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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不速二 这先生讲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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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滕芷兰走后,平鸷又陷入了闷闷不乐的状态。他刚刚没了家,能信任的人就只有三个,一个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平径,一个是整日没个正经儿的徐楠,还有一个就是师伯滕芷兰。
平径只是心里一个念想,距离那么远,根本指望不上什么;徐楠跟平鸷一样,是个半大孩子,让他带平鸷玩乐还行,别的也做不了什么。
滕芷兰可以说是平鸷心目中唯一的依靠。
平鸷心里既想滕芷兰回来,又想着他临走前说的“明年四月带你回济南郡”,心里既是酸楚,又是欣喜,十分矛盾。
一矛盾就沉郁,一沉郁就不说话,于是徐楠就憋得慌。
憋了好几日,徐楠与平鸷同吃同住,见他这个样子,就决定带他去街上好好逛一逛。
山阴县是会稽郡的治所,会稽太守徐步垠勤政爱民,自他上任以来,政通人和,百废俱兴,百姓安居乐业。
此时临近年末,整个山阴县的街市热闹非凡、人山人海。
谨行正在给徐楠扣大氅上的颈扣儿,他张牙舞爪地比划着:“平鸷,我今日带你街上尝尝小吃去。”
“我父母才过头七,这恐怕不妥。”
徐楠被脖子上的扣子勒得难受,他用指头拽着衣领,拽了老半天:“我只带你去吃东西,不玩乐的。你信我,绝对好吃。”
平鸷看他这幅模样颇为有趣:“行行行,我信你。咱们要不要叫上赵磐?”
“叫他干甚?明明年纪和我差不多大,整天阴沉沉的,看着就无趣。而且我也不想和什么达官贵人、皇室贵胄交好。”
平鸷:“我也不喜欢和达官贵人、皇室贵胄交好,只是看他孤零零一个人被送到这里,怪可怜的。其实想一想,我也和他差不多……”
徐楠也不顾什么颈扣勒不勒,他急忙打断了平鸷的话:“什么差不多!你有他那么阴沉吗?还有,他是孤身一人,你不是还有我吗?”
平鸷笑了笑:“嗯,是我说错话了。”
徐楠做出了让步:“那咱们去问问他,愿意来就来,不愿意就算了。”
平鸷和徐楠穿好了衣服,就去找客房那边找赵磐。令而且二人惊奇的是,徐梧也在赵磐那里。
徐梧温润如玉、待人亲和,文章诗书也善,徐步垠给他派的差事也能妥善处置,因此颇有佳名。
平鸷和徐梧去的时候,徐梧正在问赵磐一些起居琐事,比如“吃食还和胃口吗”“下人们办事可还用心”“夜里睡的还习惯吗”,诸如此类。
不知是不是平鸷的错觉,他好像看到赵磐对徐梧说话时,并没有以往的阴沉之感。
意料之中,赵磐拒绝了平鸷、徐楠二人地邀请。
平鸷又问徐梧:“徐大哥要不要同行呢?”
徐梧道:“父亲让我今日在家好好待着,恕我要辜负平公子的好意了,平公子和二弟前去就好。”
于是平鸷和徐楠就出了府,带了谨行一名小厮,还有一名会武的侍从。
出了府,二人没有坐马车。
徐楠道:“逛街就在一个逛字,坐马车什么乐子都没了。”
二人走了一段路,路边摆着各种摊儿,卖小吃的、卖字画儿的、算命的,热闹得很,比起建康城里的繁花似锦,这里的小民之乐也别有一番韵味。
徐楠带着平鸷去了一小吃摊儿坐下,那小吃摊儿的老板是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伯。
徐楠对着老板喊道:“老伯,四个缙云烧饼,四碗酒酿圆子。”谨行从钱袋里数出几十个铜板来,给老板看过了,扔进了摊儿前的钱罐里。
“好勒,您稍等。”
徐楠转头对平鸷说道:“这家的缙云烧饼是一绝,我最喜欢了,不过我母亲喜欢这里的八珍糕。”
不一会儿,徐楠点的吃食就都端了上来。
徐楠道:“老伯,麻烦你分出两份来端到那一桌儿去。”
他对谨行和侍从道:“你们也吃点儿吧,跟着我们俩乱跑也确实累。”
那俩人也确实饿了,说了声“谢过二公子”,就坐到隔壁桌吃了起来。
平鸷一看这缙云烧饼分量实在太足,对徐楠道:“这烧饼我吃不完。”
徐楠嘴里吃着东西,说起话来含含糊糊的:“你先吃着,吃多少是多少,边喝酒酿圆子边吃烧饼。明个儿可就要被关在家里了,想出来吃都吃不到了。”
平鸷问道:“为何?”
徐楠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爹请了先生来教你、我,还有赵磐三个人读书,说是明天就开课。”
平鸷喝了一口酒酿:“那你也不用这副表情,是去读书,又不是不让你说话。”
“这可比不让我说话还难受。”
须臾,四个人都吃的差不多,徐楠掰着手指头数数:“再买些八珍糕带回去,母亲一份,大哥一份,你一份,我一份。”
平鸷帮他补充:“还有你父亲,再给赵磐带一份。”
徐楠道:“那就给赵磐带一份。”
他让老板新做了五份八珍糕,让老板包好了。
“你爹呢?”
“就不给他买!”
平鸷:“……”
翌日,徐步垠找的教书先生就来了。一到寅时,谨行就来喊平鸷和徐楠起床,两个人都是哈欠连天。
俩人匆匆忙忙赶来时,赵磐已经到了,但先生还没来。俩人就礼节性地问候了赵磐几句,赵磐没理他们。
平鸷和徐楠已经习惯赵磐这个样子,也没觉得有什么不悦,就在自己位置上坐下,随手翻翻眼前的几本书。
“多谢。”赵磐眼睛直视自己面前的书桌,说道。
平鸷和徐楠觉得实在不可思议,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赵磐道:“八珍糕,多谢。”
平鸷和徐楠的“不用谢”还未说出口,先生就来了,二人就端正坐好,准备读书。
这先生是个老学究,手捋着一把白须,摇头晃脑的。先生是前朝的茂才,本来已经归隐,守在祖籍那边的祠堂雷打不动,硬是让徐步垠费劲心思地请来了。可见徐步垠对徐楠是花了大心思,是真心期望这个儿子能成才。
先生问徐楠:“之前都读了什么书?”
徐楠:“读过《大学》《周易》《老子》,还有一点儿《庄子》,还有《中庸》。”他在说《中庸》时脸抽搐了一下,《大学》和《周易》是滕芷兰教的,《庄子》是他自己随意翻出来瞧了瞧,唯有《中庸》是徐步垠逼着他看的。
先生道:“先读《四书》,再读《五经》,其他的先不用看。”
徐楠怕他爹,也就连带着嫌弃这个徐步垠安排的教书先生,但他再不乐意也只能听先生的话。
先生又问平鸷:“你呢?读过什么书?”
平鸷答:“读过《周易》《左传》《诗经》,不曾读过《四书》。”
他确实不曾读过《四书》,他父亲平幽子教平鸷识字之后,就任由儿子自己在书房取书来读。而平幽子这种放任式教育的后果就是,平鸷只挑自己喜欢的书来看,不喜欢的就不看。
平鸷看一眼喜欢上的就是《周易》,他喜欢“大道之源,群经之首”,喜欢里面的森罗万象、天地间的规律。
先生的白胡子抖了一抖:“读书有序,你这读的是什么!你先从《论语》和《大学》读起。”
平鸷也跟徐楠一样无精打采,闷声道:“是。”
就在平鸷以为先生接下来要问赵磐读过什么书时,先生却没有问,而是对着赵磐“哼”了一声,道:“不知是哪里来的皇室贵胄。”
声音虽轻,但学堂内的众人都听清了。
平鸷突然记起来,赵磐那日说的“我是个不受待见的”,那天的跋扈,其实更多的是落寞。
因是徐楠和平鸷都未读过《论语》,先生就先从《论语》讲起。这先生讲起书来枯燥无比,味同嚼蜡,徐楠、平鸷二人听了一会儿都开始神游天外。
平鸷心想:在家读书时我若有什么疑问,父亲都会给我解答,说的比这老头儿有意思多了。
而徐楠想的是:母亲昨个儿说要做红豆糕的,不知现在做好了没。
“啪!”先生的戒尺打在了徐楠的桌案上,平鸷这才回了神儿。
先生像是生了大气了,怒道:“老夫本是不愿意来的,徐可太守派人请了我两次,后来又亲自请了我一次。我教过的学生多了去了,达官贵人、皇室宗亲,哪个不是尊师重道听我教诲?无论你们愿与不愿,我教了你们,给你们传道授业,我就是你们的师,你们就得听为师的话,你们若是这般态度,我也不用教了!”说罢,先生扔了书扬长而去。
平鸷一肚子的烦闷,徐楠握紧了手指,赵磐一动不动。
此时刚好是午饭的时间,中午休息一个时辰,然后继续读书。
一想到还要面对那老头整个下午,平鸷觉得苦不堪言。
午饭过后,三人又回学堂坐着。平鸷有些担心赵磐,问道:“赵公子,早上的事你别在意。”
因赵磐不喜别人管叫他“小王爷”,所以徐府的人都唤赵磐“赵公子”。
赵磐:“我又不在意。我爹本来就只是旁得不能再旁得旁支,也算是平民出身,那些世家士族都瞧不上我家。”
赵钦出身不怎么高,先是依附肖璇,后来又依附过赵铸,再后来依附当今圣上,这才得了豫州。还有传闻说,赵钦祖上有位夫人与家仆有私情,赵家的人早就不姓赵,故而时常被人诟病。
平鸷困得不行,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等,徐楠来喊他:“平鸷,平鸷,别再睡了,先生马上就要来了。”
他揉揉眼,哀叹一声,先生便应景地来了。
午饭时徐步垠亲自陪先生吃饭,又说了许多好话,所以他十分高兴,也就不打算计较徐楠和平鸷早上态度不端。
先生翻了书,考了他们早上教过的东西。见两个人答得还都不错,他十分满意。
先生从头至尾都没正眼瞧过赵磐一眼,赵磐也不理他。
他讲着讲着就觉得有些口渴,端起案上茶盅喝了口,皱了皱眉后又喝了一口。
突然,先生把刚刚喝的茶全喷了出来,案上、地上溅到的茶水竟然全都是黑色,先生的白须上也沾染了黑色,还有黑水顺着白须留下,看起来十分滑稽。
平鸷看先生这个样子,想笑又不敢笑,忍得嘴唇都在发抖;而一旁的徐楠却是不顾一切“哈哈哈”,上气不接下气地大笑起来;赵磐还是一动不动。
先生把手里茶盅摔了,拿出袖中汗巾擦了擦嘴,大声喝道:“是谁干的?!”
三人均不作声。
先生指着赵磐道:“是不是你!”
赵磐瞪了先生一眼,既不承认也不反驳。
先生骂道:“什么出身也敢冒充皇家血脉,今日老夫是领教了!”
外面一直候着的谨行,还有赵磐的小厮存渊,一听到动静就赶紧过来了,一进门就看见徐楠忽地站起,大声喊道:“不是他,是我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