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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人生莫做女儿身 ...

  •   晨曦的天光破云而出,还未曾来得及恭迎,春日便这样悄无声息地来临。仿佛就在昨夜,树丫枝头仍点缀着绚烂的银白梨花,今日一早便悄然消融东流。定王府的女眷们褪下后厚重的衣袄,换上盼望已久的轻巧俏丽的春衫,呼朋引伴城郊春游去。

      唯独萧苻阳,日光将闺阁里照得透亮时,才恍惚地从冗长的梦中转醒。自关雎殿而归已有数日,定王爷不知从何处听闻东俞质子一事。他向来看重幼女,养女虽骄,却不容她与败国质子有何往来,一怒之下,往太极殿处递了一道折子,参了那东俞世子一本,言尽其不臣之心。梁元帝本就对东俞心存忌惮,又见定王言辞昭昭,大为恼火。登时便下诏书至东俞,斥之曰:“君君,臣臣。”使者快马加鞭,不日便到了东俞王手中。

      东俞捎来回信时,侯迎鹭挑了几粒小黄米饲喂着画眉鸟,正探出手轻抚着鸟雀光泽鲜亮的羽毛。心腹向氏递上明黄的信封,上书“迎鹭亲启”,提笔用墨是故人痕迹。

      侯迎鹭低眉瞥了一眼宫人向氏奉上的信笺,唇畔噙了一丝冷意。那信笺上的红蜡烙印凌乱潦草,分明是二次改过的痕迹。大梁皇帝的疑心病之重,侯迎鹭再了解不过。她与东俞任何书信往来皆是亲自过目。明明是和亲而来的贵女,却硬生生活成了细作。

      “谁的来信?”向氏近身几步,避开殿中耳目,附耳问。

      侯迎鹭将书信摊开,目光流转,淡淡道:“姑母来信。信中说,因世子一事,东俞王心有畏惧,朝臣商讨之下,决议效仿昔日和亲之策,送五公主至梁和亲。”

      “想来朝中上下因世子定是一片混乱,世子少不了被大王斥责。如此一来,纵使他是嫡长子出身,朝廷诸公恐怕也不会再竭力拥护。”向氏暗喜道。

      侯迎鹭移目扫过她,目光最终落在那飘逸的一笔一划之上,微微收紧的双手将信纸捏碎,嗤笑道,“姑母好算计。那我作赌注,替她儿子谋得了天下。”

      声沉而低扬,仿佛压着沉重的疲惫。她缓缓伸出手,一点一点把鸟笼子打开。那是最为华丽的金丝囚笼,囚禁着最宝贵的鸟雀。就在一瞬,那画眉扑楞着翅膀迫不及待远离牢笼,一会儿,便消失在四四方方的天空。

      “美人,藏珠可是你最喜爱的画眉啊。”向氏不明她所为,急切道。

      “你放心,它自会回来。”侯迎鹭笑着侧脸看她,又抬头望望天,一整宽大的袖袍,一如往常的从容,不紧不慢说道:“我的藏珠生来就是笼子里供人嬉乐的鸟儿,是阖宫里最温顺的鸟儿。可是啊,本主若放它一线生机,它却会死于饥寒。它知道,它终也离不开这座牢笼。”

      “为何?”向氏问。

      “哈,笼子里安逸的生活让它忘记了觅食生存的本能,离开了金笼子,它便不能生存。就如你我,正是为了这座华丽的囚笼而生。至死也逃离不开。”侯迎鹭笑了笑,日月在目,携带着艳阳高照下也驱不散的寒意。

      这一日,春风洇开鹅黄嫩绿,一支海棠带着昨夜的雨露簌簌地洒落。枝头上偶有栖着一只青鸟,从岸芷汀兰,到这处郁郁青青。萧苻阳依着门扉,一肘撑颐,捧着一本《山河录》出神,以至于孟悯蓉来时,丝毫未曾发觉。

      “我竟不知郡主也是如此识书风雅之人。”孟悯蓉着一身鹅黄衣,与春景一色。她身量娇小,隐在萧苻阳身后,吐出一口寒气,直直掠过萧苻阳后项。

      萧苻阳倏地一颤,忙合了书籍回身,见眼前黄衣女子,不免有些惊讶,“你怎会在定王府?”

      孟悯蓉挑了挑眉,若无其事的解释:“父亲有要事与定王爷商量。定王爷怕您待在府中无趣,便也叫我来陪您。”那孟悯蓉的父亲乃大理寺卿,与平日里定王爷往来密切。定王爷见孟悯蓉知书达理,颇为赏识,正好自家幼女缺个玩伴,便时时叫其作陪。更何况这几日,风波未平。

      那孟悯蓉倒不是别的官家小姐,待萧苻阳既不过分热情殷切,也不寡淡疏离,倒像是完成一项差事。人人只道孟家女儿与郡主相交亲厚,堪比姐妹,却不知二人眼中看得透彻,心里更是明镜一般。就如一张薄薄的纸,轻轻一戳,便破了。

      “我听闻您见过东俞世子?那世子是否真如众人所说的郎艳才绝?”孟悯蓉斜斜笑看打趣她,兀自往屋内去,终忍不住好奇驻足问。

      几步之外,萧苻阳抱着书慢条斯理朝她走来,撇了撇嘴,淡淡道:“你也听说了。”定王爷正是因此事将萧苻阳关在王府内修身养性,可她哪里是能够闲下来看书的性子。不提此事也罢,一经提起,萧苻阳便重重叹了口气,摊开一双手,随意说道:“还不过是一张嘴巴,两双眼睛,四条腿。难不成还能够变出其他花样来。”

      “哦?”孟悯蓉似信非信,只捻着帕子掩嘴笑道,再不多问。一转目,见她手中所持书卷,便寻了话头道:“这是什么书?竟叫你看得如此出神,稀奇得很。”

      萧苻阳垂首看了一阵,忽然轻轻抿其唇角,自顾自把话落下,意气风发的郡主竟有了几分颓然之色,“这书原是我从宫里拿出来的,名为《山河录》。书中女子本出身名门,助微寒丈夫成就大业,最后功成名就之时,丈夫却另纳新欢,竟落得个孤死荒院的下场。”

      及笄之岁的少女多爱伤春悲秋,爱看这些拘泥于情爱的世俗,萧苻阳自然也不例外。而孟悯蓉一字一句细细听来,起初墨眉微蹙,复又松开,而后竟展目一笑,无关风月般道:“天下男子大多如此。您身为皇族中人,竟还不明白?”

      萧苻阳敛眉藏住叹息,不愿再叙此事,又惦记起那日的美人画,便差人寻来。待一卷丹青铺满桌面,二人簇在一边,那一眉一眼恍如活现。

      “这是宫里扬就殿的物件儿。我心里头好奇得紧,就带了回来。你素来擅长工笔丹青,你且瞧瞧,可能够瞧出什么东西来?”萧苻阳一板一眼说道,极为认真。

      孟悯蓉走近案几,贴在画上打量,墨眉微绉,“我才疏学浅,并不识得这是哪位名家所作。可我猜,您既说这是宫中物件儿,这许只是宫中画师所画,画的是宫中哪位妃嫔罢。”

      只见萧苻阳垂下眉,重重呼出一口浊气。她少有所求,孟悯蓉虽不知画中奥妙,但不忍扫其兴致,思索一阵,复道:“您外祖母庆阳大长公主早年在宫里,兴许识得,您不若寻个时候去问问她。”

      庆阳大长公主,当时是,才学名动京城。大抵当世之事,没有她所不知晓得。只是岁月容易磨平锋芒,萧苻阳都快忘了,外祖母竟也是如此厉害的角色。随后堪堪点头,很是赞同。

      定王爷虽限制萧苻阳出行,去一遭庆阳长公主府却也不成问题。便在翌日,萧苻阳收拾好物件儿,要往大长公主府小住。大长公主听闻外孙女将至,心中难掩欢喜雀跃,及早便备好了一应物件。

      萧苻阳在长门前下撵,大长公主亲身相迎,拉她至房中小叙,所言云云,不过是寒暄家常。待萧苻阳似无意提及扬就殿时,大长公主将养得白皙的面容上有一些僵硬,扇合着唇,欲说些什么,却又止住,最后随口寻一些话来搪塞过去,“不过是个废弃的院子罢了。外祖母也记不真切了。”

      萧苻阳不解,仍旧心心念念着那幅美人图,从一旁的包袱中翻出一轴画卷。倏地起身,松开捆绑的绸带,那美人啊,就这样缓缓展开,立在大长公主眼前。那画中的长袖衣袂仿佛可以在风中绵荡。

      霎时,大长公主一怔。窗外风过,竟跟腊月寒风一般刺骨。

      萧苻阳睁着双眼,垂首仔细将画作打量,复抬首直直撞上大长公主的双目,那眼底仿佛掀起了万千波浪。可那是个极貌美的女子啊!为何却令外祖母如见鬼魅一般触目惊心。

      终于,萧苻阳张开嘴,摒了一口气,神色里是无尽的期待,“这可时扬就殿昔年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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