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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有信三 滕芷兰无声 ...

  •   济南冬月就已下了雪,建康却没有雪的影子。
      一用完饭,卢伯派去买药的下人就已经回来了,徐楠就领着他去了内室。
      内室有地龙,卢伯还吩咐了说地龙要烧的热才行,因而内室里比饭厅里温暖得多。打开门一进去,一阵热气扑面而来,平鸷和徐楠的眼睫上都挂了水珠。

      “你把外面那件脱了吧,我给你上药。”徐楠说着,把自己外面的袍子脱了,随手一扔。
      卢伯手里端着药,跟在他俩后面,一进来就看见徐楠把外袍扔了,喊了句“二公子”,徐楠立马把自己刚刚扔的袍子捡了回来,还认真挂在了衣架子上。
      平鸷手臂痛,外袍脱得慢了一些。他瞧见这一幕“扑哧”笑了出来,但又觉着是在不妥,又立马收了笑脸。
      徐楠也笑了,道:“你笑就笑呗,别忍了。卢伯是我们家的老人,我家还在建康时他就在我家管事。我可不敢在他面前出错,不然回去了我爹可又要训我。”
      卢伯笑道:“二公子说笑了。我许久不见二公子,这次见了您,瞧着您又知书达理了不少。”

      徐楠见平鸷已经脱了外袍,接过了卢伯手中的药瓶,在自己手心里倒了一些,低头嗅了嗅。
      “这药还行,上药吧。”
      他把平鸷按着坐下,往手掌里多倒了些药,卢伯则上前轻轻托着平鸷的手臂,就这样给平鸷上起药来。

      平鸷的父亲平幽子,是个彻头彻尾的文人,半分武功不会。母亲辛逸兰出身正则堂,虽会一些武却也不精——论武,正则堂自然比不过灵均堂——自然,也有辛逸兰不愿意将正则堂功夫外传的缘故,平鸷自小从母亲那里只学了些微浅得不能再浅得皮毛功夫,用来强身健体罢了。
      而现在,徐楠一个劲儿地往平鸷痛处捏,平鸷哪里受过这种疼痛,他又不愿意呻|吟叫疼,只一味咬自己的下唇。

      徐楠见他这个样子,便决定逗一逗他,说:“上次我帮我爹的好友配一剂治风寒的药,说起来我该叫那人世伯。我给你说,我那世伯啊,脖子上长了一好大的瘤子,我的贴身小厮都说那瘤子可骇人了。”
      一边说着,手伸还到自己下颚处比划了一下,果真是“好大”的瘤子,动作浮夸至极。
      “他们说怕,我就偏偏觉得不怕。有一日我那世伯和我爹在我家喝酒,酒兴大酣,喝着喝着就醉了,我爹就命人扶了世伯去客房醒酒休息。于是我就溜去了客房,想亲手摸摸那瘤子。给下人们一个个安排事,把他们都遣走了。我溜进内室时,世伯正侧卧在榻上酣睡。我悄默过去,伸手摸了摸那瘤子,摸了许久,手刚准备伸回来,只听世伯说:‘我这‘颈’囊,徐二公子可摸着顺手啊?’吓得我登时后退一步,我再抬头一看,世伯眼睛还闭着。”

      平鸷被徐楠那俏皮的语气逗乐了,道:“那后来呢?你爹有没有知道,有没有罚你?”
      “哼,我爹当然不知道。世伯觉得我聪明机灵,率性可爱,压根儿没给我爹提这件事。”
      卢伯这时候发话了,话语间也满满是笑意:“二公子,老爷是不知,可老奴我现在可是知道了。”
      徐楠登时身子一僵,没掌握好力度,使劲儿捏了平鸷一把。平鸷被他这样一捏,张嘴连喊了两声“哎呦”,他对徐楠说道:“徐二公子,我这胳膊可不是你世伯那‘颈’囊”。
      徐楠对平鸷回了句“对不住啦”,急忙露出一脸可怜儿相朝着卢伯:“卢伯!您就是我亲伯!您老人家可千万别告诉我爹!不然等我一会去,我爹绝对把我赶上柏子山,三个月都不许我回家,到时候我连年都没法在家过……”

      他正在按着平鸷手臂上的几个穴位,门外就有下人来报:“二公子,滕先生回来了,刚刚进府。”
      平鸷一听滕芷兰回来了,转头向门的方向外望去。
      徐楠朝外面喊道:“快点让师尊来内室暖和暖和,今儿个外面实在太冷了。”
      须臾,下人推开房门,滕芷兰就进来了,他边走边脱了外面的大氅,那下人接过大氅来,挂在了衣架上。

      “师尊,我这不方便给您行礼了,您可别怪我。”徐楠嘻嘻笑着,手上的活儿却没停。
      平鸷胳膊还被徐楠揉捏着,没法动:“师伯,您回来了。”
      滕芷兰刚刚进屋时眼角还似沾着着寒冰,此时却已是春风拂面,寒冰消融。他嘴角微微一扬,对徐楠说道:“不行礼就不行,我这可是在你家,吃你家的用你家的,短了一股脾气呢。”
      他又转头对平鸷说,“我事情办完就回来了。挚哥儿这是手臂伤了?幺儿呢?”
      徐楠抬头对滕芷兰道:“平公子的妹妹我让侍女抱下去照看了,您放心。他的胳膊有些轻微脱臼了,我给他稍微治了治。药是临时买的,来不及配,只能将就下了。”

      平鸷急忙道:“师伯,我就是路上抱幺儿久了些,胳膊有些伤到了,养养就好了。哎呦!”
      平鸷刚刚又被徐楠捏到痛楚,转过脸来有些无语地看徐楠。
      徐楠“嘿嘿”两声笑,道:“我这给你治伤,你专心些。”
      平鸷:“……”
      真不知徐楠这人到底是懂事还是不懂事了,说他不懂事吧,办事井井有条,干脆利落;说他不懂事吧,这人浑身透着一股子顽皮,像是比平鸷还有童心。

      滕芷兰走到二人跟前,拿过那药瓶儿嗅了嗅,这动作简直和徐楠嗅药时的动作如出一辙:“这药次了点,不过还行,用起来无妨。”
      平鸷道:“师伯,徐二公子看药时的举止简直和您一模一样,一丝一毫都不差的。”
      滕芷兰端了平鸷的胳膊来看,待细细瞧过了一遍,道:“楠哥儿的医术是我手把手教的,处理得不错,你养几天就能好。”
      徐楠听到师尊的认可,扬了扬眉毛,笑得脸上的酒窝更明显了,对平鸷说道:“怎么样,我的医术不差吧。”

      平鸷越看徐楠这个德行越觉得好玩,就越是想着逗他一逗:“我这只是小伤,敷敷药就成。赶明儿你把哪个受了重伤的人治好了,才算医术高明。”
      徐楠摇头晃脑地回话道:“你可别轻视小伤。秦越人曾对蔡桓公说:‘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将恐深。’好多人就是看着是小伤,就不用心治。等后来小伤严重了再治,届时只能用虎狼药,还去不了根儿,落下了残疾,以后做什么都不便。”

      滕芷兰在一旁席子上坐下了,耐心等着徐楠收尾。
      外面下人刚好给滕芷兰端了热茶进来,滕芷兰捧了茶杯喝了一口,道:“楠哥儿就是这个嬉闹性子,挚哥儿稳重些。你们俩凑一起,反倒让我觉得,是挚哥儿比楠哥儿大了四岁才对。”
      平鸷笑道:“徐二公子很是有趣。”
      待徐楠完了工,洗了手上残留的药,滕芷兰刚好喝完了这盏茶。
      他放下茶杯,对徐楠说道:“楠哥儿,我还没吃饭呢,你给我弄点吃的,弄简单点。”

      徐楠歪歪头,道:“今个儿圣上怎么没留师尊用膳喝酒下棋?倒是奇了怪了。‘充虚解战,汤饼为最’。我叫人给您煮个汤饼,热热乎乎的。您空腹了这么久,吃这个对身子好一些。您看行吧?”
      “行的,你去弄吧。”
      徐楠跟了滕芷兰三年,自然明白这话里是什么意思。他利索地从衣架上取了自己的外袍,两下穿上,带着卢伯和下人们都出去了。

      此时,这屋里只剩滕芷兰和平鸷两人。
      滕芷兰和平鸷两人面对面而坐,半晌,两人都没说一个字。
      这屋里热得很,热的平鸷后背生了汗;又感觉冷的很,平鸷生了汗的后背又在慢慢转凉。
      平鸷在徐楠等人出去时就已经感觉到有什么不对了,他嘴张了张,低着头,沉声道:“师伯,济南郡没救下吧。”
      滕芷兰把手轻轻放在平鸷的头顶上,从丹田发出一声沉稳而有力的声音来:“嗯。”

      他自然知道这个消息对平鸷来说有多残酷,但他自听到确实消息后,从来没想过对平鸷隐瞒。平鸷对他说了“信”,滕芷兰就会担起这个“信”字。
      信无形,信有心,有心于无形,无形胜有形。
      这声“嗯”一出,平鸷的眼泪就无声地淌了下来,扑扑簌簌,登时那张白玉般的小脸上已是泪流满面。他早就想到,恐怕当日一别,即是永别,此生家不在。而此刻确实听到了这消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掩埋了他早已准备好的理智与冷静。

      平鸷哑声问道:“城破了多久了?”
      滕芷兰:“冬月二十一破的。”
      “平径呢?他还活着么?”
      “平径活着的,他去了淮南王的军中。”
      平鸷发觉自己哭的实在太厉害,他慌忙而胡乱地擦着脸。
      滕芷兰叹了口气,低头看着平鸷,伸手攥着自己的袖子替他抹脸,而后轻轻把平鸷揽在了怀里:“挚哥儿,想哭就哭吧,在我面前你不用忍,也不用装强的。”
      平鸷的脸靠在滕芷兰的胸口上,他到底也没哭出声来。

      滕芷兰胸前那一块的衣服被平鸷的眼泪沾湿了,他没抱过孩子,这一抱纯粹是本能地想安慰平鸷,一面担心抱得紧了加伤了平鸷的胳膊,又担心抱得松了平鸷会从怀里滑下去。
      他手足无措地左手揽着平鸷的腰,右手轻轻拍着他的背,见平鸷哭的有些哽咽,捋着脊背给他顺气。
      平鸷哭了好久,哭累了,在滕芷兰怀里睡了过去。

      徐楠等去厨房转了一圈,安排厨娘做了汤饼,厨娘还随手弄了两个小菜。看着汤饼出了锅,他命人盛好了放在食盒里,亲自端了过去。
      穿过庭院走廊,到了内院里,徐楠站在门口,屋里面静悄悄的。他敲了敲门,轻声问道:“师尊,汤饼我端过来了,只我一个人。您现在要吃么?”
      只听滕芷兰答道:“你进来吧。”
      徐楠左手提着食盒,径直走到桌前把食盒放下,又走到滕芷兰面前。

      平鸷还是窝在滕芷兰的怀里,脸上还有着干了的泪痕。人是睡着了,却还是不是抽噎一下。
      徐楠压低了声音道:“哎,我刚费了老大的劲儿,才把他哄得能稍微露个笑脸了。师尊您倒好,一回来就把人弄得哭成这样。”
      滕芷兰无声地瞪了徐楠一眼,手里还是稳稳当当地抱着平鸷没动。
      徐楠捏了捏自己的鼻子,道:“我叫人来把他抱下去睡吧。您这一路没休息,先吃饭吧,美食可不能辜负了。”

      滕芷兰摇摇头:“自从挚哥儿到了我手上,他就一路上都在睡,还发了烧。他再这样睡下去可不行,魇在梦里就坏了。”
      他刚要唤醒平鸷,平鸷却自己醒了过来。
      平鸷一睁眼先是滕芷兰的胸膛,那里湿漉漉的;抬头便是滕芷兰那张冷冷清清的俊脸,实在难以想象这张冷脸的主人正小心翼翼地抱着他,眼神还泛着一丝柔情;再转头一看,就对上了徐楠那张笑脸。

      见屋里只有这两人,平鸷松了口气。还好,看见自己这番样子的只有这两人。
      滕芷兰还是抱着他没有松手的意思:“醒来啦,要喝些水么?”
      平鸷点了点头,徐楠立即倒了水,递了杯子过来。
      “师伯,您放我下来吧。”平鸷有些尴尬,滕芷兰立即松了手,平鸷坐到一旁,接过徐楠手中的杯子喝起水来。
      徐楠弄了脸盆热水布巾过来,对平鸷道:“喏,擦擦脸。刚刚煮好的汤饼还有小菜,给师尊的小灶儿,你要不要一起吃两口?”
      平鸷摇了摇头,就背过身去擦脸了。
      徐楠在他身后念叨:“你别不是点头就是摇头呀。我给你说,这汤饼可不一般,‘弱似春绵,白若秋练’……”
      徐楠还正要喋喋不休地念叨下去,平鸷打断道:“师伯,徐二公子,劳烦你们挂记了,我无事的。”

      滕芷兰看着平鸷地背影,突然想起,和义元年,也就是六年前,平幽子和辛逸兰二人抱着刚刚两岁的平鸷,带着平家老幼一齐去了济南,也留给他这样的背影。
      自此,他们三人便只有书信往来,从未见过面了。
      滕芷兰心想:“挚哥儿不需要什么安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有信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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