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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菩提树 我轻轻扫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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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无尘默了好一会,这才又回过头来看我,他瞧我,我便对他笑笑,我一笑,他便又低下头,默一会。如此重复了许多次,他才清了清嗓子问我:“听闻,听闻此处有一棵千年菩提树?”
“菩提树?”他不询问公主的事,却来找什么菩提树?
“是有一棵菩提树。”我向东一指:“就在施主来时路过的山林中。”
我轻轻扫他一眼,他被我一瞧,像被火烫了下似得,目光倏的一闪。
看上去淡定又平和的他,似透着一丝丝紧张。
“能带我去看看吗?”
他极为温和,客客气气的问我,之前面对身为帝王的我时,他可不是这个态度。
我挠了挠掌心,对他点了点头:“施主随我来。”
“多谢。”
我让步于林无尘,请他先行,林无尘却比了个请的手势让我先行,我俩尴尬的对望一眼,又齐刷刷一并低下头。毛毛在侧看的焦急,扯着嗓子叫了起来。
别人起床靠鸡鸣,玉翠庵中,靠驴吼。
不知毛毛是不是胡萝卜吃多了,亦或者是在抒发对我的抱怨,这一嗓子吼得是惊天地泣鬼神,山下农户养的公鸡不甘示弱,咯咯咯的叫了起来。鸡鸣与驴叫,这便是陪伴了我多年的玉翠庵山谷二重奏。
我灿然一笑,没好气的去看那只小毛驴。宫里的林无尘与宫外的毛毛总算见面了,不知他们两个可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毛毛的叫声成功的引起了林无尘的注意,他指着它问我:“这只毛驴可是叫毛毛?”
我憋住笑,歪头问他:“施主如何知晓?”
林无尘面上一黑,横在胸前的手垂了下去:“听之前来过玉翠庵的一个朋友说的。”
我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朝山下道路:“施主不是要看菩提树吗?跟贫尼来吧。”
“等等。”他叫住我,依旧注视角落里的小毛驴:“将这驴子也带上吧。”
毛毛闻言,甩头打了个响鼻。
我眼珠儿在框中一转,暗暗窃喜,看来他们两个还真有点一见如故的意思。
“好。”之前我就常带毛毛去山下溜达,林无尘提此要求,简直甚合我心。
两人一驴,就这样下了山。
太阳出来后的山林里暖洋洋的,到处透着一股子清新劲儿,风柔柔的,空气中似带着甜味,令人忍不住多吸几口。
我牵着毛毛走在前面,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嗯,前年栽下的夹竹桃又长高了些,它旁边的那株水杏呢?被人挪走了吗?
我一路寻寻觅觅,常常走神,一不小心便将身后的林无尘给忘了。猛然间想起他回头去寻时,他总停在距离我五步远的地方,低头静静的看着我。
如此波澜不惊的眼神愣是看的我毛骨悚然。
我忙走的快些。
老驴识途的毛毛与我心有灵犀,不用我说便朝菩提树所在的方向走去。林无尘快走两步赶上来,道:“这驴子倒很聪明。”
我被他一吓,心跳落了两拍。少不得有些气恼。闻得他称赞毛毛,脑子一热,竟脱口而出:“当然,不比你们……”
我暗道一声糟糕,连忙闭了嘴。
“不比什么?”他绕到我身前,迫切追问。我双手合十退了一步,方才避开他身上腾然而起的肃杀之气。
不比你们军营中的战马差!哼!我低头念了句佛,神经兮兮的摇头:“说不得,说不得。”
“什么说不得?”
见我故意卖关子,他更加着急了。
我睁大眼看他,故作深奥:“说不得就是说不得,施主。”我回身指着一棵参天大树:“这便是你要寻得菩提树了。”
林无尘一顿,无奈的瞥了我一眼后抬头看向了那棵树。
我随着他一起仰头。
没有人知道这棵菩提何时生在了这里,也没人知道它是否一直是这样的高,这样的大,一直是这般蓊蓊郁郁,遮天蔽日。我始终觉得这棵树是九重天送到人间的仙物,那绝美纯粹的绿色,绿的震撼人心,每每站在这棵树下,我都会异常平静,平静的忘却了世间万物,眼里,心里,只有这一棵菩提树。
第一次见到它的林无尘已然痴了,醉了,被征服了。他呆呆的望了菩提树许久,楠楠自语道:“菩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由来无一物,何出惹尘埃。”
这一脍炙人口的名言佳句,我听了不知多少遍,每一次听,都会有种不一样的感受。
这一次,也是如此。
我悄然走进,口中复述着水月师太常与我说的话:“世间人,法无定法,然后知非法法也;天下事,了犹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
闻得我言,林无尘虚心请教:“了尘师太,此话怎讲?”
此话怎样?我也曾如此问过水月师太,她让我自己去领悟,我领悟了十余年,却是越想越糊涂。
不能给他个解答,我深感抱歉,抱歉之余只能继续装深奥曰:“施主还需自行领悟。”
林无尘哑然,果然低头去寻思我的话。
傻孩子,这禅语岂是一时半会能悟的透的。我淡淡开口道:“菩提树下三千怨,酒醒今朝换一钱。琅琊烟台亭雨月,怎堪琴瑟泪轻涎。”
他一听,神色微顿。
“这又是……”
他不解又好奇的看着我,也对,我一个不问俗世,了却七情六欲的出家人,一张口又是怨又是酒又是钱又是泪的,实在不合身份。
但这首诗是我最喜欢的诗,也是常在这棵菩提树下吟诵的诗,我希望此情此景,他能听我念一念。
我故作神秘的笑笑,带着我的驴子,往树下走了走。
“了尘?”
我以为他再叫我,而他却接着说:“了却凡尘,是这个意思吗?”
一时间,我竟不知该如何答他。
他就笔直的站在菩提树下静静的望着我,目光沉沉,满是期待,我很惶恐,因为我不知道他在期待着什么。
半晌,我木然回道:“单从字面看,是这个意思。”
菩提树下的他笑了笑。
笑中带着一丝孩子气,这笑容与他身侧的菩提树一样,令我平静。
冷傲是他,倔强是他,纯净亦是他。
“今日能与你相遇,是我的福气。”
我诧然,不禁“啊?”了一声。
他淡然的摇摇头,眼睛垂了垂解释道:“我,我的意思是,有福气见到这棵菩提树。”
我被他弄得紧张而懊恼,面上却要装着平平静静,四大皆空。
“这本是施主与菩提树的缘分,贫尼不过是个引路人。”
他不语,又静静的望了我许久,这才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芙蓉花样的玉佩,捧着它,朝我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