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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长生殿 ...

  •   话分两头,萧钰在紫宸殿议事之时,王太后已携着沈玄礼和萧镜说到了梨园。梨园是太宗皇帝为讨明文皇后欢心建立的,明文皇后爱听戏,太宗后宫也大多爱好此道,先帝宪宗也颇为喜爱,梨园历经两朝天子荣宠,建的富丽堂皇,远远就看见金砖红瓦的飞檐,在阳光下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三人进了戏楼落座,班子早已准备好,总管捧着描金画谱凑到太后身边,道:“奴才给太后请安,太后万福,奴才等恭请太后点戏。”

      太后目不斜视,恍若无闻,蕙兰站在太后身后一步的地方,也视而不见,可怜那总管跪在地上不敢起来,手臂举了一会儿就酸麻不堪,颤抖个不停,脸上漫上一层汗珠。

      沈玄礼起身接过总管手中的戏谱,跪在太后身侧,“请太后选戏。”

      太后淡淡的扫了他一眼,很是平淡的问道:“贵君喜欢哪出?”

      沈玄礼越发恭敬,躬身小心翼翼道:“臣侍并不通戏剧,请太后指点。”

      太后“哦”了一声,道:“皇帝喜欢诗书,带的你也喜欢诗词歌赋。所谓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戏里包含的深意未必不如书里,哀家点一出『长生殿』,此种真味,你自己体会吧。”

      『长生殿』讲的是前朝玄宗和杨贵君的故事,玄宗一遇杨贵君而倾心,不惜夺女儿所爱将他接入宫中,从此三千宠爱在一身,六宫粉黛如无人,然而玄宗晚年不理朝政,以致藩镇之乱,祸及京都,玄宗携杨贵君出逃成都,哪知出长安不过百余里就遇太女逼宫,说不杀杨贵君则不再往南走。玄宗万般无奈,杨贵君自缢而死,可怜他风华绝代,临死竟连薄棺都没有,只卷了草席匆匆埋入荒地。

      有诗云: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

      台上正唱到杨贵君诀别玄宗,那青衣凄绝唱到:“陛下!陛下!臣侍去了!”

      沈玄礼眉心一跳,似不忍再看,垂下目光。

      太后端着青莲纹汝州瓷茶碗,淡淡的抿了口茶水,问道:“宸贵君,你觉得这出『长生殿』如何?”

      沈玄礼覆在肚腹上的手一颤,面容竟有些惨淡之色,梨园里放了十数大瓮盛着冰块,殿里极是凉爽,但他方从外间顶着暑热进来,乍冷乍热,腹中便不妥起来,自太后点戏时肚里的孩子就开始闹腾,顶的他只欲作呕,只得用宽袖遮掩着稍稍抚腹安慰。太后问话,他岂能不答,勉力压下腹内痛楚,声音仍是透出一丝沙哑,“士为知己者死,杨贵君以死护玄宗,也不枉玄宗当日与他倾国相欢。”

      太后冷淡一笑,眼中殊无半分笑意,他盯着沈玄礼,反问道:“士为知己者死?分明是妖君误国!想那玄宗不失为明君,却为了一个男人弄得国家倾覆盛世终结,后世帝王当引以为戒!”

      他越说声音越大,到后来已经算是含怒训话的语调,梨园里一片寂静,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一清二楚,萧镜也是一脸噤若寒蝉,只怜悯的向沈玄礼一看。

      沈玄礼面色雪白,心中苦极,他如何不知太后意味何在,只得暗中一撑沉坠的腰腹,离座垂手敛眉,毕恭毕敬的听太后训诫。

      太后微一眯眼,缓了语气道:“皇帝年轻,喜欢你多些也是正常,不过”他话音一顿,霎时一沉,“宸贵君通晓诗书,哀家考教你一句,《孟子·离娄上》里有什么话?”

      沈玄礼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退去所有血色,敷在面上的胭脂似漂浮着一般,遮不住他青白惨淡的面容。他扶着肚子缓缓跪下,心仿佛被一把利刃拧绞,疼的他耳后额上都渗出一片片细密的汗珠。

      他极力压抑不稳的呼吸,哑着声音黯然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太后一嗤,冷然道:“哀家还以为贵君忘了呢。”

      沈玄礼仿佛脸上挨了掌掴,又如一盆冷水泼身而下,身上寒热不定,午间勉强吃下的膳食在腹中翻滚,几欲冲上喉咙呕出。

      他紧紧按住动弹不停的肚腹,狠狠闭住气息才压下呕意,涩声道:“臣侍不敢。”

      萧镜眼见沈玄礼身子不太对劲,忙劝道:“父后,贵君有孕在身,还是让他起来说话吧。”

      太后冷哼一声,并不理会女儿的劝说,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道:“那玄宗专宠,尚有十三位皇女。你是元丰二十六年抬进秦王府的,连庶民都知道你独宠六年,皇帝如此钟爱于你,可是不该啊!”

      仿佛是从地下传上来的寒意,丝丝缕缕的侵入他的骨髓,明明是闷热的天气,沈玄礼却如坠冰窟,不住颤抖,恍如隆冬寒风中飘零的凋零残叶,他眼前似乎弥漫了层白茫茫的雾气,地上的青砖都迷离起来。

      萧镜瞧他深蓝衣裳的后背都洇湿了一大片,撑在地上的右手五指微微抽搐,捂着肚腹的手就没松开过,心里不禁埋怨父后行事过于冲动,竟一点也不顾及沈玄礼身怀六甲。

      萧镜心里着急,跪在太后身边,抓着父亲垂下的紫朱色凤袍的下摆,焦急道:“父后,你看在皇姐面上,叫贵君起来回话罢,他的身子受不得罚,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您如何向皇姐交代啊!”

      到底是亲生女儿,这样子求情也不能不顾,太后正准备叫沈玄礼起身,画堂春的大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众人都被吓了一跳,不禁回头看去,那人身着玄色金边绣九道龙纹长袍,不是皇帝又是何人!

      萧钰顾不得跪了一地的宫人,抢到沈玄礼身边将他拥在怀中,低声唤道:“玄礼,玄礼。”

      沈玄礼一听她的声音,绷紧到极限的精神一松,只觉腹中绞痛顺着骨头漫延至四肢百骸,身体剧烈一颤,似有无数星火在眼前爆开,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林修贤今日休沐,从府中匆匆赶来连官服都来不及穿,进了和光殿就看见皇帝慌乱的抱着沈玄礼的身子,男人似乎意识昏沉,但昏迷之中仍抱着肚腹呻吟不止,可见情况不容乐观。

      林修贤顾不得请安告罪,也没拿脉枕,上手就摸沈玄礼的脉象,她心里一惊,又覆上沈玄礼高隆的小腹,掌下肚腹挛动剧烈,孩子似乎受惊一般不管不顾的用四处顶撞,闹的父亲肚颤不止,此起彼伏。

      萧钰问道:“如何?”她虽然极力克制,平日冷清镇定的声音仍是泄露出一丝颤抖。

      林修贤顾不得抹去额上的汗珠,冷静道:“尚可保住。”

      她拿出一包银针,又快又准的扎在沈玄礼腹下三寸处,几乎是刹那又连续下了几针,缓解胎动。男人一挣腰腹,将腹部高高挺起,口中一声痛吟,悠悠转醒。

      沈玄礼初初苏醒,神情迷惘恍惚,他先低头去看自己的肚腹,吃力的扶住肚子,然后又看向萧钰,眉宇泫然,未语泪先流,咬着唇颤抖的说不出话。

      萧钰见他如此,不由慌了神,伸手替他擦拭眼泪,哽着声音道:“我在,我在,玄礼不怕。”

      沈玄礼轻轻摇头,阖上双目缩在萧钰怀里,胸膛一抽一抽的压抑着哭噎,双手无力的捧在腹侧。

      林修贤低声禀告:“贵君有些中暑,又有寒气侵体之象,冷热相冲,腹中就大大不妥,是以动了胎气。所幸并没有严重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但需卧床静养滋补元气。”

      太医下去煎药,沈玄礼伏在妻主怀里,紧紧的攥住她的衣袖,只是静静不语,单薄的胸膛一抽一抽的打着哭嗝。

      萧钰怕他喘不上气,轻轻的抱起他换个姿势,沈玄礼以为她要离开,带着哭音低呼一声,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萧钰的心都快被他绞碎了,哄着他道:“我不走,我一直陪着你,别怕。”

      一边柔声安抚,一边轻缓的帮他翻了个身,让男人仰面半躺半靠在自己身上,托住他动弹不休的下腹,将如意云纹凝华缎面的紫色锦被轻覆住他的身子。

      沈玄礼不愿看不见她,将头抵在萧钰肩上,红红的眼睛像极了受惊的小鹿,湿漉漉的直直凝视着她。他攥住萧钰的一角衣袖已经被冷汗濡湿,平金织就的海牙纹路硌着他的手心,他动了动苍白的唇,不料腹中一阵大动,男人猝不及防下无意识的抱住肚子哀嚎,

      “疼……嗯——谨之、谨之,我肚子好疼,孩子,救救孩子——”

      林修贤端了药上来,号了脉,急切道:“殿下不要压腹,您这是犯了急腹症,进而动了胎气,孩子暂时无碍的。”

      萧钰连忙去掰他的手,触及了那双纤长冰冷的手才发觉男人并没有用力,只是虚虚的捂在下腹——沈玄礼视腹中骨肉如珍如宝,怎么会舍得伤了孩子。

      喂进去一碗汤药,腹中却仍是不见好,孩子丝毫不体谅父君的身子,在肚里打闹冲撞,每一次剧烈的胎动,沈玄礼的肚腹都是一阵抽搐,温润柔软的圆隆此刻紧紧的绷着,时不时的凸起一块小包,摸着又冷又硬。

      沈玄礼熬了许久,连抱着他的萧钰衣衫都被濡湿,散着的青丝堪堪撒了一榻,被疼出的冷汗粘黏成一缕一缕的狼狈不堪。

      折腾到深夜,腹痛稍缓,沈玄礼才昏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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