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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栊翠庵中见 他侧身向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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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尚未大亮之时,我来到了玉翠庵。
山里有些冷,冷的肃清干净,太阳将出未出,隐约在东边透出些青白的光晕。山路两旁满是酸枣的干枯枯的枝桠,扬武扬威的排成一排,挡着身后的杨树。芝麻花和山杜鹃还没有开,等到六月繁花绽放的时候,这光秃秃的山头就如出嫁的姑娘般,美丽鲜艳起来。
离开这里多久了?好像只有大半年,为何竟有种一别数十年的感觉呢?
都说近乡情更怯,比如此刻的我,走在弯曲的山路边,仰望着半山腰上那座古朴清幽的尼姑庵,竟是越走越慢。
许久不见,玉翠庵里的一切还好吗?
这个时辰,水月师太应正在扫院,我避开正门,特意从西边的一个小月门走了进去,如果猜的不错,水月师太就在此处。
我不在,大概没人在从这小月门里出出入入了,许久不开的小月门被我推得吱吱作响,门里的人立刻回过头来看我。
我一下子愣住了。
水月师太也愣了住。
她一身清灰素衣,手执柳藤制成的扫把,脚下聚着一团枯枝残叶。见了我,她瞳孔嘴角皆是一颤,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接着,似猛然间想起了什么,匆匆向我行礼道:“贫尼见过圣上。”
我立在月门前,简直不该说什么好,只是先跑过去,扶起了她。
“师太快快起身。”
水月师太颤巍巍抬起头,看向我的双眸包含泪水,她似乎老了些,又似乎还是先前那样。脸旁四四方方,眉毛清清淡淡,眼神温暖,皮肤枯黄。
当年我娘在玉翠庵生下我和我哥哥,只将我哥哥带回了宫,而我留下栊翠庵为国祈福。宫里的那一位,既是我的娘又不是我的娘。眼前的这一位,虽不是我的娘却胜似我的娘。
我望着她平复了好一会,才一抽鼻子开口道:“师太,你可好?”
“好。”她说话的时候,还是那么慢悠悠的:“圣上可好?”
我眼睛一酸,亦道:“好。”
水月缓缓点了点头,摸了摸的胳膊肩膀后问:“不知圣上前来玉翠庵,所谓何事?”
有心和她老人家坐下来聊聊天,可眼下却不是聊天的时候。我拉着她的手简单将林无尘与我之间的事情讲了一下,水月师太听后不胜唏嘘,道了声阿弥陀佛后告诉我:“如此,你速去更衣吧。”
我点了点头。
当我换完衣服出来后,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我整整帽子拿着扫把跑到正门前,手足无措不知该做什么。一会便要用真身与他相见了,万万不能露出什么马脚,加重他的猜疑。
我挥舞着扫把,想象着和林无尘见面的场景:他自我身后来,我转身看他时定要给他个毕身难忘的回眸,身子回转的角度和时机一定要刚刚好,手里的扫把也要挥的正,不能被他瞧出我在做样子。
拿定主意后,我便练习起来,奈何想的简单又唯美,做起来却费劲又受罪。尤其这扫把,怎样放在地上都不对,它就合该被仍在墙角里,不应出来见人!
我陀螺似得扭来转去了许多次,好一会后,身侧响起了身侧响起了毛驴特有的喘叫声。
这熟悉的叫声听得我心中一喜。
我怎么将这家伙给忘了呢?
定睛一瞧,西南角上,一头灰色毛驴与我两两相望。
“毛毛?”我唤它一声,它甩甩耳朵抬抬前蹄回应了我。这小毛驴是我在玉翠庵中最好的朋友及宠物,无数个难眠的夜晚,我都是扯着它的长耳朵,对着它叽叽歪歪,哭哭啼啼。
故友相见,感慨万千。毛毛嚼着胡萝卜若有所思的盯着我,我欲走上前去瞧一瞧它,它却冲我晃了晃头。
我足下一顿,紧接着,听到了水月师太若有若无的声音:“了尘她就在这里。”
了尘正是我在玉翠庵时的法号。
了尘了尘,水月师太本希望我了却凡尘,没想到我却坠入红尘中。
巧的是,令我坠陷的那个人,名字里也有一个尘字。
不知这算不算一种缘分。
我忙立正拿起扫把挥啊挥的,要知道扫地是项技术活,我在玉翠庵挥了十几年的大扫帚,这才练就出狂挥数里土不扬的绝活,可叹的是,这十几年练就的绝技竟因我在皇宫倦怠数月而丧失,故而我在我狂舞之下,尘土卷着砂砾暴起,登时将我卷入层层黄风之中。
出师不利,贫尼此遭实乃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了尘师太?”
耳畔,他沉沉的声音响起。
我放下扫帚,于懊恼惊慌中转过身来,被风沙吹成这样,也不指望能有什么梦幻效果了。不过我这番行为在他看来定然古怪,这一觉得古怪,他就得琢磨琢磨,这一琢磨,便就留下印象了。
殊途同归,贫尼的目的也算达到了。
我低头不看他一眼,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有何事请教?”
林无尘一身玄色长袍,墨发高束,精神爽朗。他迈着重重的步子朝我走来,每一步都似踩在了我的心口上。
总低着头也不合适,我心一横,平静的仰起脸,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一瞬,林无尘停下了脚步。
他一手横于胸口,怔怔的望着我,漆黑的眸中一点点映入天边的红霞,可这红霞片刻间便散去,他上前一步,死死盯着我的眼睛,似欲从我眼中审视出什么。
我紧紧咬住齿贝,淡定从容,任他打量。终于,他垂下了眼帘,在抬眸时,神情已从最初的热烈归于平淡。
本公主这才松了松咬酸了的牙关。
他侧身向北走了走,沉默了一会才道:“适才冒犯,师太这样貌像极了我的一个朋友,无尘一时唐突,失仪了。”
我含笑:“施主无需自责。”
然后,他便不言语了。
我惶恐的站在原地,心头乱的不得了。他不是来与我相认的吗?为何不亮明自己的身份,唤我一声赤云嫣呢?
他会不会不喜欢一身素衣的我,又或者,我把他吓到了?
虽只隔着一道墙,但这墙里墙外完全是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