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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峰回一 ...

  •   令滕芷兰欣慰的是,平鸷自那日毫无形象地大哭一回后,再没有像之前那样沉闷少话,脸上的笑也逐渐多了起来。当然,这开朗与不开朗是有对比的,和徐楠相比起来,平鸷仅仅是沾到“开朗”二字的一个偏旁。

      次日一早,滕芷兰等人便准备回会稽郡。
      滕芷兰给了平鸷一把轻便匕首,说是平径离开前托付滕芷兰转交给他的,让他防身用。之前滕芷兰在忙忘了这茬,所以直到现在才交给平鸷。
      这匕首的确小巧,柄上刻着朴素的花纹,十分锋利。平鸷将这匕首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怀里。

      卢伯安排的十分妥当周到,早就备好了路上所需的吃食、用物,还准备为他们替换新的马车、马匹。但徐楠说道:“马就不必换了。一来,我这次回老宅子前并未派人过来找招呼,卢伯临时接待我们已经十分辛劳,我再这样折腾实在过意不去;二来,若是被父亲知道我如此铺张费事,回去肯定是要训我;三来,这次我们骑的马是我之前练习骑术时用的马,已经骑惯了,换马的话我可舍不得。”
      因是如此,卢伯便没有准备马匹,而是将马车从里到外彻底收拾了一番,添了棉被、火盆、木炭之类的物品,还弄了另一辆马车来。

      卢伯送他们到了城门口。除了平鸷、滕芷兰、徐楠三人,卢伯安排了两名奶娘专门照顾平鹞,还有之前徐楠从会稽家里带来的五名侍从,总共十人。
      平鸷看着这两位奶娘,对卢伯说道:“这二位奶娘都是本地人吧,跟随我们一齐去会稽郡,便是要抛下家人远去他乡,这着实不妥。我之前已照顾了平鹞一路,此次依旧我来照顾即可。等到了会稽郡,我再给平鹞找乳母。”
      卢伯笑道:“平公子果真细致体贴,能在平公子手下伺候,也是下人们的福气了。平公子无需顾虑,这两个奶娘都是徐家的家生奴才,此去只不过是从老宅去新宅。若是他们要在新宅长久地伺候,日后我会让他们家人也搬去会稽郡;若是她们想回老宅子,等平鹞小姐到了会稽郡找到了合适的新奶娘,老爷自会遣她们回来。”

      徐楠拍了拍平鸷的肩膀道:“哎呀,你这人想的可真多。卢伯选的人自然是最最合适,你就不要推辞了。”
      滕芷兰道:“挚哥儿,你的胳膊。”他是在提醒平鸷,胳膊上的伤还未好,是要静养的,因此平鸷是万万不能再去照顾平鹞了。
      平鸷想了想,也就同意了这样的安排:“那就多谢卢伯了。”

      看着时辰差不多,众人便要上路。卢伯向他们三人说道:“滕先生,二公子,平公子,路上珍重。今日一别,再见二公子就是太老爷的忌日了。”
      徐楠:“待那时,父亲和母亲,还有大哥和我,就再一起来叨扰卢伯的清静。”
      平鸷:“卢伯也多珍重。”
      平鸷和徐楠上了前一辆马车。滕芷兰是骑马的,平鹞被那两个奶娘抱着上了另一辆马车。

      徐楠怎么可能闲得住,一上车就开始找平鸷谈天,什么都说,想到什么说什么:“你知道吗,卢伯从来不去会稽郡,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守着京城里的老宅子,哪里都不去,真真是生了根儿。不过也只有卢伯守着这老宅子,这里才不至于荒废了,我爹才能放心。”
      平鸷道:“卢伯精明强干,是个理家的好手。”
      他继而又转了话头儿,笑道,“你我初见那日,我在马车里醒来又睡着,当时我见你拿着本书看的津津有味,以为你是个文文静静的好书之人呢。如今想起来,我真想知道,你那是到底是怎么憋了那么久不说话。”

      徐楠伸手捏了捏自己的鼻子——他一正经地说话就会有这么个小动作。
      他虽是正经神情,却仍是俏皮语气,道:“我是爱玩爱闹了些,不过轻重缓急还是分得清。你那日发了烧,我就算没人陪我说话,我实在憋得慌也不能折腾你。”
      平鸷感觉这马车里很暖和,这股暖意从他的腹部一直延伸到胸口、肺腑,直至四肢。

      徐楠突然压低了声音道:“我偷偷告诉你啊,师尊其实是个顶古怪的脾性。师尊要是高兴了,我说什么胡话他都随我的便,兴致来了还能噎我一两句;可他要是不高兴了,冷言冷语、挖苦讽刺,什么都来。再狠一点师尊压根儿就当我是块木头,理都不理一下。不过我跟随师尊学医三年,他眼睛眨一下我就知道他要用什么典故骂人,他一生气我就躲得远远的。”
      平鸷奇道:“滕师伯是这个样子的吗?我怎么觉得,他人很好,很……和蔼。”

      徐楠摆了摆手:“那是对你一个人和蔼,我从来就没见过师尊抱过哪个孩子。不对不对,师尊根本就不喜欢小孩子,根本不让小孩子近他的身。”
      平鸷道:“你这话可就有漏洞,你说滕师伯不让小孩子近他的身,你怎么能近得?”
      徐楠叹了口气,平鸷看到徐楠这故作深沉的模样就忍俊不禁。

      徐楠道:“那我就全都告诉你得了。我家在会稽郡山阴县,师尊久居于会稽郡句章县柏子山。六年前,那年我是六岁,正是三月三上巳节,我父亲带了我和我大哥去镜湖修禊祈福,踏青洗濯。结果,我一人沿着水滨玩儿,就走丢了……”
      平鸷:“……六年前啊,确实像是你会做的事。后来呢?”
      徐楠继续道:“我还没发觉自己走丢了,就继续沿着水滨玩。你猜怎么着,我竟然发现了水上飘着三只酒盅,那三只酒盅的形状也奇特,可怎么个奇特法儿我也忘了。于是我就下水拿了一只酒盅上了岸,另外两只飘得太远,我没拿到。我拿到的那只酒盅里,还有一点酒水的,我就一口喝了干净。那酒并不烈,甜丝丝的,大约是果酒。”

      “这……与师伯又有什么关系?”
      “你且听我讲完,我刚仰头一口喝完,就看见一人站我面前,给我说了句话,原话我记不大清,大概意思是,这三杯酒是他敬朋友的,没想到被我拿到还被我喝了。那人叹了口气,说:‘罢了,这也是缘分。’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是谁家的孩子,我这才发现我找不到我爹和大哥。”
      这个故事有些传奇了,平鸷没有打断徐楠,示意徐楠继续说。
      “后来酒劲儿上来,我还没给他说我的名字,就迷迷糊糊的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醒过来,我已经在我家。我娘亲告诉我,就是那人把我送回的。他是怎么知道我是谁、家在哪里,没一个人晓得,我爹也只给我说了句‘这是你的缘’。”

      平鸷目瞪口呆:“……这还真的是缘分。”
      “再后来我长到了九岁,我爹就送我去了句章县的柏子山拜师,我这才明白,当年送我我回家的那人,就是师尊。原来师尊那年正巧兴致来了,只身一人去山阴镜湖游玩,我这才遇见了他。”
      平鸷:“听你这样一说,滕师伯不喜欢小孩子却还收了你当徒弟,这件事也有几分可信了。”
      “什么叫有几分可信,这就是真的。我当日捡到的那个酒盅的底部刻着一个字,我当时识字不多,只认识那个字里有个‘兔’,后来我知道了,那是个‘逸’字,‘天命不彻,我不敢效我友自逸’的逸。”

      平鸷闻言顿了一顿,道:“逸字?家母名字中有个逸字。”他沉思片刻:“你是跟随滕师伯学习医术?”
      “对呀。”
      “你是只学医术么?”
      “其他诗书什么的,师尊偶尔也会给我指点一二,不过主要还是教我医术。师尊说,我性子大大咧咧,做事虎头蛇尾,医术这东西失之毫厘、差以千里,刚好让我学医术来正正我的性子。”
      平鸷笑了笑,道:“真是巧了,家母也是主学医术,诗书什么的也通晓,另外稍微学了些武,却不精。”

      路上走了半日,滕芷兰叫了停,让众人休息一会儿,顺便吃些干粮饱腹。马车一停稳,他行至马车前,撩开了马车帘子,就看见平鸷和徐楠二人正在兴致勃勃地分一盒糕点。
      徐楠刚往嘴里塞了一块红豆糕,一看见滕芷兰,当时就噎住了,咳了几下。平鸷急忙放下手中的糕点盒子,一手从小几上端了茶杯,端到徐楠面前,一手捋着徐楠的脊背给他顺气。

      滕芷兰冷笑了一声:“呦,这下偷吃被我逮到了。”
      平鸷:“……”
      徐楠:“……”
      平鸷被滕芷兰这一声冷笑弄得有些不适。还好徐楠之前给他提前说叨过,温文儒雅的师伯其实骨子里尖酸刻薄,平鸷心里也稍微有个底儿。不过一想起当日的师伯,把自己揽在怀里轻声安慰,平鸷觉得,这差距真的太大,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

      平鸷挠了挠后脑勺,道:“师伯,我们路上饿了,就拿点糕点来垫垫肚子。您别生气。”
      滕芷兰还是那张冷脸,道:“我生哪门子气?这是徐家人给楠哥儿备下的,楠哥儿想吃就吃,我哪里管得着。”他说话声轻轻的,从里面听不出任何情绪。
      徐楠咳了一会儿,咳得没那么厉害了,拿起糕点盒子端到滕芷兰面前,道:“师尊,您要不也来尝两口?”
      滕芷兰没理徐楠,说道:“本来是喊你们俩吃饭的,结果瞧见你们俩的肚子已经有了着落,那就算了,你们俩在车上待着吧。”说完,就放下帘子走了。

      平鸷觉得徐楠要么就是没心没肺,一点儿都不会察言观色,要么就是太了解滕芷兰了,滕芷兰说什么他都能接话。
      平鸷不安道:“师伯没生气吧?”
      徐楠继续吃糕点,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平鸷:“……你咽下去了再说话成不?”
      徐楠嚼了几口,把嘴里的都咽了,说:“师尊是尖酸刻薄,又不是小肚鸡肠。他才懒得管这些小事呢,就是随口说几句话来挖苦人。”
      平鸷:“……我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为何你怎么看,都和师伯的脾气格格不入,却还能没被师伯逐出师门了。”

      平鸷手臂上的肿消了一些,但是并未全好,徐楠早晚给他上药揉捏一次。
      晚上滕芷兰来查看他的胳膊,看马车上的这俩人一直嘀咕个不停,像在说什么玩笑话,时不时还吃吃地笑。
      滕芷兰说道:“我是不知道,原来治伤还能治处感情来。看你俩这个样子,我还以为你们从小一起厮混长大,才认识一两天都互相喊起名字来了,敬语谦辞也不说了。还是小孩子好,总角之宴,言笑晏晏,玩的好就是至交,不喜欢就不去搭理。”
      徐楠笑道:“那这样看来师尊也是个小孩子了,师尊见着不喜欢的人,不也是视其为无物?”
      滕芷兰也笑了:“我反正说不过楠哥儿的。”

      平鸷笑着给滕芷兰“告状”:“徐楠话是真的多,从早上一睁眼能说到晚上闭眼,讲的笑话还不带重的,我都怀疑他肚子里的不是五脏六腑,而是什么多话精怪了。哎呦!”
      平鸷胳膊突然一酸痛,原来又是徐楠故意狠狠地按了他胳膊上的穴位。这人怎么老是这样!
      徐楠一本正经道:“平鸷,你的胳膊现在可是在我的手上呢,放心,我肯定治好你,可是让你舒服地治好,还是不舒服地治好,本公子可要好好地思虑一番。”
      说着,不知徐楠挠了平鸷的哪里的痒痒肉,平鸷登时抖了一下,又立马反应过来转过去挠徐楠,两个人嘻嘻哈哈地闹做一团。
      滕芷兰眉头皱了皱,忍无可忍地喊:“都别闹了,再闹我把你们俩都从马车上扔下去挨冻。”
      俩人立即停了手,又开始像之前一样,安安静静地,一个治伤,一个被治。

      睡前平鸷去看了平鹞,平鹞正被奶娘抱在怀里哄着睡觉。
      奶娘对平鸷说道:“平公子,平鹞小姐可爱的很,十分爱笑,扶着能在榻上稳稳地走步。之前我俩还担心平鹞小姐不愿外人抱,结果平鹞小姐完全不怕生。今日给平鹞小姐喂了两顿羊奶,还喂了一些面糊。”
      平鸷点点头,道:“平鹞好动些,劳烦二位照顾了。”向奶娘道完了谢,他就回去睡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峰回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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