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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乘风破浪 只见成瀛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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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山距京三百里,一行行珠缨华盖罗列,自中德门而出,前后帝王仪仗扈从,车乘相衔,旌旗招摇,声势浩大。不过数日车撵颠簸,这日清晨,便抵达商山脚下行宫。这本是一座在旧苑址上所扩建而成的宫苑,京真二年间,改制为行宫,赐名千秋。苑中养百兽,天子春秋游猎苑中,取兽无数。其间又有九宫十二殿,亭台轩榭不计其数,据言,可容千骑万乘。
元帝在宫苑前由穆德妃扶着下撵,而后寻了成溱的车马,亲自掀起帷幔,迎成溱下撵。依礼制,天子应与皇后同乘一撵,而此行皇后因留守后宫服侍太后未曾同行,因而改为穆德妃同撵伺候,但如何,成溱的身份是不可与天子同撵的。
萧苻阳的车撵位于王公大臣之间,熙熙攘攘之间,看不见天子身影。萧苻阳偏首看车队最末的一辆,见成瀛已经下了撵。
正欲提步朝他的方向去,却听身后盈盈传来一女声,清脆的唤她名号。待回首时,却是鹅黄衣的孟悯蓉。
只闻她问,“郡主在看什么?”不等她答,孟悯蓉便寻而望去,只见一个衣冠清简,眉目清隽的公子,亭亭立在廊檐下。遂皱眉又问,“哪是何人,为何从前未曾见过?”
“东俞世子。”萧苻阳扫了一眼孟悯蓉,颇有些娇羞的说道。一双百蝶穿花的绣鞋蹬着脚下砂石,一时尘土飞扬。
而孟悯蓉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清了远处静立如松的公子,提着拖地的衣裙,围着她打转,“我瞧这世子容貌无双,竟在郡主眼中也只是一张嘴巴,两只眼睛,四条腿。罢罢罢。”那孟悯蓉生了个玲珑的心思,又见此刻萧苻阳面庞上了层浮红,知郡主也是小女儿心性,嘴巴倔得很,便不去拆穿。二人只闲话家常往里头去。
此行无中宫,事事由穆德妃料理,因而居所分配一事自是由她负责。穆德妃忖度着如今东俞公主圣眷正浓,自然而然也予了成瀛几分体面,赐居雪庐,也算天子仁厚。
而赵氏姐妹自然是不依不饶,在穆德妃的撷芳殿中嚼了半会儿舌根,扰得穆德妃头昏,赶忙着斥退了。赵持柔自是因为成溱风头过盛而眼红,而赵山月却仍对东俞世子心怀怨恨。
且说翌日,待一切已安置妥当,元帝赐宴逸仙殿,王公大臣齐聚于此,美酒佳肴,丝竹管弦,舞姬曼妙,好不热闹。
然而元帝早看惯了这些歌舞,实在腻歪得很,正一杯一杯地灌着酒。座下一席的赵持柔目光直直留在元帝身上,她素来擅察言观色,见此状便娇扬了声,“这歌舞年年岁岁总也是这出,妾身见陛下自斟自饮,实在乏味得紧,妾身倒有一个新的玩法,不知陛下可愿意尝尝新鲜。”
这一句话便引了众人目光去,元帝含着浅浅的酒意,笑问:“爱妃有何好主意?”
赵持柔倒不慌不忙,缓缓起了身走到殿中央,对着殿中众人,从袖拢中探出手,指了指殿外晴天下飞过的野雁,“不如咱们君臣同乐,比式箭法,一箭射雁,为胜者射下几只雁,败者便饮下胜者同数的酒酿。陛下觉得如何?”
座下众人皆拍手称有趣,元帝见朝臣和乐,便颔首应允。不多时便有人跃跃欲试,欲在陛下面前与众人一争高下。
孟悯蓉执酒觞浅呷几口,便侧了身冲萧苻阳笑道:“我听闻六皇子箭术师从司马大将军,十四岁便能百步穿杨,名声极盛。也不知谁会倒了霉,被他选做对手,这陛下跟前的那一壶壶美酒相必都会入了他腹中。”
萧苻阳应声瞥去座中的六皇子,仍风雨不动,稳如泰山,只见殿前各位王公大臣纷纷然起身,以武会友,小试一番,高潮渐起,败者小酌一壶温酒,怡情且怡景。元帝见此情此景也不免捧腹而笑,君臣和睦一时可窥见。
而这时被冷落一旁的赵山月忽的发了声,用意直指东俞世子,“妾身早闻东俞之人尚武,想来东俞世子的箭术也是顶好的,不如也来让我等众人开开眼界。”
音落,成溱却容色大变,双目狠狠地瞪着赵山月,驳词险些脱口而出。然而赵山月却噙着一丝笑,双手交叠在胸前,从容不迫的看向元帝。
元帝缓缓搁下酒觞,挑眉望向成瀛。然而还不等他言,六皇子便忙不迭起身,直直走到大殿前,朝元帝拱手,“儿臣欲与东俞世子切磋箭术。”语罢,转身朝成瀛,神色极为挑衅,“还望世子不吝赐教。”
这番话惊了萧苻阳,也惊了成溱。二人皆极为惊惧的望向元帝,又看看座中极偏远的成瀛,只听得元帝道:“不若你二人便切磋切磋以助兴致。”
然而成溱深知,这是六皇子光明正大的挑衅。这并非只是一场助兴的比式,而是关于家国荣誉的较量。而阶下众人正一整衣襟来端视这一场对决。她与她的王兄皆无法回绝。
成瀛见六皇子拱手相邀,四目相视,似有刀光剑影,只见那六皇子再微微一躬身相逼,俄而才肯缓缓提了衣袍起身,徐徐行至殿外,自舍人手中接过木箭与长弓。那弓箭以金银雕琢,及其的沉重,而在六皇子手中,却轻如鸿毛。
那六皇子与成瀛并肩而立,身形十分壮硕。他倒并不相让,直接作势挽弓,松开手的霎时间,众人还未曾反应过来,一串黑影便从林间落下。有侍卫往林间去寻,少顷,便听林间高呼,“七只雁,七只雁。”
那声音传来,众宾哗然。过不出众人所料,那六皇子箭术精湛,无人能及。方才兴致勃勃比试的人皆捶胸顿足,自觉贻笑大方。
随后六皇子搁下长弓,向成瀛抱拳,颇为得意。只见成瀛端详片刻手中的人长弓,沉了口气,丝毫未曾犹豫,眯了眼便朝青天一射。
众人见成瀛气定神闲,面无波澜,定以为胸有成竹,更增了几分期待,个个皆伸长了脖子观望。然而,却闻侍卫高呼,“一只雁。”
众人闻之,破声而笑,那笑声一潮接着 一潮传至大殿,极为刺耳。那元帝见了也笑,像是听了极为好笑的笑话,被杯中酒呛了喉也止不住笑。
“妾身也听闻东俞人尚武,人人皆拿得起刀剑,舞得了棍棒。如今一件,不知是谬传,还是堂堂东俞世子竟连常人都不如?”赵山月终忍不住讥讽道。
而六皇子更紧追不舍,讽道:“儿臣本想着切磋而已,不用太过较真,便只出了五分功力。却不料世子竟如此不堪一击,这倒显得儿臣不够仁厚了。”
“陛下,王兄素来体弱,不曾习武。如何能与师从名将的六皇子相比。”成溱勉强扯出一丝笑迎合道。那东俞公主如何不知,这本就是一场必输的较量。
“世子啊,世子。”元帝笑唤着他的名号,意味深长。
只是此刻萧苻阳却在众宾瞩目之下突然起身,扬了声调道:“东俞人尚武不假,而我朝更是以文立国,可熟知六哥已然及冠不也是不通中庸之道。”
登时那六皇子哑口无言,王公大臣皆在,更是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躲起来。
此话来得突然,令座下的定王爷大为一惊,他竟不知自己颇为引以为傲的女儿此番却说出如此违逆圣意的言论,更奈何其声朗朗,人人可闻,双手不由得捏了一把汗,呵斥道:“符阳!”
定王爷忙慌张窥查元帝面色,只见他面容一时骤青,只得道:“陛下莫怪,符阳年少不更事,说话没个遮拦。”普天之下,人人皆知,成王败寇。而自负如元帝,自然更愿意看见东俞卑弱而无能的模样,而不是事事为强。
那萧苻阳何等的聪慧,却不懂这一点,应为她只知众人羞辱了成瀛,实在气不下罢了。然而一旁的成溱听罢,方缓了口气,却又心升几分疑惑来?
那郡主到底是敌是友?
俄而,众人小心翼翼观望着天子脸色,待元帝面色和善了些,成溱便笑盈盈捧上瓜果,此时揭过不提。只是那赵氏姐妹二人更不会罢休,仍道:“即是输了,那跟前着七壶美酒佳酿便是世子的,世子莫要辜负陛下一番美意,可得一饮而尽啊!”
成瀛听罢垂首,只见五壶酒已然摆置在跟前。只见他微微俯下身,一手揽,揣在怀里,轻声笑了笑,一饮而下。那笑入了萧苻阳的眼,却是极尽苦涩。
那酒极烈,只一杯,便醉人。成瀛却没皱起丝毫眉头,像是饮下人间最甜的蜜糖,笑得越发放荡起来。成瀛想,他或是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