帝之意,自不能违逆!然而,临别却为何连一面也不愿赐见?只一道冰冷的圣旨便将人打发出去,或许是未免外议纷起:他方登位,根基不稳,自要谨慎行事,以免落人口实!然即便是将自己做了弃子,却也无妨传达两句宽慰罢?但这般,实令人心寒!也罢,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早些了去这段孽缘,远离汴梁这实非之地,于人于己,皆算得好事。

      轿子落下,南宫哲衍探出身,随口问了句:“什么时辰了?”

      令其答:“将近子时!听闻夫人尚在候您。”

      南宫哲衍下较,径自向内去。

      令其紧随在侧,低声又道:“郎君今夜不妨去瞧瞧夫人,您已许久未去过了。”

      南宫哲衍依旧不言,反是加快了脚步。待将到居处晨晖堂时,才缓缓:“今夜不去,你教人去桂华阁说一声。”

      令其只得称是,犹豫了一下,又道:“那,扶柳斋是否也要去传个话?”

      南宫哲衍挥挥手,显是不耐烦:“随你。”

      扶柳斋的柳娘子乃是南宫哲衍新纳的侍妾,原是个官妓,诗词歌舞无一不通,也曾名噪洛阳,南宫哲衍初见之乃是在通判的府宴上,当日酒过三巡,带着醉意与钱通判玩笑,称叹了此女几句,未曾想那钱遵道未几日便将此女送过府来!事至此,那女子尚且深感激南宫哲衍的赎身之恩,庆幸终得脱离苦海,且说钱通判的面子亦不能播,南宫哲衍遂只得欣然“笑纳”,想着过段时日无人提及此事了,便将其女送去个安适处安顿便好。

      孰料这柳氏却显是对他上了心,入府后极尽殷勤,每日早晚必来拜见家主与“夫人”之外,尚是亲手酿酒做果子等,时来奉上,甚听闻家主喜好入夜观花,便尝卡着时辰来自荐侍酒并侍笔墨!南宫哲衍婉拒过几回,似乎无用,后是玄览去与她私下说了两回,才渐少来了。

      再说玄览,这一年来愈发沉稳老练,为南宫哲衍与周淮安分担了不少烦心的家事,只是随时日久去,南宫哲衍却也开始踌躇:照现状看,朝云来替玄览是无可能,但南宫哲衍归蜀也还遥遥无期,总不能将一少壮男子以这幅女装相长时锁在家充“主母”,再说玄览年岁长了,样貌身材必也长开,难免不教人生疑!如此,委实是该好生细思一番今后的出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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