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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峰回四 徐楠这人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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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盖没了,平鸷和徐楠两个人裹在被子里取暖,还好路不长,也没挨多少冻。
众人马不停蹄地走,终于在晚饭前赶到了会稽郡山阴县的徐府。
徐楠一路上愁眉苦脸,难得地没说一句话。到了家门口,他对平鸷说道:“肯定的,我这一回家就要被赶去柏子山了。”说罢,他磨磨蹭蹭下了马车。
徐府门口,卢仲对他们行礼道:“滕先生,二公子,平公子。”
滕芷兰“嗯”了一声点头示意,平鸷向卢仲笑了笑。
徐楠笑道:“卢仲管家,我可算是回来了,在老宅里卢伯一直看着我,我一点错都不敢犯的。”
卢仲:“二公子,您在老爷眼皮子底下呢,可不能胡天胡地,不然我就要学我大哥了那样盯着您的错了。”
徐楠吐了吐舌头,不作声了。
卢仲道:“老爷说,他在会客厅等着滕先生,让二公子先带着平公子去内院休息。平公子家与徐家是世交,只不过平徐两家天南地北各居一处后就疏远了。如今平公子前来,一切用度如我家二公子一般,家里也备了干净健壮的奶娘来照顾平公子的妹妹。等到晚饭时,我家老爷亲自来见平公子。”
除了徐楠,徐家的人平鸷是一个都不认识,可人家已经说了平徐两家是世交,平鸷就说道:“那就多谢了,有劳徐世伯惦念。”
卢仲伸手道:“请。”他走在前边引路。
徐楠拽着平鸷道:“走走走,我带你见我母亲,然后我们两个去我房里玩。对了,你胳膊肯定好了,等会儿我再给你看看。到家了,我就可以亲自给你配药。”
“挚哥儿。”滕芷兰伸手按住平鸷的脑袋,低声道,“徐家可信的。”
这句话很轻很轻,只有平鸷一人听到,却让他感到无比安心。
滕芷兰说完就跟着卢仲走了,平鸷则跟着徐楠去了内院,后面抱着平鹞的奶娘跟在平鸷他们的后面。
这座徐府与建康的老宅子有所不同。徐家祖上跟着吴元帝平复江左,就在建康筑了宅子,毕竟传承百年,徐家后人也用心保养,是以老宅子古色古香、雕栏画栋,颇为大气辉煌。
眼前这座新宅子是水榭园林,三进之后,就能看见以短廊相接的小楼来,红柱碧瓦,风格别具,有一股幽静深远之意。
实在难以想象,这所林苑建筑,是从会稽太守徐步垠的府邸,而不是一个文人墨客作乐之处。
徐楠对平鸷道:“卢仲是卢伯的堂弟,是新宅的管家。他可比卢伯好说话多了,有时我犯了事,卢仲还替我遮掩说情。卢伯可是毫不留情,说什么错了就是错了,错了就要挨罚。这里比建康的老宅子好多了吧。老宅子里沉闷的很,每次过去我都感觉喘不过气来,只有卢伯那老顽固才待得住。新宅子是依着我爹的喜好所建,鲜活一些,这里可是有意思多了。”
平鸷笑道:“你是不是忘了你之前是怎么惹师伯生气的,不怕被罚了?”
徐楠摆手道:“今日之乐今日享,明天的事就再说吧,我爹就算再烦我,把我赶上山也是明天的事了。所以你就赶紧跟着我好好玩玩,我房里可藏着好多玩意儿呢。”
二人穿过走廊,便到一清幽小院。
“这是我母亲的院子。”徐楠拽着平鸷几步蹿进院子里大喊,“母亲,我回来啦,我这一路上还交了个朋友带了回来。”
此时已经有侍女打开房门,笑吟吟地站在门口候着徐楠:“二公子,夫人已经等了您一天了。”
这屋里陈设十分简单,只有几件书画什么的;案上摆着香炉,散发着阵阵熏香味。
徐楠和平鸷俩人进了屋,徐夫人一身简妆,彰显几分素雅。她正在忙着女红,是个狐裘的领子。
一见这俩孩子进来,徐夫人放下手中活计,笑道:“楠儿出去了一番,越发顽皮了,仔细你爹罚你。”转头看向平鸷道,“这位就是平小公子,奶娘抱着的就是平公子的妹妹。你俩把外面衣服脱了吧,这屋里暖和。”
平鸷和徐楠脱了大氅,侍女接过了二人的衣服。
徐楠行了个半全不全的礼,道:“母亲今日可好,有没有思念我?对了,这位是我新交的好友平鸷。”
平鸷也行了礼:“徐夫人安好。”
徐夫人起身走到二人面前,慈爱地揉了揉徐楠的脑袋道:“你前几日刚下了山,回了趟家还没吃上顿饭就跟着你师尊去了建康,来了没在家住就走了,这次就多住几日吧。”她对平鸷说道:“平公子不必这样行礼,平公子看起来比楠儿小一些,却比楠儿稳重多了。”她有着和徐楠一样的酒窝,一笑尤其明显。
平鸷道:“徐夫人叫我平鸷便是。”
徐夫人点点头,又看向奶娘怀里的平鹞,将平鹞直接抱了过来。
平鹞一双圆眼滴溜溜看着徐夫人,嘴里喊着“阿爹”“阿娘”,不哭也不闹。
徐楠:“母亲,我大哥去哪了?”
“你父亲给你大哥安排了差事,让他去城中安置无家可归的流民。今年冬天这么冷,冻死人就不好了。”徐夫人看着平鹞笑道,“是个活泼的孩子呢,胆子也大,不怕生人的。这两位奶娘都是卢伯安排的吧,路上辛苦。露宁,你带她们下去休息,再把卢仲安排的新奶娘叫过来。”
那位名叫露宁的侍女领了命,带着人下去了。
徐夫人继续道:“我一直想有个女儿,结果得了梧儿和楠儿两个儿子,饶是老天爷不遂我的愿。如今见到这孩子着实喜欢得紧。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平鸷:“我妹妹叫平鹞,小字幺儿。”
徐楠小嘴一撅向母亲撒娇,声音又糯又黏乎:“母亲是嫌弃我不好吗?”
徐夫人一边逗弄着平鹞,一边说:“楠儿一点都不好,一回家就惹是生非,惹你父亲生气。等你父亲罚你时我还要去给你说情,真是烦死我了,还是幺儿活泼可爱。”徐楠嘟着嘴“哼”了一声。
四个人其乐融融,这是平鸷自从离开家后第一次感受到一种亲人的感觉,徐夫人和徐楠所给予的温情,让他忍不住鼻头一酸。
闲谈片刻,徐夫人对平鸷说:“平鸷公子,你是要随滕先生回柏子山吗?”
平鸷点点头。
徐夫人:“平鸷公子随滕先生回柏子山无妨,可幺儿怎么办?滕先生是治国良才,可这养育幼儿的事恐怕是做不来。柏子山上只有他一人,再有就是楠哥儿,滕先生不喜欢其他人去山上。幺儿的事,平鸷公子可要考虑妥当才行。”
这也正是平鸷在考虑的事,滕芷兰根本不会养孩子,真的要是去了柏子山,平鹞怎么养?
“若是不便,平鸷公子可将幺儿寄养在徐府,我定会亲自照顾。”徐夫人真心喜欢平鹞,她希望幺儿能得到最好的照顾。
平鸷十分感激:“多谢徐夫人,我会与师伯商量幺儿的事。”
此时,徐府另一边。
卢仲没有带着滕芷兰去会客厅,而是去了徐步垠的书房。
卢仲边走边道:“老爷说会客厅常有俗人来往,里面一股浊气,怕引得滕先生不悦,故而老爷特意在书房备了茶水等候先生。”
滕芷兰跟在卢仲后面,一句话也不说。转眼到了书房门口,卢仲为他打开门:“滕先生请。”
徐步垠正好放下了手中的笔,道:“滕先生辛苦了。卢仲,给滕先生上杯热茶暖身。”
滕芷兰一进去,卢仲给滕芷兰奉了茶后又出去了,他说:“我在这里为老爷和滕先生守门。”
徐步垠答允了。
一杯热茶还未入口,徐步垠就谈起了近况:“滕先生一路带着平家后人和犬子,脚程慢了一些,陛下的旨意昨日就到我的府上。陛下命我整顿扬州兵马,扬州戒严。”
滕芷兰:“陛下给徐太守的旨意,徐太守说与我何干。”
“滕先生,陛下是不会瞒着你的,先生听了也无妨。我只是想问先生,陛下这是想要攻打南燕?听说,陛下给我下旨意的同时,给淮南王赵钦连下两道密旨,这旨意到底是什么?”
滕芷兰自一进门就没给过徐步垠好脸色,他说道:“既然是密旨,我自然也不知道,徐太守为何要问我?不论这点,徐太守想知晓陛下给赵钦的密旨内容,又想做甚?”
徐步垠早就见惯滕芷兰油盐不进的样子,他也不着急,缓缓将话说开了:“我就是只想问先生一句准话,这南燕到底是打还是不打。滕先生与我立场不同,自然不会把实话告诉我。先生盘算的是吴国大局,而我还要念着徐氏一家的长久荣华。是我唐突先生了。滕先生不愿说就罢了,滕先生懂我,我起码对陛下忠心无二。”
滕芷兰皱眉道:“我只说一句。现今战事不会有,最早在明年四月,兵马钱粮的调度未知。”
徐夫人还在和徐楠、平鸷二人谈天,有侍女进来禀报:“夫人,大公子回来了。”
徐夫人让小厮伺候徐梧先去换衣裳,然后就去饭厅,等徐步垠那边忙完了就开始摆饭。
饭桌上,徐步垠先迎滕芷兰入了座,而后他自己也坐下,安抚平鸷一番,就命徐家长子徐梧招待平鸷。
经过这一顿饭,平鸷发现了,徐楠这人除了长相,真真没有一点儿徐家人的影子。徐步垠儒雅,徐梧随他父亲也儒雅,徐夫人贤惠,偏偏徐楠是个爱闹腾的。
平鸷悄声问道:“徐楠,你到底是本来就这么顽劣,还是去了柏子山之后才这样的?”
徐楠“哼”了一声就在认真吃东西。
平鸷心里疑惑:“徐楠竟然做到食不言了!”他抬头一看,只见徐步垠虽是笑脸,眼睛却时不时扫过徐楠,平鸷恍然大悟:徐楠是真的怕他爹,对滕师伯都没这么怕。
“平公子,饭菜可合胃口?”问话的人是徐梧。
他今年十六岁,年长徐楠四岁。兄弟俩长相五分相似,徐楠像徐夫人,徐梧更像徐步垠一些。兄长一张清俊圆脸,没有酒窝,没有徐楠那样过分可爱,妥妥一个处事稳妥的翩翩少年公子模样。
按理来说,徐梧这样的少年人才,未及弱冠就举孝廉、举秀才不是不可行,但是徐步垠硬是不愿自己儿子早早入朝为官。
徐步垠当然有自己的顾虑。
徐梧去年被当今天子赐了门亲事,女方是吴家吴自扰的长女吴约。吴自扰去年接管益、梁二州的兵权,赵钟的赐亲诏书也就下来了。可怜吴约只有九岁,就孤身一人被封了郡主迎入建康,养在了皇宫深处。
这门亲事让徐步垠是一阵头疼,若是吴自扰亲自提出要和徐家结亲,两大家族互相扶持,他自然高兴。可这旨意是皇上下的,赵钟到底对吴自扰是个什么态度,让人着实看不清。
赵钟若是亲信吴自扰,为何要吴约入京为质?若是嫌恶吴家,却有传闻说,赵钟把吴约放在皇宫里当亲女儿在养。
当今天子自登基以来虽是一味隐忍,但徐步垠也瞧出来了,这是个六亲不认的主儿。只要是不合赵钟意,迟早会被肃清。
由于这个缘故,徐步垠不愿让徐梧过早接触朝堂,就盼望着拖,能把这门亲事拖没了。
晚饭后,平鸷给滕芷兰提起了幺儿的事。
滕芷兰问平鸷:“挚哥儿,你是想把幺儿寄养在徐家么?”
平鸷道:“我自然想把我的亲生妹妹放在我身边,毕竟我这就只有这么一个亲人。可正因为我是幺儿的哥哥,我才要替她做打算,我只是希望她能安稳长大。”
“我也是和你一样的心思,我希望你们两个能好,只有你们俩都在我身边我才能安心。我既然说了要养你们,我自然已经想好了万全之策。”滕芷兰讲出来他自己的考量,“我打算在柏子山下买个小院儿,带你们俩住在山下,再请奶娘来照顾幺儿。等幺儿三四岁开蒙,我再领你们两个会柏子山。你和幺儿,我都会拼了命去照顾的。”
平鸷觉得滕芷兰的安排很是不错,比起徐夫人,他还是更信任滕芷兰一些:“师伯,我信你,我明日就去回绝徐夫人。”
然而,明日一早,一不速之客来到了徐府,打乱了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