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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欲说还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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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神树似一把绿色的大伞遮在我与他的头上,若此时身边再腾出些云霞,我都要觉得自己身处仙境了。
他傻愣愣的冲我笑了一笑,举起手中的玉佩:“你能不能收下这块玉佩。”
“收下,这,玉佩?”
他要送我玉佩?
“是。”林无尘喉结上下滚了滚,见我不收,尴尬笑笑:“可是在下唐突了?”
光天化日之下与一个尼姑私相授受,你说呢?
然而他这番举止在我眼中是好笑又可爱,贫尼本着一颗慈悲为怀的心,大大方方道:“施主多思,贫尼收着便是了。”
他将手中玉佩递过来的时候,手指有意无意抚过我的手背,那感觉很是刺激。我不禁目视于他,却从他眼中瞧不出半点玩弄轻挑之意。
不过,他嘴角的浅笑,却复杂的很。
这家伙是否在心中揶揄本公主名为了尘,却红尘未了,两下收了他的私礼。
啧,怎么觉得被算计了呢。
跟自己人耍心眼是一件非常劳神的事情,本公主摩挲着手中光洁润滑的玉佩,心中有些不安,再看那倔驴,他已经恢复平和,面色如常了。
可我还是觉得他看着我的眼神怪怪的,我将玉佩小心收好,犹豫再三后从袖子里拿出一颗黑红色龙眼大小的菩提果。这颗菩提果是我十三岁那年捡到的,记得那天午时我带着毛毛在树下纳凉小睡,睡得正香时,这颗菩提果从天而降,砸在我脸上,我认定这是菩提神树送给我的礼物,便将它小心的珍藏了起来,直到今天。
它被我在手中把玩了许久,已变得滑溜溜亮晶晶的,活像一颗色泽深了些的玛瑙。林无尘看的困惑,主动问我:“这是?”
我敛了敛神,默道:“贫尼身无长物,这颗菩提果与我颇有渊源,是个很精妙的东西。施主别看他小小一粒,并不起眼,要知它可受尽天地之精华,日月之……”
我滔滔不绝,打算将这小小菩提果天上地上的吹嘘一番,以让他好好重视我的这个宝贝,谁知这家伙居然抢过我的话道:“是要给我吗。”
我被噎住,十分无奈,只得干巴巴的点了点头。
“多谢。”他两指捏起那颗菩提果,看来看去,露出笑颜,似十分喜欢。
“施主客气。”我合十双手冲他笑了笑,这个林无尘,一会黑脸一会笑脸,简直比五月里的天气还善变。
林无尘还了我一礼,将菩提果扔在半空之中后又接住,然后收在了衣襟里。
“不知这树上还有没有菩提果。”
他抬头,围着菩提树转了一圈后飞身跳到树上。
我险些惊呼出来,下意识按住了胸口。
“这个季节,树上是没有菩提果的。”
他似不信,攀着树枝寻来寻去,我的目光随着他的脚步不断挪动,光晕透过枝叶的缝隙流入,洒在他玄色的长袍上,落出片片斑驳。
这倔驴又犯倔,我自由着他去。挥手将毛毛招呼过来,摸了摸他两耳中间的长毛。
“老伙计,咱们帮帮树上那个倔驴好吗?”
我这头驴是个深明大义的驴,当场便点头答应了。
毛毛开始开始围着菩提树一圈一圈的转,他们两个一个围着树冠转,一个围着树干转,真是一对配合默契的好伙伴。不多时,我的驴子嘶鸣了一声,扬蹄刨起了面前的土。
我忙跑过去帮它。
向下刨了一寸来厚的土后,一颗圆圆的,面上凹凸不平的菩提果便露出了头,我一鼓作气将它挖出来,朝仍在树上寻寻觅觅的林无尘道:“你下来吧,我们找到了。”
我才直起腰,林无尘已落在我身边,一点声响都没有。
“找到了?”他惊诧的看看毛毛:“这驴子好生厉害。”
毛毛打了个响鼻,迈着高贵矜持的步伐,走远了些。
它可是在成全我俩的二人世界?我深思:许久不见,这驴子似要成精了。
又得了一颗菩提果的林无尘异常欢喜,用袖子将菩提果上沾染的泥土擦了擦,冲我咧嘴一笑:“有劳了。”
我挥挥手,不敢邀功:“是贫尼的驴子找到的,要谢便谢它吧。只是施主苦心再寻一棵菩提果,原是为何呢?”
他闻言一顿,神秘兮兮的笑笑后背起手来故弄玄虚:“说不得,说不得。”
这倔驴好奸诈。
“了尘师太,时辰不早了,在下身有要事,暂先离开,他日再来请教。”他目的达到,整整衣衫便是要与我告别。
要走了?我望望天边的旭日,是啊,是不早了,都说天上一日凡间一年,为何我身处凡间,还是觉得时间过得这么快呢?
“那,施主请便吧。”
林无尘与我点了点头,一甩衣袍转过身,没走出去两步,猛然回头,才被离愁别绪扰心的我立刻挺直腰问:“施主还有何事?”
他横在腹前的右手上下晃了晃,摇摇头道:“没事,有缘再见。”
话落,一阵山风吹来,吹得我与他的衣角烈烈飞舞。
头顶神树沙沙作响,几片菩提叶翩然落下,轻轻盖在他的肩上。
他似不知,只耐心等着我的回答。此时此刻,我能说的太多,却又不能对他说。思来想去,只能叹一声:“有缘再见。”
他轻轻点了下头,再次回身,菩提叶稳稳的落在他的肩上,与他一起下了山。
我好羡慕那片叶子。
牵着毛毛走到山路边,看着那玄色的身影越去越远,不知如此静默的站了多久,毛毛用头蹭了蹭我的手,示意我回去。
我回身摸了摸它的脑袋,长叹口气:“你说,我们何时才能再见呢?”
毛毛沉思许久,冲我眨了眨毛茸茸的大眼睛。
“你也不知道对吗?”我牵住缰绳:“走吧。”
回去的路,似比来时要长。
待我回到玉翠庵时,水月师太已经抄完五页佛经,她见我回来,收起经书道:“回来了?”
我神色恹恹,无精打采的往蒲团上一坐:“回来了”
水月师太深深看我一眼,默默摇了摇头。
“真是苦了你了。”
只此一句,生生令我涌起大哭一场的冲动。
“都是命罢了,我的命数,我接着。”
我抿了一口茶,清冽苦涩的茶香令人回味无穷,于是仰起脖子,一股脑全喝了。
水月师太坐在一边慢悠悠道:“喝的太快,便尝不出香气了。”
是,喝的太多,口中只剩苦了。
我不适应的咳嗽起来,水月师太体贴的给我倒了一碗清水。
“喝些水吧。”
我擦擦眼角接过茶碗,喝了一口后爬到她身边坐下,环着她的胳膊撒娇:“师太,嫣儿走了这么久,你可想我?”
水月师太揉了揉我的头发,眼中尽是亲柔:“想,但也不想。”
“不想?”我噘嘴:“为什么不想呢?”
她老人家目视远方,拍打着我的背脊:“有的人即便不在身边,却在心里,时时刻刻都能看的到的。”
我狡黠一笑:“那么,师太便是用心眼想我喽?”
“你呀。”她轻轻点了我脑门一下。
我偎在她怀中不说话,身子摇晃不停,水月师太便和我一起摇啊摇的。
“你为何不与那位施主相认呢?”
半晌,水月师太问我。
我明明什么都没说,她却猜出我俩并没相认。
“我,还不能。”我松开师太抱膝而坐:“他也没将自己的身份点破,我想,他应是有自己的一番打算。”
水月师太笑笑,进而又问:“还要瞒他多久?”
“瞒多久?”我将膝盖抱紧了些,忽觉身上凉的很。
“我也不知道,总之现在不是时候。”若我与他相认,定会露出什么马脚令太后发觉。太后是万万容不得我和林无尘相认的,她若知晓我俩相认,合力对付她,定会设法不计一切后果除去林无尘,甚至是除去我。
我的好祖母,一双眼睛可是时时刻刻盯着我,蕊心一事便是最好的警告。
想得越多,身上便越凉了,淮阳王一案千头万绪,前朝边境也没个消停,我这个公主当得实在是辛苦啊辛苦。
“不说这些了,师太,我也要走了,宫里还有一堆事呢。”
我握了握她的手起身,她顿了顿后狐疑道:“这是什么怪味?”
“师太闻到什么了?”我吸了吸鼻子,四处闻了闻。要知道水月师太嗅觉十分灵敏,当年我于百米外烤糊一地无花果,她老人家在庵中都能闻得到,所以她说有怪味,就一定有怪味。
她起身随着我一起闻了闻后猛地抓起我的右手,轻嗅了几下断定道:“谁在你的手背上涂了麻草汁?”
“麻草汁?”我抬起手来闻了闻,果然,手背上有股淡淡的酸涩腥咸之味。
“这麻草是什么?”
“麻草是生长在北漠的一种草,草汁入水变为紫色,早先被人用来书写密信。”
我攥紧拳头,心中了然,北漠麻草,驸马啊驸马,我当你无意触碰了我的手背,原来你是有意为之啊。
“是林无尘。”我沉下脸色:“他送我玉佩,我收了,回送菩提果,是他碰了我的手背。”
水月师太一听笑了:“用心良苦,也是难为了他。你若不收他玉佩,或许他便不如此试探了。”
是啊,水月师太说的不错,他未亮明身份,我又是个出家人,于情于理都不该收他那块玉佩。既是收了,收的还那般痛快,毫不扭捏,任谁都会起疑。
我往山中瞭望了瞭望,驸马啊驸马,此刻你去了何处呢?
“师太,这东西可能祛除?”
“可以,用酒擦拭,这麻草汁便祛了。”水月师太拿起两本佛经给我:“这佛经你拿着,没事的时候,多看看。”
我小心接过佛经,咬了咬唇后将她紧紧抱住:“师太,嫣儿回去了。”
“去吧。”
她松开我,将我送出栊翠庵。
我飞也似的跑到山下,双掌一拍,唤出一匹鸽血红的宝马,飞身上马,六名影卫从天而降跪地道:“属下参见公主。”
我攥紧缰绳,扬起长鞭催促:“快,快快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