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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祸兮福兮(上) 你梁国君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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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沉了下来,霞光愈来愈淡,直至最后一抹悄无声息的消失。黑幕笼罩苍穹,仿佛能吞噬大地,林间树叶飒飒晃动,是这寂静天地里唯一的声色。
摘玉儿因没见到郡主,便询问东俞女子,却没有回应,于是再也耐不住性子,在周围绕了一圈,看不见半点星火,心里慌张无计。又“郡主,郡主”唤了好几声,也无人回应。本欲进去寻一寻,只见里面漆黑一片,不见五指,又被猫头鹰的叫声生生吓住,再挪不开步子。
最终她决计去求太子帮忙,再不济只能告知太后,若太后追责起来,她也认了,怕只怕再迟些恐怕会是满城风雨了。她疾步如飞,一刻都不敢耽搁,她先去东宫寻太子,却听宫人道太子现下正在集英殿处。无奈之下,她只得硬着头皮将实情告知太后。
那崇衍宫处庄肃太后方欲歇下,徒然听闻她宠爱的孙女不见了踪影,原以为是萧苻阳顽劣些,心想派人寻回便是,却又听一旁摘玉儿吞吞吐吐道来今早关雎殿一事,面色骤然一改。殿中一干人等,见太后此等脸色,大气不敢出,只听那太后沉声道:“调集宫中若干侍卫,马上给哀家去找。”
太后这番举动,便是令阖宫皆知了。在这充斥着女人的后宫,消息永远是藏不住的,不消一盏茶功夫,但凡是与郡主有些许接触的甚至是不相干的人,纷纷踏破了崇衍宫的门槛,仿佛晋和郡主是女儿妹妹一般的存在。
中宫是最先至的,紧接着赵持柔携她妹妹赵山月也到了,人人议论着,嘴巴杂碎,仿佛此事与她们有切身的关系。
“妾身今早来向太后请安时还见着郡主呐。”
“晋和郡主是不是出宫了。”
“我猜啊,那郡主定是玩心又起,指不定往哪处玩去了嘞!”
那一众人啊,涂脂抹粉,花枝招展,竟连这种时候也不忘一争高下。
太子云涧回东宫时听闻了消息,委实吓了一跳,便赶忙差遣徐长亭往扬就殿去寻。于是徐长亭率领着一行侍卫,夜里提着宫灯,一路南去。
然而萧苻阳不知外界因她而起的阵仗,此刻却是十分自在。成瀛不知从何处寻到一支残烛,点开便照亮了半个屋子。在萧苻阳看来,他总有法子解决任何困境,因而虽然周遭环境十分恶劣,她仍自得其乐。
她将墙上的那幅美人图取下来占为己有,如今正如获至宝捧在手里细细端详,“你说,这美人是何人物?”郡主不过十四,难免对这些野史秘闻好奇非常,也总爱勾勒一些感天动地的传奇,此刻心中想必早已有不下百种猜测。
“她是你大梁人,何以来问我?”成瀛盘膝坐于在微微烛火下,昏黄的光晕吞噬着黑暗,却将他那一眉一眼映衬得寒冷冰凉。
萧苻阳时而觉得他很近,分明稍稍伸手就得以触摸到他衣袍上玄妙的纹路,时而却觉得如隔着一丈寒冰,难以接近。然而这本就是独属于他的天地,她便识趣不再说话,留他一份清静。
她低眉窥他,见他细长的手指将一页页书翻开,仿佛慢慢卷开了半砚翰墨,书香醉人。她也学他,翻开那本《山河录》,像模像样看起来。只是不自觉的,嘴里又开始嘟囔,“咦!这书里虽未道明朝代,却与我朝有几分相似。”
音落如碎玉盘。只是乍然间,屋中二人渐渐听见外边嘈杂的声响,人声,脚步声,由远及近的,终于听清了。
萧苻阳再也等不及立马站了起来。她四处寻了个窗口,朝着远处点点灯火,双手挥舞着好似侍卫此刻就能看见她一般,“本郡主在这里!在这里!”
头一个发现萧苻阳的是徐长亭,他高举着的八角宫灯,将她的面容照得透亮。
“看什么看!你还不赶快放本郡主出去。”萧苻阳叫道。
徐长亭一愣,连忙道:“卑职马上救郡主出去。还请郡主稍等片刻。”随即便至门前,见大门紧锁,心下虽生疑,仍决断将长剑一挥,锁立马成了两瓣。一行人便一个接一个踏着那绵绵的木板上楼,险些将这楼梯踩塌。
只是映入他眼帘的除却萧苻阳,还有一个冷冰冰的公子。黑衣长剑的徐长亭剑眉成川,先望了望萧苻阳,而后朝成瀛放向走去,扬声道:“你是何人?为何与郡主在一起。”
“为何你们人人都问我我是谁?”那公子倒不慌不忙,缓缓搁下手中的书卷,抖了抖衣袍起身,四目相视,却不示弱,“你梁国君主赐我此地,你却问我,我是谁?”
“原是东俞世子。”徐长亭顿时大悟,勾唇意味深长一笑,“卑职得罪了,还得劳烦世子往崇衍宫走一遭,接受太后问话。”旋即伸出手,指向他来时路。
成瀛也不争辩,提袍而去,不带一丝犹豫,如清风朗月般洒脱,温文尔雅的模样竟给人一种错觉。
一旁,萧苻阳不明所以地见二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着实愣了一愣。
萧苻阳抱书而去,待一行人行至崇衍宫,徐长亭领二人进去。一时间,萧苻阳见殿上乌泱泱的一片衣香鬓影,顿时被怔住。她不过久出未归而已,何来的如此大阵势。再者说,她萧苻阳什么时候跟那些八杆子打不到的人有了交集?
只见庄肃太后正襟危坐,不怒自威。不待三人走近,中宫便指着徐长亭问:“到底怎么回事?”
“卑职在扬就殿一处偏僻的阁楼找到郡主。郡主被锁在阁楼里,想必是有人刻意为之。”徐长亭拱手道。
中宫又指着郡主身旁模样极好的公子问道:“这又是何人?”
沉默,是萧苻阳极为熟悉的沉默。成瀛静若磐石。
徐长亭见状,赶在中宫发怒前道:“此人正是东俞的世子。卑职在寻到郡主时,世子恰好在场。卑职猜测此事或与他有关,便带来由太后娘娘问话。”
语出,众人皆是一惊。她们大抵是从未曾见过这般惊艳绝世的世子,都掩着绢帕低低私语,一面赞叹,又一面叹息。只是最震惊的莫过于赵山月了。她如何也不会想到,她那日刁难的罪奴竟是一国的世子,如今她一手策划的好戏已不知如何收场。
她偷偷望向一旁不言的侯美人,此刻脸一阵青,一阵白,再厚的脂粉也掩盖不住。可那侯迎鹭眼波出奇的平静,缓缓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妄动。
良久,却听主榻之人朗朗道:“东俞世子,你如何解释。”庄肃太后微微俯下身,那疏阔的凤目,能容天下,察万物。
成瀛终是缓缓抬头,众人所见的仍是一双大雾弥漫的眼,“无甚可说的。不过是你梁国郡主误闯扬就殿,被人锁里边罢了。至于是何人,我便无从知晓了。”
“何人上的锁?”庄肃太后又问,却不是问成瀛。
“回太后,今早关雎殿值守的宫女说扬就殿有个极擅梳妆的侍女‘柳英’,奴婢便随郡主去寻。后来那名为‘柳英’的引郡主进了后院,奴婢便留在原地候着。”摘玉儿重述了一遍经过。
“关雎殿掌事宫女何在?今日关雎殿何人值守。”庄肃太后沉声问,其声朗朗,一室噤若寒蝉。
关雎殿的掌事宫女是位名唤“合德”的约莫三十岁的妇人,出了此等事,关雎殿一干人等早已受召候在殿中,她此刻战战兢兢立在殿上,“回太后娘娘,是醉秋。”
还不等太后召唤,那醉秋便颤颤巍巍跪倒在地,颤栗道:“奴婢冤枉。今些日奴婢受了风寒,身子懒怠,因为郡主一贯不喜生人近身伺候,奴婢便偷了闲,歇在房里。宫女翠翠可以为奴婢作证。”
此时叫翠翠的也跪地,“奴婢可以作证。”
“苻阳你可记得那宫女长相。”庄肃太后转身问向萧苻阳,寄望从她处获得些线索。
只是那宫人的幕后主人实在是心思缜密,事事做得滴水不漏,消肿后的面容如何能轻易识出,更何况只是一面的记忆。
萧苻阳看看跪倒一地宫人,继而望向太后,摇了摇头,“那宫女面容浮肿,只怕挨个细查,苻阳恐怕是识不得了。”
“那你可记得那‘柳英’的长相。”太后沉声问。
“皇祖母您有所不知,东俞女子皆是以帕掩面,苻阳也未曾见过那女子面目。她们连话也不曾与苻阳讲,更别说亲见面容了。”萧苻阳又摇头。
庄肃太后叹了口气,她竟未曾料到自己聪敏的孙女也会如此糊涂,也未曾料到那人手段竟是如此缜密。但倘若深究此事,想必也与东俞人脱不了干系。枉费她费心力照拂,却不料反遭算计。
“我东俞女子本也生得貌美,嗓音清丽,可你梁国朝臣畏惧她们妖媚祸主,毁尽其容颜,你梁国君主又畏惧她们窃取机密,割喉去舌。我东俞人何辜!”大殿之上,雕梁画栋,人人怀揣着各自心思看着这一出好戏,却不想耳畔猛然传来振聋发聩的质问,从那个文弱惊艳的世子的喉咙里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