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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祸兮福兮(下) 人生如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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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出,四座一惊。那一众深宫妇人,养于深闺,素来只知胭脂香粉,也只关心昨夜圣上歇在哪宫哪殿,少闻前朝庙堂之事,竟不知有此等事,个个掩面唏嘘不已。
成瀛勾了勾嘴唇,却不带笑意,抬头遥遥望向主榻之人。目光一如往常的冰寒料峭,令人不免一颤。
“你东俞狼子野心,有太平盛世不过,却屡屡挑衅大梁边境,引我东境骚乱。未曾灭你东俞已实属梁帝仁慈,却不料尔等东俞人竟敢在梁宫这天子地界掀起风浪,实在是罪大恶极。”那太后遥遥瞧不清他神情,只见他长身玉立,不卑不亢,又听他一言一语,字字铿锵,阴沉沉板着脸,怒气霎时涌上心头。
从前对那东俞世子尚存有几分怜悯之心,如今却因此话,不思感恩,反生怨念,只觉得有负皇恩浩荡。
语罢,众人皆禁了声,各自揣着鬼心思,都开始意识到事情并非只关乎郡主失踪那般简单。
灯火辉煌之下,唯有赵持柔胆敢盈盈走上前,又仔细将那薄情寡欲的公子打量,回身缓缓向太后道:“且不说他东俞国如何罪不容诛,只说他东俞人如今利用郡主一事就已是恶迹昭著。”赵持柔捻着帕子掩着琼鼻,仿佛真是将那东俞世子厌恶之至,继而幽幽开口,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深意,“郡主不过十四,正当妙龄,与男子共处一室半日之久,倘若传出去,流言蜚语,皇家颜面何存?教郡主如何安身处世?又该如何给定王爷交代?”
只听赵持柔不紧不慢道来,众人恍然大悟。一个是大梁尊贵的郡主,一个是东俞质子,竟未曾知还有这一层厉害关系。此事本与她赵持柔无关,只是她早容不下萧苻阳平素里那幅目中无人的模样,恰逢此机会,落井下石之意显露无疑。
她身侧隔着几步之遥的赵山月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赵持柔的一番话正合她意。她虽无力伤及萧苻阳一丝一毛,却也能够在不动声色中败坏她的名声,教她这晋和郡主的名声再不光彩。
然而庄肃太后倏地听她这般说,更是怒火中烧。她素来不甚喜赵持柔,而赵持柔却又在现下局面说出这般不合她意的话。萧苻阳立在正殿上,不发一言,只感觉有阵阵寒意朝她铺天盖地卷来,她隐约觉得此事必与赵氏姊妹脱不了干系。
“妾身以为此事还是不要声张为唯好,能掩则掩,得过且过矣。一来为全郡主名声,二来此事牵涉到前朝两邦相交之事,非同小可。倘若深究下来,人云亦云,只怕局势再不能掌握。”有声从某处幽幽传来,轻轻柔柔的,却有着无可撼动的力量,众人循声瞥去,竟是那侯美人。只是众人不知,她是当真是顾及大局,还是寻了个由头替东俞人开脱。
“侯美人,若本宫没记错,你是东俞和亲送来的贵女。”那一头,庄肃太后身侧的中宫没有好声气地说道,双目之间闪过一丝狠厉。话里咄咄逼人,却头头是道,令她无处辩驳。
这梁宫里,但凡是早年进宫的人皆知,侯美人是东俞宗室贵女,京真八年遣送和亲,以示两邦亲善的。起初两国往来密切,也曾承过一些时日的雨露恩宠,只是后来两国纷争渐起,战乱不止,元帝心中颇有猜忌,便逐渐被冷落了。
“妾身的确是东俞人。倘若皇后娘娘以为妾身是在替母国脱罪,妾身也有口难辨。只是,太后娘娘在上,妾身方才所言也是实情。”侯迎鹭迎上中宫凤目,丝毫不躲闪,盈盈绽笑。话锋一转,直指庄肃太后,竟叫中宫无话可说。
中宫一时语塞,只觉得自己从前小觑了侯美人。平日里那侯美人如闷葫芦般一声不吭,本不足为惧,近日却再三锋芒小试,竟不知是如此伶牙俐齿之人。只是中宫素来知晓她依附于赵持柔,如此一来赵氏如添羽翼,遂不免生了几分忌惮。
却听太后沉了声,道:“苻阳,你如何说?哀家定会给你主持公道。”
方才她们人人一言一语,如利剑来往,萧苻阳一句也没听进去。此刻她正揪着衣袂,低眉瞅了瞅一边的成瀛,仍是那副风雨不动的模样,涨红了脸,撅了嘴道:“皇祖母,苻阳行的正,不惧那些闲言碎语。只是此事的确牵涉甚广,非同小可。苻阳已经十四岁了,也懂前朝后宫的关联密切,还望皇祖母切勿为了苻阳伤及国家大事。”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这番话竟是出奇的深明大义,众人对眼前自幼骄纵的晋和郡主不免刮目相看。只是唯有萧苻阳与赵山月知晓,她才是真的欲为成瀛脱罪。语罢,堪堪仰首,又道:“既然苻阳毫发无损,也正如侯美人所说,得过且过矣。”嘴上虽大义凛然的说,可萧苻阳心里却极为清楚明白。她忽然明白了成瀛那句半知半解话。
这一出荒唐戏,目的本不在她,不过是以她之名,将成瀛置于举步维艰之地。一石二鸟,果真是雷霆手段。
太后虽疼爱孙女,却也深知此事不可草率大意,方才听萧苻阳所言,句句恳切,难免有几分动容。眼看此时时辰已晚,此事毫无头绪根本无从查起,若再纠缠下去势必会惊动前朝。一则不能大肆宣扬,二则不能姑息养奸,正进退两难之际,中宫刻意扬了声调,以彰显她后宫之主的地位,“此事事出于后宫之内,乃属宫闱之事,太后不妨将此事交于儿臣,儿臣定能够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也罢,此事便交于你。”庄肃太后扇合着嘴唇,沉思良久,伴着一口沉沉叹声,沉重得似有千钧重。她眯了眼,瞥去座下众人,心思各异,微微直了身,面色肃穆道:“这后宫最忌讳人云亦云,做好自己本分之事,哀家不希望从你们口中听见任何有关此事的言论。”
似是忠告,却是不容置喙的命令。那座下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赵山月心里不安,正暗自打鼓,复又望向侯迎鹭,四目相视,只见侯迎鹭笑得极淡,仿佛在观赏一场无关紧要的一出好戏。
当大殿之上那支沉水香焚烧尽,青烟不升的时候,中宫稳稳搁下手中捧着的茶盅,挺直了身子,半斜着身躯如视云泥一般睨座下众人,颇具威严的开口,“自今日起,严加看守扬就殿众人,一只鸟也不许放进去,本宫倒是要瞧瞧,是何人胆敢在本宫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中宫本是性子平和之人,少有凌厉,如今众人闻之,怔了一怔,纷纷移目主榻一侧。
然而中宫只是眼风微微一转,与赵持柔四目相交,目如刀刮,暗指道:“倘使有人在宫里嚼舌根,本宫断不会轻饶。”这话,借以立威,说与崇衍宫众人听,更是说给那赵氏姐妹听。
听罢,座中众人皆垂首称是,各自识趣回宫。太后因疼惜郡主,又将其安置于崇衍宫偏殿,一应事务亲自料理,而东俞世子交于中宫,被数个侍卫带回了扬就殿。
萧苻阳见成瀛头也不回的迈出了门槛,消失在杳杳宫甬尽头,不争不辨,不见喜怒,果断而决绝。只因他知晓,人生如棋,人如子,子如马,向来由不得自己。然而萧苻阳虽有颗七窍玲珑的心,却生来尊贵,玩的是梁园月,喝的是东京酒,不知世事疾苦,从不识这一点。
这一头,赵山月跟随赵持柔回朱雀殿,一路归去,手中半刻也不停歇地绞着绢帕。她虽张狂,却也怕。她怕中宫细查此事,引火烧身,大好的青云路毁于一旦,因而面色惨白,鼻尖平白冒出了冷汗。
她慌张开口,“我的手帕像是落在崇衍宫门口了,阿姊先回去,山月去寻一寻。”赵持柔也不理会,兀自往朱雀殿去。
且说赵山月也并未往崇衍宫方向去,她寻了小道,脚步生风的往徽止殿去。在长门咫尺之外,生生将侯迎鹭拦住。
待侯迎鹭远远看清了来人,侧目屏退了周遭宫人,独自往隐蔽处去。一片枯黑之下,不待她问,便听赵山月急忙将前事道来。侯迎鹭听清了原委,才知晓三人竟有这般交集。
“美人姐姐,我本就与晋和郡主、东俞世子交恶,他们会不会猜到此事是我所为?”赵山月慌张无措的说道,连声音也跟着颤抖,“中宫若是追查下来,当真不会查到我身上来吗?”
侯迎鹭不动声色地冷眼看她,终不过平一平眉目,反问道:“猜不到如何?猜到又如何?”
赵山月有些诧异的盯着她,眼中分明闪过一丝错愕,忙道:“中宫一向视我姐妹为眼中钉,若是她抓住我的把柄,定不会轻易放我们的。”而后敛眉正了神色,更试探着低声道,“更何况美人您也牵涉其中。”
那话中带刺,灌进耳朵里,侯迎鹭硬生生动了动嘴角,僵冻的面容上渐渐攀上一丝柔和笑意,“山月妹妹别急,你且听姐姐说。”忽的顿了顿,呼出一口寒气,“那晋和郡主对关雎殿宫女、扬就殿女子无一识得,若你是中宫,你会从何处查起?中宫以为可以借机立威,殊不知这却是个烫手山芋,若此事追查无果,她中宫不仅颜面难存,又失掉太后信任,怎会威胁到你姐妹二人?”
赵山月细细听来,似乎有一番道理,却仍旧有一桩事不解,追问道:“只是我仍不知,美人您身为东俞人,为何肯为了我所求,伤及你母国世子?”
风过无隙,燕过无痕。寒风席卷而过,掺杂着冰裂刺骨雪粒,不见半分开春的颜色。赵山月静等她回应,却见侯迎鹭伫立在风声中愣了半晌,而后才缓缓侧过身,笑盈盈望向她,却不见半分舒畅,“十六岁入梁,屈指算来,我来大梁已经八载。可我生来浅薄,不懂什么家国大义,国仇家恨,因为我的生死,全在大梁皇帝的一句话。东俞千万里之遥,如何能护我?”
赵山月将信未信。只见侯迎鹭身影逐渐远去,像支飘零的浮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