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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泊秦淮 那是一个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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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是桃月里桃花开得最盛的一天,那些花儿从京都的城门,一直绵延到了中德门,如火如霞。禁宫城门旁,吹来的种子发了根,在不经意间也缀满了艳艳桃红,天家威严的皇城竟也因此婉约温柔了几分。空气里有三二两清风,扬起御河的嫩柳,吹来满城飞絮。这一日,与往常不太一般。
携着这样骀荡的看风,东俞的和亲队如约而至。君王迎取公主,这样的日子在大梁并不多见,因而金陵城中百姓视之为难得一遇,值得庆贺的日子。
而中德门城楼之上,正值鼎盛春秋的帝王身着玄色的朝服,头冠以沉重的十二珠冕旒,眉宇间尽是风雨不惊的威严。他俯首城下,唇畔勾勒起一丝目空一切的笑意。他呀,正在声势浩大地迎他的战利品,东俞最好的朝贺。
帝王何其狠毒,不为给那东俞公主至高的尊荣,而是要诏告天下,那尊贵的东俞公主最终也成了梁宫中三千弱水中的一瓢,任君王采撷的一支花。
那帝王又何其残忍,命令东俞世子盛装出席,去眼睁睁目睹与自己骨血一脉的妹妹的不幸。而那成瀛伫立于城楼,目光涣散着,远远见一点黑色逐渐变成一顶珠光十色的銮撵,眼底的黑色愈深,嘴角僵劲的扯动着。
而城门旁的太白居的阁楼上,萧苻阳寻了个视野极广的雅座,伏在雕花围栏上,再低一低眼,恰恰可以清楚看见成瀛的面容,以及下撵时,那公主的风华。
“听闻那公主并非东俞世子的嫡亲的妹妹。只不过是生母早逝,养在东俞王妃的膝下。自从东俞王妃仙去,想来她在东俞的日子并不好过。”雅座一旁,有个似乎知晓内情的男子正同他的友人说道。
“只可惜了那公主美貌,莫说东俞,在整个大梁里,也挑不出第二个能与其齐名的。”那男子意犹未尽,继续说到,似有可惜。
萧苻阳移目望去,只见那男子绪了满嘴络腮胡,操着一口蹩脚的官话,是个东俞人无疑。自从两国交锋,为避战争霍乱,逃到梁朝境内的东俞人不在少数。而今东俞俯首称臣,那些东俞子弟便堂而皇之进入金陵城,做起买卖维持生计。
萧苻阳听罢,又收回了目光,重新投向城楼上的锦衣众人。便在方才偏头时,东俞公主已经下了撵,正由宫人搀扶着往元帝处去。
透过面庞前层层摇曳的珠翠,一串串的明珠在夕阳下闪着光,元帝看清了那张与成瀛恰有几分相似的容颜,不比成瀛的清隽,而是惊为天人般的妖冶。那面容若凝脂,却施以粉黛,眉间点朱砂,更加的艳若芙蓉,一双凤眼媚意天成,一颦一笑都勾人魂魄。
“成溱见过陛下,愿陛下圣体康健。”那公主目不斜视,明知成瀛在此,却佯做不闻,只攒了一抹浓笑,朝元帝福身一礼,轻轻柔柔道。
萧苻阳抱了一壶茶,往栏杆边靠了靠,虽听不清所言,却看得格外仔细。只见元帝在公主抬头时微微一怔,广袖悬在风里,仿佛丢了魂一般,忘记了应声免礼。
伺候的宦人咳嗽一声,元帝才得以回过神来,笑容满面道,“公主快免礼。”继而回身看了一眼成瀛,笑道:“东俞女子果然名不虚传,个个美貌似神仙。”
成溱仰视,笑答:“陛下过誉了。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东俞女子再如何貌美,也不过是陛下的囊中之物。”
元帝闻言,破声而笑,似是听了此间最好的奉承话,转指成瀛,笑道:“世子,你的妹妹倒是比你懂事许多。”
终于,那东俞公主才肯将目光堪堪落在成瀛身上,只是世子并不看她。他只微微抬了眉头,放眼城楼下人来人往,目光仿佛凝滞一般。
元帝见他不语,更为轻蔑视之,而后笑得极为自得且开怀,示意在场众人道:“迎东俞公主入宫,赐居积香殿,择日册封。”
音落,成溱笑盈盈半折了腰,分外妖娆。元帝一掌揽过,众目睽睽之下,二人相依而去,只留下成瀛孑然一身,落寞身影于城楼上。
萧苻阳方才还依在画栏上,此刻立马抽回了歪斜的身子,愣在原地,一阵不语。少顷,吃尽手中的最后一口清茶,将茶盏重重地搁在木桌上。那女子多薄情,全然不知东俞世子举步维艰。也在此间春日朗朗的午后,萧苻阳往梁宫里去。
且说原本看似平寂的梁宫却因这位突如其来的东俞公主波涛暗涌。不肖半日,流言甚嚣尘上。各各宫里,各自揣着心思,而那赵氏两姐妹更如坐针毡。
积香殿位于集英殿以北,中间隔了个太液池,又被簇簇海棠花树所围绕,也算得梁宫里得天独厚的地界儿。然而纵使人人都欲往积香殿涌,去瞧一瞧所谓的天容仙姿,却又被殿门前数重侍卫侍女以彰示的公主仪仗所威慑。众人心下深知,东俞公主意欲何为,那是一个败国公主最后的骄傲。
唯有萧苻阳无所畏惧,仅有摘玉儿跟随,堂而皇之地朝积香殿去。落足于长门前,指了摘玉儿上前,“劳烦通报一声,晋和郡主来访。”
侍女起初微愣,俄而便往殿内去。坐榻之人一听晋和郡主名讳,那是个多么谈之变色的名讳,令成溱方才勾起的一丝笑意僵在脸上,只冷冷哼道:“请她入殿来。”
不多时便有宫人引路。那积香殿当真是个极为富丽的所在,一花一木,一砖一瓦,都极具匠心,可见元帝对东俞公主的重视。
萧苻阳倒也未曾仔细打量,毕竟那不是她的目的所在。直到伺候的宫人一角撩开玉璧似的珠帘,那精雕玉琢的面庞渐渐抬起头来,萧苻阳目光对上的,是一张十足明艳却又带有十足敌意的容颜。
那东俞公主因何而来?因为定王爷的一纸奏章,令本就苟延残喘的东俞不得不牺牲公主来换取一时的喘息。
“郡主大驾,成溱有失远迎,还望郡主赎罪。”成溱极轻柔说着,且又往厅堂里去,挑了一勺苏合香置于博山炉内。焚起的青烟腾绕着,看不清她神色,却又听她冷声道:“只是成溱不知,郡主驾临积香,有何指教?”
新焚的苏合香,浓淡不均,萧苻阳一时皱了眉头,并不理会成溱的冷言冷语,“听闻东俞的公主生得貌美,天下无两。本郡主私心里想来瞧瞧,是否当真如此。”
“哦?那郡主今日亲见了我,觉得是否是如此呢?”此时成溱抱了只毛如银雪的雪猫,素手顺着脊背缓缓抚下,漫不经心道。
萧苻阳轻嗤一笑,徒然正色,刻意将语调拉得极长,“公主的确美貌。只是本郡主不知,是否东俞的女子都如公主?”
“自然。东俞女子大多薄骨柔肢,个个貌美出挑。”成溱平眉道。
萧苻阳闻之,冷哼一声,复而接着道:“不知东俞女子都如公主,薄情寡性,不知国仇家恨?”
古语言,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女子无义,时时为后人诟病。
话音入了耳,成溱艳红的面容顿时变得惨白。手中环抱的银雪白猫登时窜了出去,毫无防备地惊吓住众人。那座首地公主忽而扬首,眉目凛冽,十指紧紧扣住梨花木的座椅,沉声道:“荒唐!我东俞女子碧血丹心从不逊色于男儿。”
萧苻阳逼近一步,紧追不舍,“可公主为了自己的荣宠,对圣上的折腰媚态当真是叫人小看。”成溱的处处迎合,有失公主姿态,不免入不了萧苻阳的眼。
“东俞之事,不劳郡主费心。”成溱横眉冷目,难掩胸中怒火,不留情面,下逐客令,“时辰不早了,郡主还请回罢。”
萧苻阳勾唇冷笑,随即广袖一挥,忿忿出了积香殿。只是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积香殿的长门引进了一位公子。那公子垂着脸,不知喜怒。
只是一脚还未曾踏入门槛,成溱便直直迎了上来。她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容,一反方才刀剑相向的气势,反而泣下泪来,口中喃呢着,“王兄……”
成瀛远远立在殿正中,望见那泣不成声的妹妹,眼眶终于一松,苦涩道:“溱儿,你又是何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