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人间自是有情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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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日光太盛，如泼如洒，尽落在一席锦衣华服上，将眼前妇人照耀得面目模糊。萧苻阳眯了眼，只见那被岁月风蚀的妇人徐徐朝她走来，脚步竟有些踉跄，一旁的仆人做势欲扶，却被她一双手斥退。
待近些，萧苻阳看清了她的面容。她难以自已的抽搐着嘴角，口中喃呢着什么，谁也没有听清，一双枯槁的手捧起残卷，似有万般无奈与惋惜，连声音也变了调，“这画你从何处得来？”
萧苻阳不知缘由，见状楞了半晌，少顷才回过神来，松开手中的画，妥善交与大长公主手中，低声道：“是苻阳从扬就殿寻来的。想来这画中人定是外祖母的故人。”
接过画轴，大长公主竭力克制住颤抖的手，一双澄澈的眼目盈满了珠泪，仿佛再多一颗，便要止不住的溢出来。枯如树皮的手轻轻将画轴摩挲，声音如蚕食桑叶。萧苻阳抬目时，竟见唇畔隐隐含了三分笑意。有几时，萧苻阳觉得自己眼花了。
“那是外祖母思念已久的故友，已经有很久未同别人谈起她了。她，是个不该被众人遗忘的人啊……”声音喑哑着，却不自知。良久，大长公主停下手中动作，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侧过身来端视萧苻阳，难掩倦意，“苻阳，你可想听外祖母讲一个久远的故事。”
萧苻阳点了点头，期待良久。
只听大长公主娓娓道来，像是一场荒唐大梦，梦中每一处的记忆都极为清晰，仿佛在叙述一件亲身经历的旧事。经年之后，待各自垂垂老矣，回忆起来，却仍旧是烟云未散，如在昨日。
原来那画中人唤作“平澜”，平定波澜的平澜，是仁孝年间忠义侯爷的独女儿。世代簪缨，高门大阀，幼承母训，打小是以中宫之礼教养，读四书，识五经，有大智谋。世人皆说，那平家女儿日后是要母仪天下的。年岁及长，便择为公主伴读，那公主便是如今的庆阳大长公主了。
可是啊，谁也未曾想到，那贵胄之身的平澜竟然忤逆了天下人，执意要嫁出身卑微的四皇子为妻。一个是中宫嫡出的皇太子，一个是浣衣女所出的四皇子，云泥之别，天下人不解，忠义侯爷更是不解。无奈老侯爷只有一个女儿，执拗不过女儿，最终放了手。
新婚夜里，红烛烧红了天，一方喜帕，两盏温酒，三五鸿雁，乱了四季杨花。平澜被人压在身下，贴在男人耳鬓旁，温声软语，许了一个承诺，“我啊，要送你一个天下。”她本也骄矜，却爱他低到尘埃，开出一朵血染江山的花。
“可平澜到底喜欢四皇子哪一点？”此时萧苻阳本不该插话，只是她也如芸芸众人，实在不解，也实在觉得不值。
庆阳大长公主移目看向她，淡淡笑了笑，渐渐合上那幅画，不假思索道：“平澜说，四皇子会为她吟诗作画，亦会放下身段为她提鞋，骂他打他，他也总是温和的笑着宠溺她。”
骄傲如斯，也曾为了一腔温柔，奋不顾身的靠近他。
“后来呢？”见大长公主陶醉在旧梦里，迟迟不肯醒过来，萧苻阳不忍问道。
后来啊，肃宗春秋已去，在仁孝最后几年里缠绵病榻，宠信佞臣。奸宦把弄朝纲，天下认贼为主，民不聊生。太子汲见庙堂混沌，百姓疾苦，决议肃朝纲，重整天下。
仁孝二十一年冬，那一场大雪整整下了三日不绝，太极殿门前那株干枯光秃的海棠枝也再承受不住，嘎嘣一声折在雪地里。
这一片平寂终掩不住中德门的血腥的肃杀。太子汲率领亲兵卫队，冲破重重宫宇，一路直捣太极殿。倘若宫中仍有上了年岁的老人，定不会忘记那个冬天，那场浩劫。太液池的池水一半被鲜血染红，晕开一朵绚烂而妖冶的海棠花，那波光粼粼之间，隐约可见当年的刀光剑影。他要清君侧，逼宫让贤。
可是，谁也未曾料到，当太子汲终于冲破最后一重殿时，鲜血浸染过长刀却重重砸在汉白玉的阶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的面前，是他曾经蔑视的四皇子，挺立如松，手捧着一卷明黄，高冠玉带将他衬有几分龙章凤姿。而他的身侧，是手握三万精兵的老丈人，忠义侯爷。
这时他才惊觉，自己狼入虎口，一切都是圈套。梁宫千重门，禁卫数千，岂是他区区三千兵甲可以突围，原来，他们早已在此恭候多时。
“逆子萧汲，弑君篡位，大逆不道，祖宗家法难容，天地同诛，今削其爵位，贬为庶人，发配岭南。东宫上下，尽充为奴，永世不得翻身。”四皇子高举诏书，其声朗朗，仿佛可以洞穿四壁宫墙。
分明再忍一忍，便可柳暗花明，坐享天下，可太子汲却冒了天下之大不韪，拿性命作赌，最终尽落了一世不忠不义不孝的罪名。世人笑萧汲目光短浅，将江山拱手让人，可唯有那三千兵甲明白，他们忠诚的贤主，心怀天下。
这场太极殿巨变最终以四皇子封储落下帷幕，而平澜也兑现了她洞房夜的承诺，拿大梁江山作嫁。
“这倒也算极为圆满的结局了。”萧苻阳喃喃着。
庆阳大长公主勾了勾唇角，坐回软榻，轻叹一口气，“原本也是很好的结局啊。”
可是啊，不过一年，肃宗崩逝，四皇子继承大统，世人皆说，依仗国丈，从废太子手中夺来的皇位，实在不光彩。登基当日，年轻的帝王迟迟没有颁布封后的诏书，而平澜啊，被安置在扬就殿，等啊，等。
一月，两月。可等来的不是浩荡的銮驾，而是忠义侯通敌叛国的罪名。忠义侯府上下数百口人，都死于无眼的刀剑之下。老侯爷临死之际，仰身嗟叹，“苍天无眼。”
再后来，人人忘记了那扬就殿的平澜，新帝也对她置若罔闻，而梁宫里继而迎来了它新的主人，太常卿的孙女，出身不算荣耀。自此，平澜这个名字似乎从未曾于青史玉牒里出现过，宫里对这个名字闭口不谈。
可平澜太骄傲，她倨傲的仰着头颅，朝着太极殿的方向，灌下一壶烈酒。他若不来，她便每日正装待他，总之她不愿会踏出扬就殿一步。直到红颜熬成枯骨，也未曾得见那薄情的君王一眼。那君王何其的薄情啊，连一卷赐死的诏书竟也不肯下。
“外祖母希望你记住她。”声妥协而无奈。
萧苻阳低着头，拿捏着拿一幅画卷，回想起孟悯蓉的话，久久不言。
当真世间男儿多薄情，皇家无真情？
萧苻阳嗫嚅着，却终未曾开口。古人诚不欺她，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然而在梁宫千重殿，东俞和亲一事如一道春雷，惊响了梁宫上下。与昔年和亲不同的是，此番送来的是真正的公主。
还未等此事在梁宫中掀起风浪，却有另一桩事，偏生出现得恰当其时。这一日，元帝正式册封赵山月为才人，赐居长生殿，这赵氏姐妹，风头一时无两。
这本在意料之中，然而人人皆道，那赵氏姐妹担忧东俞公主和亲而至，元帝或许会因为一时兴起，而将赵山月抛在脑后。
只是赵氏姐妹的风光日子还未及半月，东俞和亲公主的銮撵已经渡过溱水，渐渐靠近都城。一行而来，大梁的百姓簇拥在官道两旁，只待那公主何时掀起珠帘一角，一睹东俞公主的美貌。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人间自是有情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