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不速四 刚回山阴那 ...
-
徐楠吃了药就再度昏昏沉沉地睡下了,嘴里偶尔胡乱喊几句“母亲”“师尊”“回山”什么的。
等到后半夜,他的烧渐渐退了,谨行和平鸷两个人都肿了眼睛。
谨行对平鸷道:“平公子,二公子已经无事,小的在这儿守着,您先回去睡吧。”
平鸷摇摇头,拒绝了。
谨行又说:“您先去睡一个时辰,然后再来换小的。二公子这里离不开人,轮着休息这样好一些。”
平鸷听他这样说,觉得挺有道理,就回去睡了。
徐府另一边。
看见儿子被打成那样,徐夫人是哭的肝肠寸断。慈母之心,见者无不感伤。
徐夫人之前哭的昏了过去,徐步垠急忙抱着她回房,好一会儿才渐渐苏醒。
徐步垠爱护妻子,急忙喊了大夫来诊脉。大夫开了药方,说徐夫人需静养,不可再劳神忧思。他安抚劝慰徐夫人许久,徐夫人这才止住哭声,两人遣走了所有下人在内室谈话。
徐步垠哀叹一声,道:“我知道夫人疼爱楠儿,我又何尝不是?都说严父慈母,严父却不好当。明明心里疼着他,面上还要冷着他。要考虑他的如今,更要想着他的将来。”
徐夫人哽咽了一声:“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你也不用这样打他,罚跪、面壁思过都行,打坏了可怎么办。”
徐步垠亲手捧着药碗给夫人喂药,一勺一勺,极有耐心:“我今儿个是气昏头了,那混小子嘴里竟然说出什么以后不入朝、不做官,专擅岐黄之术悬壶济世去,你听听,这是他该说的话么?”
徐夫人喝完了药,药却好像全部化作了泪水似的:“楠儿不懂事,你慢慢教他就好。自从梧儿和吴自扰的女儿定了亲,你就整日里郁郁不乐,连带着对楠儿也严厉了许多。别人看不出来,我是你的妻子我心里明白。”
徐步垠:“我本来对梧儿期以重望,指望着他能日后挑起徐家的担子。梧儿也自小上进,读书做事都不让我担忧。楠儿自小爱玩,本想着让梧儿照顾着楠儿,让楠儿当个富家闲散公子也好。可没想到陛下给梧儿赐了亲,我这才心急了些。我是对楠儿期望太高才这样,本来让他跟滕芷兰学些本事,没想到被养成了这样。”
徐夫人喃喃道:“这些我都知道,我都知道。楠儿率性活泼,入了朝堂真真就是折了他的性子,我是真的舍不得把他送进虎狼窝去争权夺力。”
“我又何尝不是这个心思?如今朝局是这样,我是越发地看不清。陛下分明已经不喜肖家,却又动不了,只能忍着。四大家里,肖家迟早被陛下肃清,平家已经没了,难不成陛下是想把徐家和吴家一齐给灭了?”徐步垠索性把其中的关系利害都掰开了讲清楚,“这门亲事要是逃不过,吴自扰若是成了第二个肖璇,最多再过十年也会被肃清。等吴家真的倒了,梧儿也必定会被牵扯。我只能保一个,弃一个,就只能指望楠儿有些出息,能担得起徐家的百年基业。”
徐夫人听徐步垠这样说,又哭起来了,呜咽道:“梧儿和楠儿都是我的孩子,你说什么弃一个保一个!”
“梧儿和楠儿也都是我的儿子,我这个当父亲的怎能希望他们不好?实在是无可奈何。”
徐夫人:“我不求你别的,你让我去见见楠儿,我给他带些伤药、吃食,安排下人妥帖地照顾他,看一眼他就走。他昨个儿出去逛街,给我带了八珍糕回来时还是活蹦乱跳的,今个儿就……他还说着今个儿下了课,就来我这边吃红豆糕。”
徐步垠仍是没有同意让夫人去照顾徐楠:“你这样子怎么去见他?你自己身子不好要静养,安排下人给他送些东西就好了,不必亲自去。”
第二日一早,徐夫人就派了露宁给徐楠和平鸷二人送东西,还专门调了一名小厮过来伺候徐楠。
徐楠熬过昨晚那场发烧后已经好多了,只是还不能下床。
露宁看了徐楠已经有好转,道:“就知道老爷只是稍微让二公子受些苦,夫人这下总算能放心了。二公子,夫人还让我转告,让您收收性子好好读书,不要惹老爷生气。昨个儿夫人哭的昏过去,醒来后还是哭。您胡闹时多想想夫人,她是既伤心又伤身。”
徐楠一脸愧色:“是我的错,让母亲伤心了。等我解了禁足就去给母亲赔罪。”
露宁:“夫人还托我向平小公子道谢,多谢您通风报信,还舍身护着二公子。以后二公子要是胡闹,请您务必拦着些。”
平鸷则说:“徐楠是我的挚友,我自然会帮他的。夫人客气了。”
待露宁走了,徐楠问平鸷:“我爹就只让我一个面壁思过,你也跟着我被关在这里干什么?”他背上的鞭伤未愈,不是趴着就是侧躺,实在是不怎么舒服,却也只能强忍着。
平鸷面上虽是端庄,语气却是揶揄:“我想了想,我要是不在这儿陪着你,不出一天你就能憋疯了,到时候谁还管我这寄人篱下的平家遗孤。”
徐楠哈哈笑了两声,道:“平鸷你果真了解我。你要是撇下我走了,我可真就伤害没养好,人就先憋蔫了。”
他也不敢大笑,害怕动作一大就扯到伤口。
他笑着笑着就叹了口气,道:“我这一闹挨自己顿罚没什么,倒是对不起母亲和你,母亲本来身子就不好的,我这……当时忍着点儿不和我爹顶嘴的话,顶多是去罚跪,唉。还有你,我知道你是爱书的,那老头教书时你虽然也不用心,却是自己先看一遍再去发愣的,是我连累得你没书读了。”
平鸷摇头晃脑地说:“知道你欠我的书读,你还不赶紧好起来?等好起来,你才能好好还我的恩。”
徐楠被他这模样逗得乐不可支,想不到自己有一天还需要平鸷来哄开心:“完了完了,你一直跟着我同吃同住的,近朱者赤,都学会噎人了。万一脾性也变的像我,师尊回来一定要生气。”
平鸷笑骂道:“你还知道像你一样不好。”
就这样养了五日的伤,徐楠已经能随意坐起。
两人一直待在这儿,徐楠是一步都未踏出去过,平鸷也只是每晚出去一次去看平鹞,看完了就立即回来。
徐楠憋屈,真的憋屈,他一个整日上蹿下跳、逗狗遛鸟的人怎能不憋屈!
他生无可恋地说道:“我以后绝对不和我爹顶嘴了。他打我时我都没这么难受,禁足什么的,简直欲哭无泪。”
平鸷从徐楠的书架子上抽出一本子《论语》来看,对徐楠道:“正好关关你,让你再惹事。”
徐楠翻身坐起,道:“平鸷你就不憋得慌吗?你拿的什么书?给我瞧瞧。”
“我当然憋的慌,可我又能怎么办?我只能自己找点事干。我拿的《论语》,你要和我一起看么?”
徐楠对此嗤之以鼻:“你还是自己看吧,我敬谢不敏。你为什么看这玩意儿?”
平鸷:“之前我在家里都看了许多旁门别类的书,只觉得那些才有趣。那日听学的时候翻了翻《论语》,觉着也蛮有意思,就是注解他们的人太无聊,把一本书都弄呆了,于是我就拿过来随便翻翻看。”
徐楠胳臂撑在榻上支着头,眼睛眨了眨道:“平鸷,你替我办件事呗。”
平鸷头也不抬地回他:“做什么?我可不给别人的茶盅里倒墨汁。”
“我又不是还想挨一顿打。我好几日没见过母亲,不知她怎么样了。你还记得我上次带你买缙云烧饼和八珍糕的摊儿吗?你帮我买点八珍糕,给我母亲送过去行么?”
平鸷放下书,叹气道:“我就是欠你的。”
徐楠:“没办法,当我的朋友,你就老老实实给我收拾烂摊子吧。”
平鸷摇摇头回去穿衣服了,徐楠朝谨行勾了勾手道:“你过来。”
徐楠对他附耳说道:“平鸷陪着我禁足这么多天心里肯定不舒服,今个儿正巧是腊八,你跟着他去,带他好好玩玩,不着急回来。”
谨行担心徐楠的伤势,说:“小的走了,二公子怎么办?”
徐楠倒是无所谓:“我能怎么办。”说着,平鸷已经换好了衣服出来了。
徐楠对平鸷说:“平鸷,你带上谨行,让他给你拿东西,我这边有母亲送来的人照顾。你在山阴只逛过一次,还是不熟的。”
这安排也算合适,平鸷没有反驳,带上谨行出门了。
谨行一上街就时刻记着徐楠说的“带平鸷好好玩玩”,于是看到什么新奇玩意儿都要给平鸷说上一句:“平公子,你看你看!”
平鸷只是微微一笑道:“咱们先去买八珍糕吧。”并不去看街上其他。
谨行心里一阵犯愁,明明二公子交待了自己要陪平公子散心,平公子却一板一眼专心办事,自己这差事眼看就要砸了。
平鸷看出了谨行的别有用心,道:“谨行,你不需故意惹我高兴的。你知道的,我失了双亲才过半月。我没法替他们守灵,就只能清简一些表表孝心了。”
谨行恍然大悟,这才发觉平鸷自从来了徐府,只穿玄、白二色的衣物,其他颜色的衣服碰也不碰。
他虽知道平鸷没了双亲,但想着平鸷还小,不会在意这些,小孩子哄哄也就过去了。再加上徐楠时常逗得平鸷发笑,就让人错以为这小孩已经忘却伤痛。没曾想,平鸷一直念着自己父母的祭日,而且是深深切切地念着。
二人走到小吃摊儿,平鸷对老板道:“老伯,包六个八珍糕,我要带回去。”
平鸷从袖中取出自己的钱袋,从里面数了铜板,扔进摊儿前的钱罐里。
他在徐府有份例银子,在衣食住行上,徐步垠确实做到了对平鸷和徐楠一视同仁。
“好嘞!小公子你坐着等会儿,马上就好!”
谨行道:“平公子,二公子吩咐了买五个的。”
平鸷笑道:“多出来的一个算我请你,你为我考虑哄我高兴,我很感激你。”
谨行受宠若惊:“小的只是一个下人,不需平公子这样。”
平鸷道:“你是徐府的下人,不是我的下人。我母亲说过,这世上没什么人就天生该对你好,别人即便不帮你的忙,也不能因此怨恨他;遇到对你好的人,要以善意回报之,要懂得知恩回报。”
等了一会儿,那老伯包好了八珍糕,谨行把八珍糕都放在食盒里装好了提在手里,俩人就准备回去了。
腊月八日,此时街市上人山人海,谨行紧紧跟在平鸷身后,生怕跟丢了他。
突然,前面人潮涌动,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叫花子蹿了出来,一路向前奔去,恰好与平鸷相向而行。
那小叫花子跑得太快又不看路,直直撞倒了平鸷,两人都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平鸷心想:刚回山阴那日连撞了两次头,今日又摔了屁股,真的是流年不利,痛的他直喊“哎呦”。
谨行赶忙扶起平鸷问道:“平公子您没事吧。”
平鸷心道:我说我屁股摔裂了你信吗?
他忍了忍,咬牙对谨行说了句“我没事”。他站直了身,看了看那个撞他的小叫花子。
那小叫花子和平鸷年岁差不多,也就八|九岁,已经腊月了身上还是单衣,浑身冻的瑟瑟发抖。
平鸷叹了口气:“谨行,拿出一个八珍糕出来吧,算我的。”
谨行立马照做,他取出一块八珍糕递给了平鸷,平鸷把八珍糕塞到了那小叫花子手里,
他说道:“拿着吃吧。”心里却想:咱俩能撞在一起摔了屁股也是有缘。他又转头对谨行说:“咱们回去吧。”
那小叫花子却不领情,瞅了平鸷一眼,把八珍糕塞还给他后转身就跑。
平鸷笑了笑:“算了,人家不领我的情,走吧。”
他刚准备迈步,却发现自己脚底踩着什么东西。抬脚捡起那玩意儿一看,是一枚长命锁,正是刚刚两人相撞时,从那小叫花子身上掉下来的。
平鸷朝自己来时的方向看去,毕竟是个瘦弱的小孩子,小叫花子并未跑得太远。
他什么也不管了,追着那个小叫花子跑,边跑边喊:“你别跑啊,你的东西掉了!哎!”
谨行还没反应过来,平鸷就已经跑远。他追在平鸷后面,一手提着食盒,在人群里穿梭实在不便,他大声喊道:“平公子,你等等我!”
于是就上演了一个少年、两个孩子,你追我赶的戏码。
平鸷跑着跑着心里莫名生出一股舒爽来,这些天以来的压抑全都一扫而光,爽快的他都快忘了自己是为什么奔跑。
那小叫花子虽瘦小速度却快,钻进人堆里立马就没影儿。平鸷跑了一会儿没劲了,停下来佝偻着腰喘着粗气道:“谨行,实在追不上了,这可怎么办?”
然而,没人应。
他回头一看,谨行不知哪里去了,周围全都是自己不认识的人。
平鸷这下彻底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