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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人间何处不相逢 因为,我就 ...

  •   冬日的早晨总是亮得格外迟,至萧苻阳起身用膳时,窗外仍是乌蒙蒙一片。萧苻阳低眉看了一眼桌案上布满的菜肴,食之无味便停罢了银筷,叮叮咚咚的碰撞声异常清脆响亮。

      这一早萧苻阳便赶去崇衍宫。梁宫里不似定王府自在逍遥,事事皆立有规矩,萧苻阳虽被养得放纵了些,却仍是个识趣知礼的姑娘。身为晚辈,冬温而夏凊,早早便往庄肃太后处晨昏定省。

      彼时庄肃太后方起身,端坐于黄花梨雕花架几床上,由司徒夫人服侍着盥洗,帷帐外立了一行宫人,手捧珐琅彩寿山福大海碗。庄肃太后含了口盐水,几个宫人便捧着海碗上前,太后咕噜一声便吐了出来。

      萧苻阳甫一入殿,太后便笑唤着召她近身。萧苻阳唤了声“皇祖母”,便摆手屏退的一行宫人,待人鱼贯而出后,亲自服侍庄肃太后起身。由此观之,这萧苻阳深得太后心也并无理由。只消听她一言一语,察她一举一动,服侍太后亲力亲为,恭谨万分,便知是个极会讨人欢心的主儿。

      模样既长得好,又会讨人欢心,恩宠自不会少。这不,庄肃太后眼见她衣衫单薄,怜惜得紧,便恩赐了一件玉色绉绸袷袄。这在旁人看来是难得一遇的恩典,于萧苻阳来说不过家常便饭。

      转眼出德庆殿时,天光已是一片浩荡,霞光铺满天穹。萧苻阳终于得了空当儿,便要往南苑扬就殿去。只是还未行几步路,却被摘玉儿半路拦下,“郡主,那南苑是个是非之地,咱们还是不要去为好。”

      萧苻阳伸出手点了点摘玉儿额头,撇了撇嘴,“你若是胆子小,便不要跟本郡主同去。”

      可摘玉儿哪敢放任萧苻阳一人前去,昨日一事尚且心有余悸,这回不论如何也都将自家郡主跟得牢牢紧紧的。

      一路蜿蜒南去,如斗折蛇行,四处杂草丛生,或者荒木枯树,或有直树盖天,摘玉儿只知皇宫紫柱金梁,却不知竟也有这般荒凉萧瑟的地方。然而萧苻阳却不以为意,与其说今日是来寻那位叫做“柳英”的女子,倒不如说是来碰运气,看看还否能遇上那太液池的少年。因而她兴致颇高,依旧负着手大摇大摆走在前面。

      萧苻阳凭着昨日记忆,行至扬就殿门前。一如往常,这里并无侍卫把守,却有一个东俞装扮的女子窈窕立在门前,像是恭候多时。

      摘玉儿上前便询问:“这里是否是有位叫做‘柳英’的姑娘。”

      那女子微微点头。

      “那你将其带来,我家郡主找她。”摘玉儿也不拐弯抹角。

      那女子抬眉望了一眼摘玉儿口中的郡主,因面庞上围着绢帕不辨喜怒,但依旧不曾说话,只微微抬起手,示意二人入门来。而后女子却拦住摘玉儿,令其留在此处,由自己领那郡主进入院内小道。

      摘玉儿既怕又不放心郡主独自前行,萧苻阳见状,便做洒脱样道:“你便守在此处罢。本郡主去去便回。”

      音落便见东俞女子跟郡主一前一后绕过正殿往里去。出乎意料的,扬就殿院落极广,也有修筑假山流水,碧树青竹,积雪层层叠叠下,却仍难掩败落之景。多次辗转间,女子将萧苻阳领进了一座三层阁楼,朱红的门饰以褪色的金漆,大抵是被常年触摸的痕迹。从雕花大窗透过纱纸隐隐望去,有一桌、一椅、一屏风。

      东俞女子伸出酥白的手推开雕花木门,然后示意萧苻阳进去。待萧苻阳一脚踏入阁内,因推开门的一阵风,扬起的厚厚灰尘便扑鼻而来,朦胧之间她仿佛看见那桌椅屏风上积了数层蜘蛛网,地上歪歪斜斜的躺着书画、花瓶,如被洗劫了一般。

      萧苻阳心中暗道不好,后退一步,转身欲离,却见立于门外的女子霎时间将木门锁上,萧苻阳一慌,自知中计,更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奋力拉扯着锁得死死的门,又尖着嗓子叫唤,那东俞女子仍也不回头。

      明知于事无补,萧苻阳仍是挣扎着,直至最后手腕实在酸乏无力了,才肯死心松开手,一下子瘫软在地。她竭力稳了稳心智,定住心神,呼出一口气,再放眼四周,漆黑一片。周遭被千层浮尘笼罩着,偷来的几束日光打下来,可见颗颗浮动的尘埃悬于半空中,空气中掺杂着潮湿与腐烂的气味,阴风在隐隐飘荡,眼前一切委实有些渗人。

      萧苻阳依着案几,扶着桌脚借力起身,脚下好像踩到了什么,捂着胸口,惊呼一声。待她俯身定眼看清,只是本稍有些腐旧的书册。萧苻阳弯腰捡起,吹去蒙尘,残书一页页翻开,口中喃喃,“王戌闰腊望,雨中立癸亥春,与高宾王备赋草脚愁苏。”再细看,上书《梅溪词》。原不过是一本词集罢了。

      她手提着词集,沿着雕栏而行,见阁楼上隐约有些光亮,便大着胆子往上走。那楼道极为狭窄,因潮湿而腐蚀的木板不时嘎吱一声,仿佛随时便会坍塌一般。

      当萧苻阳最终立于阁楼之上,顿时豁然开朗。这一层本是个藏书库,书柜上压着不计其数的书册。她捧着词集,徐徐走过一架架书柜,从《诗经》览到《春秋》,却在一本书前停下脚。那书名叫《山河录》,出自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作者,写的不知是哪朝哪代的荒唐事,却以金线装帧着。

      萧苻阳觉得稀奇,伸手将其从夹层里取出,却无意间从缝隙里观到一个人的眉眼。她并不惊讶,更沉浸在这般静谧里。良久,盈盈呼出一口兰气,唤了声“成瀛?”

      那少年微微动了动羽睫,却没有接下来的动作,一门心思看着书,只是喉咙里“恩”了一声。

      萧苻阳绕过大书架,忙扑了一身尘,眉目里是快要溢出来的笑意,既惊又喜道:“真的是你!”少年不作答,展眼间又翻过一页。萧苻阳喜滋滋再近一步,见成瀛慵懒地倚在架子上,一缕日光打下来,一张线条柔和的侧颜熠熠生辉。她也学少年倚在书架旁,也不管成瀛是否听见她在一旁如云雀般叽喳。

      “我方才在楼下叫得如此凄惨,你既在此地,为何不应我一声?”

      “你又可知方才发生了何事?那东俞女子竟将我锁在此处,实在可气。”

      “诶,你为何不着急呢?我们可是被锁在此处了呀!倘若没人经过此地,难道要一直被困在这里?”

      “诶,你为何也在此处?你我是不是很有缘分啊!”

      “诶,你为什么不说话呢?”

      萧苻阳摆弄着那本《山河录》,方才的恐惧都霎时间都烟消云散,现在自顾自说道,时而气恼,时而欢喜,仿佛呓语一般。语罢迟迟没有得到回音,便睁大她水汪汪无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成瀛。少顷,成瀛翻过最末页,轻轻合上那书册,才肯抬眉看她,那漆黑的眼底里不带一丝波澜,像是寒冬腊月里结冰的湖泊,静得可怕,冷得彻骨。

      “因为,我就是东俞质子。这扬就殿便是圣上对我的的恩赏。”

      成瀛咬住每一个字,清清楚楚的告诉她。少年苍白的面容上,含着薄薄的笑,那笑意却显得十分冰凉。在成瀛看来,寥寥几言,是最好的回应,足以令眼前人震惊。却不料,萧苻阳虽有吃惊的神色,却并非想象中那般畏惧。

      纵然心中对这位东俞质子有过千万种设想,她却没料到竟是这般的清隽模样,他那文弱的身躯,仿佛一阵风便会将他带走。只见萧苻阳格外镇定,只微微皱了下眉头,又仔细将他上下打量,五光十色的面容不多时便消退了颜色。而后她才慢悠悠吐出几字,一脸正经道:“噢,那你可知我又是谁?”

      成瀛似乎并不关心她的身份,任她是天子的公主也跟无一丝一毫的关系。他缓缓直立了身子,将手中那本册子放回原位。

      “我叫萧苻阳,是定王的女儿,也就是大梁的晋和郡主。”萧苻阳笑嘻嘻看着他道,待成瀛转身又紧跟了上去。

      “那我们现下该怎么办?”见成瀛不答,萧苻阳继而又问。

      待成瀛将册子规整放好,转身看她,隔着书架子,迎上萧苻阳冻得红扑扑的脸,冷冷道:“待明日一早安甫寻不到我,自会来阁子寻我。”

      萧苻阳的好奇心犹如滔滔江水,一泻千里,根本止不住,“安甫是谁?”

      “我的内侍。”他不急也不燥,淡淡地回答道,用尽他毕生的耐性。

      “可是,你们东俞的女子为何要算计于我?”这一句,当真不是废话。

      语罢,萧苻阳再无它言,目光灼灼望向他。反倒是成瀛,手悬在半空,愣了愣,半晌才意味深长道:“兴许你得罪了什么人,又或者他们意不在你。”

      萧苻阳半知半解地点着头。她想,这也不是第一次听不懂眼前人在说些什么了……

      这时成瀛似乎看见了什么,突然提步往里走,却在一处停了下来。萧苻阳一时不见成瀛,心里渐生了些许慌乱,便四处张望。在拐角处,她见成瀛微仰着头颅,似是在观赏一幅画作。

      待近些,萧苻阳看清了,那是一张美人图。因年代久远,或因这里潮湿阴冷的环境,那幅丹青明显褪了颜色,原本该朱红的樱唇,柳叶般的眉,在纸间晕染开。

      但倘若你细细察她面庞的轮廓,窈窕的身形,从极为精细的工笔勾勒中,定可以看出,那女子定也是个顶顶美艳的佳人。

      “或许她便是这扬就殿曾经的主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人间何处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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