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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龙吟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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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钰下午召了中书令路承毅,尚书令石云,兵部尚书朱奕,户部尚书易恒茗,廷尉霍纪五人议事。
自先帝晚年起,朝会不再是一天一次,改为三天一次,而大朝会定为十日一次,在京有实职的都要上朝。也因此,召重臣于紫宸殿议政就成了很平常的事情了。
路承毅身为中书令,为三相之首,理当由她陈奏大事。
“广陵太守上奏说秀才罢考,请旨陛下如何办理?”
萧钰翻了翻广陵太守的上书,神情淡然,“罢考,既如此,那今年秋试广陵就不必举行了。”
路承毅和石云对视一眼,都觉此举与朝廷以往风格不同,不知皇帝如何处理后续,石云上前问道:“不知陛下如何处置秀才们?”
萧钰将广陵太守的奏疏放在书案右侧那一摞,凤目微微一眯,眼中一轮寒光,冷笑一声,“这等目无律法纲纪的人不可轻饶,全部革除功名永不录用。”
“这……”石云按下惊讶,上次秋试是在元丰二十九年,春伟正巧赶在昭明元年,这次可算是萧钰登基以来第一次完整意义的开科举,石云小心询问:“这样罚是否过于严厉,大齐素来以宽仁治天下,这些都是有功名的秀才举人,一棒子打死……恐怕不利于陛下圣明呀。”
萧钰抬眼瞧了这位老臣一眼,淡淡道:“尚书令是老臣,做事老派,朕不怪你。”她随手从紫檀木龙案左侧取下一本地方大员的请安折子,一心二用,边浏览边道:“身为举子,不知上有君王国法,仅仅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就以罢考要挟朝廷官员,还纠结乱民围困学政官署,真是胆大妄为至极。”
她袖袍一扬,掷下奏章,冷声道:“区区秀才就敢围困官署,当了举人贡士岂不是要围了朕的紫宸殿。”
不待石云再劝,廷尉霍纪道:“臣保举一人可处理此事。”
“说。”
“刑部员外郎顾之明。”
“不可!”石云断然截话,瞪着霍纪,怒道:“那顾之明是酷吏,亦曾投在逆贼萧锐门下,今上留她在朝已是宽宥,怎能用此小人?”
霍纪不急不躁,有条有理地分辨道:“陛下明鉴,顾之明何曾投过萧锐,只不过是萧锐正好主管刑部,当年尚书令是兵部尚书时萧镇也曾署理兵部,难不成尚书令也是萧镇门下么?”
“你!”
“行了。”萧钰打断她们的纠缠不休,白狼毫螭纹墨玉御笔轻轻的点在折子上,她淡淡道:“小人畏威而不怀德,尚书令是仁人君子,对付小人还是让酷吏去吧。”
路承毅看了看手中急报,有些犹豫,悄悄的打量着皇帝的面色,小心翼翼道:“陛下,豫州平原一带有柔然遗民扰乱治安。”
元丰年间,柔然内乱争位,失败的郁久闾安藤(郁久闾是姓,从百度上查的柔然本部姓氏,不过本文架空所以也不是那么较真)带领残兵败将投降,先帝将其部打散安置在腹地豫州,既是显示我大齐仁德也是为了防止她们逃跑。
更有一层,是希望在腹地将其同化,然而这群丧国之民十数年不改其野蛮之风,时不时就要闹事,先帝行仁政,觉得她们成不了事也就不曾出兵镇压,这事搁以前自然是不需要拿到皇帝面前讨论的,但萧钰性子与元丰大为不同,路承毅不敢简单的循从旧例。
萧钰停下朱笔,抬眼淡淡的扫了这群国家重臣一遍,平声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语气平淡倒也听不出什么情绪,可话语内容如同一把寒光凛凛的刀剑,让人光看就觉得汗毛倒竖。
朱奕拱手请战:“臣虽不才,愿替陛下除此祸患。”
路承毅一惊,连连摆手,劝阻道:“陛下,朝廷正在西北用兵,且不说从哪里抽调兵力,耗费的钱粮户部也已捉襟见肘。”
朱奕正色道:“区区丧家之犬,何须我大齐军队,臣只要陛下一手令,调动豫州差役即可。”
“尚书令以为如何?”
“仁义教化乃先帝留下的政策,臣以为不可轻易改变,若是一招不慎,反而激起民变那就得不偿失了。”
朱奕冷哼一声,不以为然道:“柔然乱民,贪心不足,得寸进尺,你越是退让她越是嚣张,民变之说更是无从谈起,难道被她们欺凌的百姓会跟着她们走?我看要是不处理才会激起民变呢!”
萧钰轻笑道:“英雄出少年,朱奕,朕准你所言,但若是处理不好,朕就收了你的乌纱帽。”
朱奕撇了石云一眼,隐隐有几分得意之色,领旨谢恩。
萧钰轻咳一声,“秋试的巡视还是让石秀去办,尚书令也可提点一些。”
石秀乃石云长女,在礼部任职,科举的巡视一般是在各个郡县州府随机挑出几个检查,地方官员免不了要对钦差殷勤打点,是个极好的差事。
元丰二十九年的巡视就交给了石秀,可见先帝对石家的崇信。萧钰此番作为,也有安抚石家以及前朝旧臣之意。
如此又决定了几件地方政略,就散了会,唯有易恒茗留下来向皇帝奏报机密。
白蘋端出茶具,龙泉窑青釉葡萄纹茶盏中玉汤清澈,恍如雨过天晴,茶香清溢,是嘉州中峰产的峨眉雪芽。
萧钰微尝一口,问道:“两线作战,白芷在北燕也花费甚巨,户部可还支撑的住?”
易恒茗放下茶盏,起身拱手道:“臣出身巨贾之家,分家所得家产不少,绝不会让前线将士断钱断粮。”
萧钰道:“你先坐下。哪有皇帝用兵逼着大臣变卖家产的?”她从龙案上翻出一道缎面有些磨损的奏折,一看就是外地的加急文书,递给易恒茗示意她打开。
“苏州织造,杭州织造,江淮盐政,真是富可敌国。朕只听闻‘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不想这些官员比朕还有钱。”
那奏折是皇帝派去扬州的督察御史周潇上表查处苏州织造、杭州织造、江淮盐政收受贿赂的详细过程,仅官邸中就搜出白银数百万两,古玩字画更是不计其数,更不要提她们在郊外数十处良田美宅了。
易恒茗越看越气,奏折都被她掐出指痕来,不平道:“这些贪官!陛下减轻徭役调低赋税,为的是百姓民生,她们竟敢趁机搜刮民脂,合该抄家!”
萧钰眉宇清冷,轻轻一笑,只是她那笑意中蕴了凛然寒意,“这么些年搜刮的财富便宜了朕,周潇已让人押送长安国库了。”
她看易恒茗有几分犹豫,心下了然,对她道:“现在前线用兵,国内不宜动荡,等战事结束,朕必不会绕过这些蛀虫。”
易恒茗唱了声陛下圣明,向皇帝奏报道:“陛下,永平侯突袭西楚,只带了三万精兵,另有四万大军分作两路守在武陵、固安,可西楚号称拥兵二十万,又有南蛮助阵,臣担心。。。。。。”
萧钰倒是安然,只道:“谢徵有分寸,兵者诡道也,胜负并不决于数量,三国水淹七军、火烧连营之事,不就是以少胜多么。”
易恒茗忧心忡忡道:“臣发觉有些冀州、青州的商贾们近日不断迁移内地,恐北燕有内乱之兆,一旦北燕动荡,柔然再攻下燕国,那么大齐北方压力骤增。”
萧钰摇头,“无妨,燕国南北之争罢了,翻不了天,朕在冀州陈兵数万,倘若局面恶化至此,朕会让杨斌云动手的。”
君臣二人所言的燕国位处东北,是在前朝末年汉地藩镇割据四分五裂之时,当时的并州幽州节度使慕容暨独立而成。本朝太祖高皇帝萧启坚自雍州起兵,历时十数年才将汉地大体统一,余者不过东北的慕容氏燕国,岭南的赵氏东越国,西南的公孙氏楚国,以及一直视为蛮荒之地的交州成氏。
东越国在元丰二十八发生叛乱,被秦王萧钰一举平定,东越王上表称臣,撤销国号,国民迁入内地。
西楚频频兴兵犯境,西楚盘踞西南,占据益州南部和交州西部,逼迫成氏称臣纳贡,也因此,号称天府之土的蜀中经年备战不得安全生产,非但不能缴纳贡赋还要朝廷年年补贴。
燕国自我朝建立后就来往频繁,互为援引对抗柔然,但燕国内部幼主临朝,新帝不过是一个六岁的垂髫小儿,国政皆决于两位皇姨--庆王慕容婷,安王慕容媱。庆王与齐朝交好,而安王则依仗柔然,两人在朝堂上已是水火不容,而燕国朝廷政令不出上京,各地分成两派,南方唯庆王马首是瞻,北方则对安王唯命是从。
倘若燕国倒向柔然,则柔然手握河西走廊和幽燕之地,其势便如黑云压顶,大齐北方万里防线不得不直面柔然铁骑,敌强我弱的局面就更加恶化。
易恒茗见皇帝心中有数,稍微放下些忧虑,行礼跪安,转身退出紫宸殿时正与一个形色匆忙的小宫女擦肩而过。
那小宫女快速走到萧钰面前,跪在地上禀告道:“陛下,太后在梨园责罚宸贵君,已经罚跪了好一会儿了。”
萧钰神色一冷,低声道:“到底是来了。”话音未落,就一阵风似的往梨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