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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伤心客 那不是酒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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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是极为清冽的酒,当最后一壶酒转眼成空,许是上了几分醉意,成瀛不胜酒力,无劲的手稍稍一松,那琥珀杯便落在金绒毯上,毫无声响。
俄而晃着转了身,宽大的袖垂落在地上,压低了眉,好似褪去一身骄傲,朝元帝俯首称臣,淡淡道:“成瀛,认输。”
却又听元帝颇为满意的讽道:“想来世子留恋于温柔乡,箭术不行,酒量倒是不俗。”
世人常言,东俞女儿多貌美,东俞皇庭纳尽天下美色,自是尤甚。如今正因东俞王日日沉湎于女色,荒诞昏庸,不顾朝事,才有东俞今日之耻辱,自此天下难免为之诟病。
因此元帝方才嘲讽完,那头赵持柔便按耐不住,似是意有所指,“自古温柔乡是英雄冢,红颜是祸水,那东俞的女子便更是如此。”
然而成瀛仿佛并未闻之,恍恍惚惚的回了座,只有成溱眼中似有熊熊烈火,一手握拳按住桌案,泛着青白色。
不多时,歌舞佳肴再起,靡靡之音仍旧不绝于耳,元帝沉迷于乐舞坊新编的歌舞,此事便无人再提。座下朝臣或是聊叙旧情,亦或是举杯对饮,自然也顾不得那位落魄的东俞世子,因而那世子酒意昏沉之际出了逸仙殿,除却目光一刻未曾从成瀛身上挪开的萧苻阳,也竟无人知晓。
只见成瀛仿若乘风一般,翩翩然不见了踪影,继而萧苻阳也随之而去。
那成瀛好似真的醉了,已然分不清了方向,许是要寻雪庐,却又踩着风,在这曲曲折折的九曲回廊里游荡。他行三步,身后红衣的萧苻阳便蹑手蹑脚地紧跟一步,倘若他若回头,必然会发现她的存在。
可他并未回头,却又忽的驻足。此时天色已经很是暗淡,廊间此处被遮住了光影,昏昏暗暗的。他扶着廊柱,身后却起了风,吹起悬挂的千重帷幔。那帷幔绣着极为精细的大红织金云龙纹,华丽且庄严,悬在风中飘荡。成瀛身在帷幔中,若隐若现。
萧苻阳一时寻而不见,心里有些惊慌,便疾步跟上去。耳边却渐渐响起极为沉重的音色,“你究竟要跟我到何时?”原来他早已知晓。
那声音顺着和风而来,穿过层层帷幔,明明已是春天,却让萧苻阳感受到深深寒意。
萧苻阳忽的顿了足,犹豫一阵,却仍旧是跟了上去,立在成瀛一旁,一手玩弄着耳鬓边垂下来的碎发,嘟囔着:“我本是见你醉得厉害,怕你出事,才跟了过来。”
那自是极为讨人喜爱的话,然而成瀛却丝毫不为之动容,只背对着她,用极为难得地柔和语气道:“郡主请回吧。”
语罢便提袍晃荡着欲往前行,可他一身似乎软软的,毫无力气可言。未行几步,身体便向一边倾斜,大有倾倒之势。萧苻阳静静跟在后头,见状想要伸手去拉住他,谁知只拉住他腰间的腰带,便随他一同重重栽在地上。
于是,那帷幔之间,竟卧了两人,一个素衣简冠的少年,一个红衣艳艳的姑娘。萧苻阳惊吓得闭眼倚在成瀛怀中,紧紧攥着身旁男儿的衣袖,闻见了一股很好闻的味道。那不是酒气,而是一股从骨子里溢出来的香气,可她分明不喜香,却仍觉得此香如此甘甜,又教人十分流连。
良久,她才缓缓睁开眼。见成瀛卧在她身边,阖着眼眸,苍白的面容因醉酒浮上一层红晕。他似乎已经醉得很糊涂了,竟将此处当做了卧榻。
“成瀛。”萧苻阳轻声唤着,但无人应答。
此刻成瀛不起,正如了萧苻阳的意,更是想赖着不走。她遂盘膝坐直了身,以肘支颐,仔细将成瀛打量。从头顶白玉素净的冠,到腰间精致的玉带,痴痴傻傻的模样,似是在观赏一件宝贝。
“郡主,你在此处作甚?”忽的耳边突然惊响起熟悉的音色,待脚步声渐渐走进,又听那人惊呼:“世子?”
然而萧苻阳似是比来人更受到了惊吓,惊慌着回头,仰首便见一张俏丽丽的面容,“悯蓉!”随即磕磕绊绊的解释道:“那东俞世子不胜酒力醉倒在此处,本郡主方才路过,于是过来看看。”
“那郡主还不唤人将世子带回雪庐,地上凉,小心叫人家世子着了凉。”孟悯蓉自是极为聪敏的人,因而并不左右攀问,只笑盈盈道,“郡主快去,我替你守在此处便是。”
只见萧苻阳匆忙起了身,故作镇定地扑了扑一身尘埃,大步而去。少顷,便有宫人匆匆而至,扶起世子带回雪庐。而孟悯蓉自也识趣,不再提及。
而萧苻阳从宫人们处打听询问世子近况,却听那东俞世子足足沉睡了一日,像是做了一场冗长的梦,一醒来,前日之事竟忘了大半。
而萧苻阳觉得,这千秋行宫也与梁宫一般,并不是太平之地。
这一日,外面日头极大,日光四射,唯有殿外那棵梧桐树荫蔽下能寻得几分阴凉。此时尚值春日,未曾置冰,成溱燥热困乏得紧,便不随元帝游猎,独自歇在寝殿中,浑浑噩噩睡了半晌,心里更觉沉闷,一时竟有作呕之状。
自东俞跟随而来的心珠一时惊觉,“公主莫不是有了身孕了?”
成溱一阵沉眉思索,颇有几分喜色,“仔细算来,本月的月信的确迟迟未至。”
“公主不如请太医来瞧瞧。”心珠难掩喜悦道。
要知,子嗣对于她们这样的东俞女子来说是何其大的助力。只有母凭子贵后,她成溱在元帝面前才有十分的把握,她所筹谋之事才有一丝希望。
成溱立马吩咐宫人去请太医,不过一盏茶功夫,随行太医沈氏便携了几个小药童至成容华处。
成瀛卧在榻上接见他,不见是太医陈氏,便随口问:“怎么不见陈太医?”
“回容华的话,方才赵婕妤身子不大爽快,先容华一步请了他过去瞧病。”隔着珠帘,太医沈氏垂着脸,极为平静道。
眼前这位太医沈氏以风热寒病见长,而太医陈氏以妇人疾病见长,二人得有千秋,声望也颇高。只不过成溱素来信任陈氏,但想来二人身为太医院太医,医术精湛,诊断区区喜脉自然不在话下,遂交出手腕,仔细交待了病症,以待其音。
沈氏从药箱子里抽出一方丝帕搭在腕上,这才探出手把脉。众人见太医沈氏时而双眉紧皱,时而偏头思索,一时连大气也不敢出。
少顷,沈氏抽回了手,捻着几根为数不多的胡须,极为笃定道:“容华这是忧思过度,气血亏损所致。加之如今快要入夏,气候突然燥热起来,容华又水土不服,一时不太适应。待微臣开了方子,容华先喝几日,择日再来细查便是。”
“这,不是滑脉?”原本静卧在榻上的成溱突然挑开了帘子,仍不肯相信的问道。
沈氏一时受了惊吓,跪在地上,结巴着继续说道:“恕微臣学医不精,不能把出。”
成溱怂着肩,毫无生气,依靠在榻上,像是突然失了浑身力气,不发一言。只有一旁的心珠轻轻叹了口气,好生道:“多谢沈太医了。奴婢送沈太医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