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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不速三 大不了专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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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从学堂里拂袖而去后没多久,徐步垠就带着随从找了过来。
徐步垠雷霆大怒,直接拽着徐楠的领子问道:“是你干的吗?”
徐楠脸上毫无惧色,道:“是我干的。”
一听他承认了,徐步垠登时拽着他的领子拖着他往外走。徐楠没走稳,一路上踉踉跄跄,磕磕绊绊,裤子的膝盖处都已磨破,想必膝盖也定被磕青。
平鸷担心徐楠,想要跟着他们走,可被徐步垠身后的小厮拦住:“平公子,这事儿不是你能掺和的,您先回房休息吧。”
一旁赵磐对平鸷懒洋洋地说道:“你还是回去吧,你自己都还寄人篱下,就别想着救别人了。”
平鸷一听赵磐这么说,一口气涌上了心头:“赵公子,你的前尘过往我不知晓,你受过什么委屈我也不知道,故而我没有资格对你说什么。可这里不是勾心斗角的朝堂,不需要什么明哲保身。我只知道徐楠是我的挚友,他要是挨打了我替他挨几下,他要是受伤了我找人给他治,就是这样而已。”
他自从家破人亡,算的上是一夜之间知晓了许多事,即便再年幼,也知道自己父母正是卷入了一场政事而殒命。滕芷兰虽然交待了他不必有寄人篱下之感,可敏感心细如他,又怎会真真正正地置身事外?挚友只有一人,怎能坐视不管?
赵磐道:“既然如此,平公子就去吧,我回去了。”他心想,这小孩子们的友情也是有趣的很。然后转身就走。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谨行走到平鸷面前,他也担心徐楠得要命:“平公子,小的知道老爷把二公子带去哪里了,定是去了祠堂受罚。这边有条捷径,您跟小的走吧。”
徐家祠堂处,两名威严侍从守在门口,目视前方,手里持着一根软皮鞭。徐步垠坐在祠堂上座,而徐楠跪在祠堂正中央。
徐步垠咬牙问道:“我再问你一遍,是不是你干的?”
徐楠一副死不悔改的样子,他觍着脸说:“父亲为何要问我两遍?难不成父亲也觉得,这事只可能是赵磐做的?就是我做的,您不用想着给我开脱,也不用想着栽赃嫁祸。”
徐步垠指着徐楠鼻子痛骂:“你这不孝子,你可知我为了给你请一名博学的先生教你,费了多大的功夫?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就是这样尊师重道的!”
徐楠跪直了身板,仰头说道:“就凭他还想当我的师父!我师尊唯有柏子山正则堂那一个!就算是我以后不通诗书、举不了孝廉秀才,入不了朝堂当不了官,我也不跟那些自称是我的师父、却毫无为师者该有的品德做派的人学。大不了专擅岐黄之术,当个大夫悬壶济世。我绝对不说自己是徐家二公子,不给徐家丢脸!”
徐步垠喊道:“你这是要气死我吗?!”
“儿子不敢。”
徐步垠气的站起,负手来回踱步:“你还不敢!真不知道这些年你在正则堂到底学到了些什么?!当初想着让你跟滕芷兰学些治世之策,这下可倒好,他该教的不教,偏偏给你教什么医术,世家子弟哪有学这个的。跟他学了三年,倒把他那些尖酸刻薄、左性乖张学了个全须全尾,圣贤书却是一点儿都没长进。”他并非是对滕芷兰不满,而是恨铁不成钢,这才连带着将滕芷兰也骂了一顿。
徐楠瞪圆了眼睛道:“父亲,背后不可语人是非!您说过,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跟着师尊学了三年,师尊就是我的亚父。”
徐步垠简直头都要气炸了,冷笑一声:“我竟不知,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是给别人养的。来人,上家法,我今天让你知道你到底是不是姓徐!”
“您要罚我,罚便是,我是您的儿子,也是师尊的徒弟,可我再也不认别的人为师。您要是非逼我不可,我只好什么都不学,当个闲人。”
徐步垠大喝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打啊!”
谨行没有带平鸷从走廊走,而是进了花园,穿过假山,再翻了两堵墙,这才找到了徐家祠堂所在之地。
从祠堂里传来阵阵惨叫声,正是徐楠。此时他已经挨了二十多鞭。
这是平鸷头一次来徐家祠堂,他却是去眼睁睁看着徐楠挨打。他踩着谨行的背翻过墙,墙那边正是祠堂。因是那处有一棵树挡着,二人并未被发现。
平鸷对谨行道:“这里我看着,你赶快去找徐夫人过来,找到徐大公子也行。你快去吧!”
谨行:“小的这就去。”说罢,谨行就赶紧赶慢地跑了。
平鸷冲进徐家祠堂,只见徐楠趴在一只长凳上,两名侍从正拿着软皮鞭鞭笞徐楠。
他冲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徐楠,生生接下了一鞭来,只觉得背上是一道火辣辣的疼。
行刑的侍从见不知从哪儿突然窜出一个人来,立即停了手。
平鸷直身跪下,喊道:“徐世伯,手下留情!”
徐楠已经疼的额上冷汗淋漓,忽然听见平鸷的声音,转头一看果真是他,说:“你怎么过来的?走走走,赶紧走,少掺和。”
平鸷对徐楠喊道:“你都这个样子了,就不能少说两句吗?”
他又对徐步垠换上了恭敬语气:“徐世伯,徐楠不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此事有蹊跷。再说您罚也罚了,您先消消气,再打下去他会受不住。”
徐步垠按下心头火气,对突然窜出来的平鸷好言好语相劝:“平小公子,这是我徐家的家事,你想替这不孝子求情恐怕不合情理。你说他不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你自己问问他,到底是不是他干的!”
平鸷:“徐世伯,就算是徐楠干的,我当时也在学堂,未能阻止他发下此等错事,我也有责。请徐世伯许我代徐楠受一半刑罚。”说着,平鸷伏身下去,给徐步垠磕了个头。
“平小公子,不是我不给你留情面,而是你确实不该替这不孝子求情。”徐步垠喊了两个侍从,“来人,送平小公子回去。你们继续打。”
侍从走到平鸷面前:“平公子,您还是听老爷的话回去吧。”说着,这侍从拽住了平鸷的胳膊,欲将平鸷带出去。
平鸷不知哪来的狠劲,张口狠狠咬了那侍从的手臂。那侍从一吃痛,松开了手,他趁机又扒在长凳上,把徐楠护在了身下,死死不撒手。
两个侍从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僵持之时,徐夫人和徐梧已经得了消息,匆忙赶来。
“都给我住手!”徐夫人几步进了祠堂,步履急切,毫无往日温婉贤淑之态。
徐梧跟在徐夫人身后,上去一把夺了侍从手里的鞭子扔在地上。
两人身后跟着徐夫人的贴身侍女露宁,还有徐楠的小厮谨行。
平鸷见徐夫人和徐梧来了舒了一口气,不再扒着长凳,想着从长凳上下来,可臂上刚松了力,平鸷整个身体失了重心,直接从长凳上摔了下来。
好死不死,他摔下来时身体翻了一个滚儿,恰好背着地,疼得他直呲牙咧嘴。
还好徐梧上前扶了他,平鸷这才起了身,跪在一旁。
徐夫人扑着跪在徐楠面前,只见爱子满头冷汗,头发都被打湿了不少,整个人已经在半昏半醒的朦胧状态了,她登时泪眼婆娑,双手揽着徐楠的头,嘴里哭喊着“楠儿,楠儿”。
徐梧跪下来对向徐步垠行求情:“父亲,弟弟虽顽劣,您罚他也是应该。念在弟弟还小,您罚他面壁思过、罚他抄书就好,弟弟经不起鞭笞。”
一旁徐夫人边哭边说:“楠儿纵然顽劣了些,心地却是顶顶纯良的,老爷难道还不知道楠儿的性子么?楠儿到底犯了什么大错,老爷非要这般罚他!”
他们两个的话说在了徐步垠的心里,当父亲的一直知道二儿子就是这样不着调的性格,今天实在是气昏了头,还有那西席先生怒骂太守家家教不严,徐步垠才用家法罚了徐楠。
徐步垠喊道:“露宁,你把夫人扶起来!是谁给夫人报的信?还有梧儿,你今日的差事做完了没有,就跑到这里来凑热闹。”
站在一旁的谨行闻言吓得跪下了,身子直打哆嗦。
露宁去扶徐夫人,却被徐夫人挣开。
徐梧:“父亲,儿子今日的差事已经办完了,本来是回府找父亲来复命的,恰好遇见母亲急匆匆往这边赶来。问了几句才知道,原来是弟弟惹您生气了。母亲担心弟弟,儿子就陪着母亲一同过来。”
徐夫人哭道:“老爷,若是我不过来,你就是要把楠儿往死里打吗?还有平小公子,他为何也受了刑?”
徐步垠着实无奈:“你问问他们俩干了什么好事!我低声下气给他找了个博学的先生,他倒好,先生第一天授课,就在先生的茶盅里倒墨汁,他犯了错我要罚他,这等不孝子,打死了也不为过!”
徐夫人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一听徐步垠的“打死”二字,直接昏了过去。
徐步垠一惊,直接抱起徐夫人,对徐梧说道:“梧儿,你把他们俩弄回去,再找个大夫来给你母亲看病,也找人给你二弟和平小公子看伤。”便直接抱着徐夫人去了内院。
徐梧命人抬着徐楠回去,他扶起平鸷道:“平公子,你可还好?要不要我命人抬你回去?”
平鸷摆了摆手:“我还能走的,我就只替徐楠挡了一下,挨了一鞭子。他挨了二十多鞭,不知伤口怎样了。”
徐梧安慰他:“父亲嘴硬心软,他是盼着弟弟成才,爱之深责之切,弟弟顶多受些皮肉之苦,不会有大碍。”
他的话自然可信,平鸷便放下心来。
徐梧给徐楠和平鸷找了大夫,大夫说平鸷的伤无妨,擦些药养一段时间就好,而徐楠伤重一些,要好好调养才行。
徐步垠让徐楠禁足,又下令不许徐夫人来探望徐楠,连徐楠伤的怎么样,都没派人问。
徐楠侧躺在榻上昏睡,期间醒来过一次。
谨行按照大夫的吩咐,每两个时辰给他背上上一次药,谨行的眼睛都熬肿了。
到了深夜,徐楠发起烧来了,谨行手忙脚乱地给他敷额、熬药。
平鸷被谨行弄出来的声音吵醒,他就住在徐楠隔壁的房里,披了件衣服就过来了。
谨行一见平鸷过来了,道:“平公子您醒了,二公子他有些发烧。”
平鸷:“我去用冷水给他擦脸,你去给他煎药。之前大夫说过晚上可能会发烧,开了药的。”
徐楠眼皮重的抬不起来,只见面前灯光幽暗,有一人正在为他擦拭额头。他背上有伤,只能侧躺。
他努力睁了睁眼,就看到了平鸷。他十分虚弱:“是平鸷啊,你还没休息?”
平鸷:“我都睡醒了。”
“这样啊。”徐楠喃喃道。
“你感觉好些了么?你可真行,要不是你自己承认,那杯墨汁茶我是万万不信是你做的。”平鸷摸了摸徐楠额上的布巾,感觉热了,便拿下来放进冷水盆子里,拧了拧又敷在了徐楠的头上。
徐楠:“不是我是谁?还能是赵磐?那白须子老头,还有我爹,都不信是我做的,还非要怀疑旁人。”
“说是赵磐我也不信,他虽然阴沉,做事却十分规矩小心,处处明哲保身。”
“你听你那小老头儿般的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我大哥年龄一般大。”就是眼下这种情况,徐楠也不忘逞口头之快。
此时正好谨行端药来了,平鸷扶着徐楠坐起身:“赶紧喝药吧你,挨了打嘴还不消停。”
徐楠露出一个无力的笑容:“这药太苦,所以说几句话甜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