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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伤情怨 ...

  •   长安皇城丹凤门外,拐入南街,走了一箭之地就能看见街西蹲着两座大石狮子,朱红色的正门却不开,正门之上悬着一块金丝楠木大匾,匾额上以烫金大字书“贞平君府”,笔意磅礴、龙飞凤舞,正是先帝萧烨为爱子贞平君萧容鄞亲手所书。

      开着的西角门外停了一座红木打造的马车,车童恭敬的站在一旁,一三十岁左右的干练男子撩起车帘,从中伸出一只苍白瘦削的手搭在男子手上,缓缓走出一位年纪二十多岁的贵人:着一件白色素锦长袍,面上不施脂粉,头发仅以一根丝带系着。他的面容是很美的,只是过于苍白,倒是有先天弱症一般,行动事似弱柳扶风。

      他扶着男子的手,进了西角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转过插屏,小小的三间厅,厅后就是后面的正房大院。正面五间上房,皆雕梁画栋,两边穿山游廊厢房,台阶上正是贞平君素日伺候在侧的贴身内侍秋水,一见他来了,便忙掩去眉间愁色,挤出一丝笑容来,迎上来道:“殿下在内休息,遣了众人出来。”

      那年轻贵族男子微一蹙眉,轻声道:“怎么,你家主子不是病了么,为何不让你们进去?”

      秋水再也掩饰不得,面上一片忧虑焦急,附在贵族男子耳边悄声道:“承安君殿下,您快来劝劝殿下吧,熬坏了身子可怎生是好?”

      这位年轻男子正是先帝第三子承安君萧容郗,他虽然与萧容鄞并不同父,但关系却是极为亲厚,听到这,也不由暗叹天意弄人,他何尝不知萧容鄞生的是心病,可那能治之人却在千里之外。

      萧容郗只身进了房间,那房间很是宽敞,可门窗紧闭不点灯烛,帷帐也都撤下,屋里空空荡荡的,他在榻边坐下,轻抚萧容鄞的泼墨长发,柔声叹道:“你这又是何苦?”

      萧容鄞身子一颤,见是他来了,眼圈已是红了,阖目忍了半晌,凄楚道:“不过是我自作孽。”

      萧容郗心下恻隐,前事种种虽是萧容鄞伤了谢徵的心,但当年谢徵强求亦有过错,清官难断家务事,可到底萧容鄞是他的弟弟。萧容郗于心不忍,柔声缓缓道:“你若是真的觉得和谢徵缘分已尽,去皇帝那求一份和离书就是,何苦作践自个的身子。”

      闻得“和离”二字,萧容鄞眼中一阵惊惶,忽的翻身坐起,他久病在床身子虚弱,哪经得起这般剧烈动作,登时眼前一阵发黑。他喘了一阵,抓着萧容郗的手,勉强平了气息道:“甚么和离?谢徵、谢徵去向陛下求了?”

      萧容郗见此情状,心里有数,忙安抚道:“谢侯没去,她没去。”

      萧容鄞苦笑,“我当年拿哥哥和汝阳侯自比,”他一想起往日种种,竟是哽在喉咙说不出口,眼中一热,留下两行清泪,真真是美人流珠,梨花带雨。

      萧容郗当年嫁给汝阳侯夏妍是赵王萧镇极力促成的,只为拉拢身为京都巡防营总管的夏妍,夏妍也顺势投到萧镇门下。但宫变之后,萧镇落败身死,夏妍的生死本在圣上许与不许之间--当年萧钰出生后就抚养在华贵君膝下,与萧容郗一起长大,对承安君也格外优容。

      但萧容郗上书言明汝阳侯罪无可赦,不杀之不足以靖天下,并附上夏妍为官期间做的违法之事,所列十七条大不敬之罪,使得萧钰将夏妍处斩,夏家成年女子皆发配边疆,未成年着罚没官奴。

      萧容郗眉间一蹙,拿了帕子替他擦拭,叹息道:“我与夏妍不过是相看两生厌,她当年如何折磨我的你也知道些风声,怎么这般糊涂去刺谢徵的心呢?”他稍有踟蹰,还是决定问道:“你对那公孙琳,可还有情愫?”

      萧容鄞含泪摇头,哽咽道:“没有了!没有了!”

      萧容郗正色道:“那就好,往日云烟就叫它去了罢,谢候若是真无情,又何必对你避而不见,待她回朝,你好好的去跟她解释。”他抬起弟弟的下颔,触手一片冰冷,尖尖的几乎将他的手都刺痛了,他望着萧容鄞的眼睛,“你可不能再任性了,谢徵是个好妻主,别再辜负人家了。”

      秋水端了茶点小食上来,开了纱窗,茶香袅袅,光线明媚,倒给这阴暗寂寥的室内添上几分温暖与光亮。

      萧容鄞取了一块玫瑰白果山药卷小口小口的吃着,耳边听萧容郗如远山清幽的声音絮语道:“你可知宫里也不太平了?”

      萧容鄞摇头,放下手里的一片蜜瓜,凝神听他讲话。

      “前日宸贵君不知怎么地冲撞了王太后,在梨园罚跪,弄的宸贵君胎气不稳,未央宫当夜亮如白昼,折腾了一夜才保住龙胎。”

      萧容鄞不免有些惊讶,“这又是为何?宸贵君不像是会冲撞太后的人,就算真的言行不当,也得顾忌着他怀着孩子。”

      萧容郗夹了一块桂花糖蒸栗粉糕在萧容鄞的青瓷小碟中,慢慢道:“大抵是有人在太后那说宸贵君的不是了。陛下昨日下旨让五妹同廷尉一同审理王庭璐一案,”他轻叹一声,“王家这次的算盘是打错了。”

      萧镜一同审理,表面上是皇帝给生父台阶,让亲妹涉入此案流程。然而萧镜心里却透的跟明镜似得,太后偏爱幼女,本就不是什么好兆头,她做事绝不会违逆皇帝心思,萧钰既有意借着王庭璐的案子整肃御史台和门下省,萧镜岂能背道而驰?这样一来,对王庭璐的处置就是太后两个女儿的共同意见,朝野也不能说皇帝刻薄寡恩。

      萧容鄞咽下桂花糖蒸栗粉糕,扬声唤了秋水进来,吩咐道:“有些腻,换些小菜上来。”秋水见主子总算有了胃口肯用膳,忙不迭欢天喜地下去了。

      “我这段时日卧病不出,不想好戏倒是不肯停。”

      萧容郗道:“武安侯素来与谢徵不和,你可要注意些。”

      萧容鄞冷笑道:“武安侯?不过是凭着王太后的衣带罢了,也凭与谢徵相提并论。”他本就是天之骄子,容貌绝色,这一冷笑,更是显的他孤清矜贵。

      武安侯王彰砯是王太后亲姐姐,皇帝的亲姑姑,此人在先帝时凭借弟弟王贤君做了户部员外郎,也算是个有油水的职缺。新帝即位后封其武安侯,但并无实职在身,可见萧钰对这位姑姑的才干是不敢苟同的。

      萧容郗道:“血浓于水,王庭璐到底不过是旁系,可武安侯毕竟是至亲,陛下会顾忌的。”

      “骨血至亲?”萧容鄞嘴角维扬,扯出一抹讽刺的弧度,“咱们的陛下什么时候被亲情束缚过。”

      萧容鄞所言,便是指当年赵王萧镇灭门之事,虽是谢徵先斩后奏,可若是萧钰有心阻止又怎会让谢徵领兵去封赵王府,明知谢徵与萧镇有杀母杀弟之仇,却不下明白的旨意。从前萧容鄞怨怼谢徵手段过于狠辣,连尚未成年的孩子都不放过,今时细想,心里对难免萧钰也不满起来。

      萧容郗微微摇头,“史笔如刀,悠悠众口,陛下总要有几分顾虑。”

      萧容鄞思陈片刻,秀美颦将起来,“哥哥说王庭璐一案门下省牵连甚广?”

      萧容郗点头,一缕青丝垂落在胸前,雪白锦衣更衬得他墨发如瀑,唇红齿白,他慢慢道:“侍中郭悠已经被传到廷尉府问话了,她这个侍中是做不下去了。”

      萧容鄞冷哼一声,嗤道:“怪不到武安侯闻风而动,侍中到底是三相之一,也算位高权重。”

      萧容郗淡淡一笑,慢条斯理道:“她想做,陛下未必肯给,门下省一向是贵戚老臣子弟们的地方,陛下用的两任侍中费玉洁、郭悠皆出身不高,她武安侯本就是外戚,未必在陛下的名单上。”

      说话间秋水领着两个侍女端上一碟碟小菜,随上四品干果蜜饯。萧容郗道:“你好好养身,我也放心些,留得青山在。我也该回府了。”

      之前屋内昏暗倒还看不出,现在光线明朗,萧容郗面色着实苍白,唇色也是白中略有些青色,竟是比卧病在床的萧容鄞更加纤弱。萧容鄞见他方才也不动筷子,忧心道:“哥哥的身子还是要忌食么?”

      萧容郗不甚在意道:“没甚么大病,不过是凭多忌口,素日吃人参养荣丸养着罢了。”

      兄弟告别,萧容郗本不欲他相送,萧容郗却不依,执意起身披了见件湖水绿疏绣杏花的衣裳送别,走到西角门外,车童牵了马车过来,萧容鄞“咦”了一声,有些惊讶地问道:“怎么不见卫意舒,哥哥不是平素都只带她么?”

      萧容郗眉心一动,却淡淡一笑,“我叫她参军了,许是正在陇西前线。”

      萧容鄞轻轻地吸了口气,道:“刀剑无眼,哥哥也真放心。”

      萧容郗抬头望着西方天边如火如荼的云霞,神色渐渐沉寂下来,他的声音清淡飘渺的传来,“总好过蜗居在承安君府做一个下人,到顶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七品君府令。”

      紫宸殿作为皇帝处理政务和日常起居所在,历来是用龙涎香以示天子尊贵,但此刻东侧殿的皇帝寝宫中鎏金麒麟香鼎中空空如也,殿内却弥漫着燃烧草木所独有的烟味。太医院提点林修贤正在为宸贵君烧艾。

      沈玄礼躺靠在榻上,腰后垫着两个软枕,柳眉紧锁,面色苍白,与寝殿垂落的半透明的月影纱有的一比。萧钰坐在男人身侧,握着他的手摩挲。待林修贤烧艾事毕,请了平安脉,告退之前向皇帝禀告道:“贵君胎象暂安,微臣会调整药方,劲力为父体补元益气,只是贵君这段时间需要静养,尤其不可耗费心力。”

      竹语端了按照新方子煎的药,浓墨一般的药汁在琉璃盏中散发着氤氲热气,隔着老远就能闻见中药的苦味。

      萧钰接过药盏,苦涩的药味直冲的她连连皱眉,但思及良药苦口,还是拿着药匙取了一小勺,正欲试一试温度,却被沈玄礼阻了一下。男人眉眼温然,就着萧钰的手将药汁一饮而尽,漱了口清去口腔里的苦涩药味,才柔声解释道:“太苦,谨之莫试。”

      萧钰楼他在怀,这男人着实好的叫她心疼。想到前日沈玄礼痛吟辗转,心里的火越烧越旺,想她萧钰贵为天下至尊,却连心爱之人都不能免受委屈,她自责道:“是我没保护好你,以后你就在紫宸殿,朕看谁敢在紫宸殿撒野。”

      沈玄礼乖乖地伏在萧钰肩上,闻言神色却有些黯淡,帝王将相,后宫君侍,都有各自的不得以。他总不能让萧钰为了自己去向王太后责难,不说史笔如刀,就是满朝的悠悠众口都能淹死一个人。

      “下人在太后面前搬弄是非,是下人的错,陛下明察秋毫,玄礼自然放心。”

      萧钰搂着他的手臂紧了一紧,“你这么想?”

      沈玄礼阖上眼睛,将眸中的忧愁沉黯一同关上,声音平稳而淡然:“陛下既然已经将蕙兰打发出宫,又将那些搬弄是非的奴才们罚进慎刑司,臣侍觉得足够了。”他的下颔紧紧抵在萧钰并不宽厚的肩上,直硌得生疼,他知道萧钰也疼。

      “臣侍听闻,武安侯与定国公结亲,定国公陆家也一定这样想。”

      萧钰神色渐渐冷厉起来,定国公陆炘乃扬州刺史,封疆大吏,扬州富庶之地,又是漕运中枢之一,地位举足轻重。现任定国公陆炘的夫郎是先帝亲妹肃王之子庆城郡君,陆炘长子嫁给了石云长女石秀,现在又让其女娶了王彰砯之子,真可谓亲上加亲,一门显赫。外戚,勋贵,老臣借由婚姻联接,萧钰此时却必须让国内平稳,那么于情,于势,她都只能让沈玄礼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我这个皇帝,是不是很没用?”

      沈玄礼霍然直起身子,双手扶在萧钰双肩,凝视着年轻的妻主,沉声坚决道:“汉景帝不得不冤杀晁错,汉武帝不得不迎娶陈皇后,可她们最终都不是千古明君么?为了陛下,这点苦又算的了什么,玄礼只求能谨之下白头到老,其他的都不重要。”

      萧钰轻轻覆上男人苍白的脸颊,缓缓道:“不错,来日方长,朕绝不会叫你白白受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伤情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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