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长歌（女尊）》此夜清宵星辰旧

12、水龙吟

　　益州千里沃土，号称天府之国，又有崇山峻岭，漫漫铁关，可谓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成都又称锦官城，其蜀锦享誉天下。然而西楚占据宁州，不时侵扰益州边界，于元丰二十年侵占了益州南部，一举将边界推倒成都南部不足三百里的岩屿关，蜀中震动，百姓皆往梓潼迁去，成都反而渐渐荒废。

　　官署尽管被修葺了一番，但军人并无太多要求，也只是打扫干净，公孙璃锦衣华服，与这简陋的官署显得格格不入。她等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在厅里来回踱步，焦虑溢于言表。

　　“贵客来了，”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继而进来一位轻袍缓带不穿戎装的女子，她意蕴悠闲，如游览名山秀水，闲庭信步一般坐在公孙璃的对面。

　　“谢徵未及远迎，还望端王殿下海涵。”

　　公孙璃眉头紧皱，面色焦虑，与谢徵正成对比。她看了看四周，听谢徵笑道：“这里是谢某的地方，不会有无关人等，端王不必担心。”

　　公孙璃这才面色稍缓，急道：“孤听说谢候只带了三万大军？”

　　谢徵提了粗瓷茶壶往两人杯中添水，悠悠然道：“不错。”

　　“什么！”公孙璃大吃一惊，忽的站起，桌上的茶杯被她碰翻在地，哗啦一声脆响碎裂，白水飞溅到她的香色锦衣上，染出点点水痕。

　　谢徵淡然一笑，将自己的茶杯推倒公孙璃面前，“殿下小心，您穿这么贵重的衣服，也不怕旁人看出来么？”

　　公孙璃深深呼吸，复又坐下，道：“孤一路上乔装改扮，公孙琳发觉不了。”

　　谢徵淡淡道：“公孙琳发觉不了，那张艳呢？”

　　公孙璃心道果然谢徵对张艳萍恨之入骨，道：“张艳去南王处借兵了，孤趁她不在，才出来的。”

　　谢徵寒眸一凝，起身踱步至窗边，官署地势高，成都景象尽收眼底，她看着秩序井然的军营，缓缓道：“公孙琳从南王那借了蛮兵，想来今夜就会出兵岩屿关。”

　　公孙璃惊讶道：“你如何得知？”她见谢徵但笑不语，只好继续道：“三万蛮兵作先锋，江城另有五万守军，公孙琳命孤死守江城。”

　　谢徵从怀中摸出一只玉佩，贴身所藏，显然是她平日里极其宝贝的物件。她将这块儿青玉凤纹佩放到公孙璃面前，对疑惑的端王解释道：“你离开成都后，直接回宁德，见了公孙琳就说你死战被俘，这玉是你逃出时重伤我拿到的。”

　　公孙璃少年习武，天生神力，为西楚国中人所尽知，她十七岁之时以一柄长枪与西楚禁军大统领李翱战成平手。若非公孙琳顺利逃回西楚，这西楚皇帝就该是公孙璃的囊中之物。此番谢徵与公孙璃密会，也是达成协议，谢徵助公孙璃取得皇位，公孙璃称帝后要将侵占的益州地区还给大齐，两国立下停战盟约并许诺互为姻亲永不进犯。

　　公孙璃心里没底，将玉佩好好的藏在怀里，还是忍不住道：“那蛮军就有三万之数，谢候如此肯定能一举击溃？”

　　谢徵长声笑道：“殿下不会以为谢某真的只有这三万精兵吧？殿下且宽心，一切事宜待今夜便出分晓。”

　　公孙璃听着谢徵的意思竟还是有伏兵或者援军，心里总算稍稍安定一些，换了衣服带着随从悄悄离开。

　　副将林遂之进来禀告军务，看着公孙璃走的方向，一脸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趁现在。”

　　林遂之噎了一下，脸上是被说穿心事的羞红，不过军人从来直来直往惯了，所幸直言问道：“末将不知还有援军，请将军明示，也好让末将安排今夜进军方案。”

　　谢徵十指交叉，抵在下颔，有些玩味的看着林遂之，干脆道：“没有援军。”

　　林遂之又噎住了，支支吾吾的道：“没、没有？那您是打算设伏？”

　　谢徵又摇头否决，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帛书，平展在木案上，帛书以丝线作笔，极其详细的绘制了蜀中城镇、山川、小道、水流等地形。谢徵用手指在成都之东、岩屿关之西北，道：“沔水乃长江支流，筑有河堤，其余分水的支流已经被我下令堵上，此时水应该快漫出河提了，今夜派一营人去掘了它，那么——”

　　她不再继续说，但林遂之连画面都想象出来了。当初西楚怕齐军夺走岩屿关，选址可谓用心良苦，岩屿关两边尽是高山，唯有一条通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可若是把人换成洪水，这岩屿关的地形就是死路，大水一路畅通无阻直奔岩屿关，那岩屿关的城门在洪水千钧之力面前简直不堪一击。岩屿关之后是江城，也少不了要被淹，届时何须齐军动手，只跟着水将军捡战功就是了。

　　谢徵笑道：“这沔水就是谢某的援军。岩屿关一破，益州失地尽在我手，再命武陵、固安两处军队扼守要冲进逼宁州，西楚亡国计日而待。”

　　林遂之心悦诚服，对谢徵的神机妙算简直要佩服的五体投地了。可心中一转，又有一件事情烦心，便问道：“西楚亡国，那将军应承公孙璃之事自然当不得真，可西楚号称二十万大军，公孙璃在西楚朝堂也还有些势力，若是她反复无常，凭借自己西楚王室的身份兴兵叛乱，我们却只有三万军队，可要小心防范啊。”

　　谢徵淡然笑道：“宁州既破，则西楚人心胆已裂；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公孙璃即有异志，宁州人也不会帮助她，何足为虑。”

　　林遂之拜服。

　　公孙璃对谢徵所言一夜破岩屿关并不十分信服，但谢徵显然不会向她和盘托出，不过她已经做了两手准备：若是谢徵赢了蛮军，那也是大伤元气。她假装信守盟约，引谢徵与公孙琳决战，正好，那公孙琳的心腹张艳正是当年挟持贞平君萧容鄞之人，张艳为了迟滞谢徵追击的速度不惜将萧容鄞推下马，以致萧容鄞六个多月的孩子胎死腹中，谢徵对此人定然是不死不休。借由两虎相争，她大楚端王发兵宁德，趁机将两方剿灭，届时她就是楚国的大功臣，谢徵收复的益州也是为她公孙璃做嫁衣，公孙琳庸弱无能，她可先做摄政王，再逼其退位，分疆裂土，闭关绝经，在西南好好做她的西楚天子，谁能奈何得了？

　　若是谢徵败了，那也无妨，南蛮见利忘义，她已经收买了南王孟蔷派出的军队首领阿垠挪，到时候她有蛮军撑腰，先收编江城五万守军，再密令宁州的私兵里应外合，何愁大业不成？

　　她想到这里，沉浸在自己的完美计策中，这方案简直是千古绝响，孙武孙膑白起乐毅在世也不过如此，什么公孙琳，什么张艳，什么谢徵，什么萧钰，不过是她公孙璃霸业道路上的小小石子，连绊脚石都算不上。

　　公孙璃一路想一路得意，都开始规划当了皇帝之后如何赏赐功臣，如何兴修宫殿，如何举兵伐齐，如何吞并北燕，在之后就是改天下刑法、田赋、礼制，大赦天下，她公孙璃就是可比秦皇汉武的一代千古大帝。

　　她坐在马车上突然重重一震，把她从宏图美梦中唤醒，公孙璃揉着撞在硬木车梁上的鼻子大声骂道：“不想要命了么，不会驾车就把手剁了！”

　　那马夫连声喊着冤枉，讨饶道：“殿。。。小姐，这不是奴婢驾车出错，而是刚刚地震了一下。”

　　益州宁州地震时有发生，也不算稀奇的事，公孙璃这会子也没时间和她计较，没好气的催促道：“就你话多，快走快走，天都黑了还没过江城呢。”

　　马夫听命继续赶路，只道江城快到了，小姐不必着急之类的话。

　　撩开车帘，见道路两旁景致已经熟悉起来，知道是江城近了，心思不由飘到岩屿关，不知谢徵和蛮军打得怎么样了，真希望弄个两败俱伤啊。马车一直震颤着，她本以为是地震没停，不想却震个没完，还越来越明显了。

　　公孙璃坐的难受，准备在江城换成马，她也算是弓马娴熟，坐车是为了防止别人认出来堂堂端王去和敌军私会，不利于她以后登基的名声。正漫无边际的想着，耳边突然隐隐听闻军队骑兵的轰隆马蹄声，她心里一惊，莫非谢徵这么快就赢了？不应该啊，那岩屿关怎么也得堵她一个月啊。

　　她探出头来仔细听，那马蹄声似乎掺杂了其他的声音，熟稔得很却一时难以分辨。公孙璃心里有些慌乱，人对未知的情况总是有所恐惧的。她狠狠的抽了马两鞭子，总算到了驿站换马，刚骑马跑了没几步，身后马蹄声缭乱，那军士一头栽倒地上，公孙璃下马奔至军士身旁，问道：“战况到底怎样，孤乃端王公孙璃。”

　　那军士已然脱力接近昏迷，气息微弱道：“全军覆没。。。。。。岩屿关失守，齐军用、用。。。。。。”

　　“用什么你快说呀！”

　　公孙璃急的满头大汗，那军士嘴巴开开合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直接昏死过去。公孙璃气的不行，一颗心砰砰乱跳，谢徵到底用了什么方法？若是谢徵真的一路高歌凯奏，那她的计划、她的完美计划、完全计划怎么实施！

　　马夫慌急忙慌的牵了两匹马跑过来，大声喊道：“殿下快走！洪水来了！洪水来了！江城已经被水包围了！殿下快跟我从小路回京吧！”

　　公孙璃脑子一懵，浑浑噩噩的上了马飞奔逃命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