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长歌（女尊）》此夜清宵星辰旧

13、行路难

　　谢徵以水为军，漫延千里，蛮军大多不识水性，就是有熟识水性的也扛不住山洪暴发，更何况山道崎岖狭窄，地势低洼，一时间不知多少春闺梦里人成了河边无定骨。水龙席卷，直冲岩屿关，守军在睡梦中即成水鬼，齐军趁夜色掩杀一轮，能活命逃出者千不足一。

　　谢徵一路如入无人之境，毫无阻碍的进了江城，收编降军，整顿军务，收复江城后益州失地业已全部夺回，江城原住民皆箪食壶浆迎接谢徵大军。

　　原来江城被西楚夺走后，许多原来的齐朝百姓来不及逃离乡土，不得以做了西楚治下的二等人，不但处处遭受严苛刑法，在衣食住行各方面都被限制，平日需要交纳繁重的赋税以外，征兵也是强制入伍，西楚官吏根本不把这些人当做西楚人看待。

　　此时谢徵大军入城，这些原来的齐朝子民们弹冠相庆，自发的备酒备肉招待大军，非但如此，江城的守军中有五六成的本地人直接化入谢徵军中，成为强有力的青壮力量。

　　两国交兵，这消息自然是瞒不住了，石云得了边境战报，急匆匆的递了牌子入宫觐见皇帝。

　　萧钰正陪着沈玄礼用膳，见白蘋递上的尚书令玉牌，微微一晒，笑道：“看来谢徵旗开得胜了，玄礼想想，朕该怎么赏她。”

　　因为太医嘱咐需卧床静养，沈玄礼也只是倚靠在叠起来的大红万福万寿缎面粟玉芯的御枕上，披了件雨过天晴色刻丝雪梅冰玉纹的对襟长袍，咽下萧钰用龙纹银著夹到面前的清蒸鲈鱼，有些好笑道：“陛下能从尚书令觐见就推测出永平侯得胜，真是见微知著。”

　　萧钰又在他的碟子里添上几筷子芫爆仔鸽，星眸灿然，真如夜空的星辰一样闪亮，她端着青釉冰裂纹瓷碗，慢条斯理的搅着里边的枸杞白术炖血燕燕窝，笑道：“若是谢徵战局不利，石云定会将此事宣扬的人尽皆知，然后带着一帮老臣们上书参谢徵，顺带教训朕一番。”

　　沈玄礼吃了块奶炖佛手金丝卷，香甜溢满口中，看着妻主高兴的样子，那清甜直直要透进心里，他加了块儿递至萧钰嘴边，萧钰一口咬下，笑道：“真甜，不过吃起来一点也不腻，赏做这道菜的厨子。”

　　沈玄礼笑道：“谨之心里高兴，自然吃什么都是好的。”

　　萧钰凑到男人身边坐下，将温度刚好的一盏燕窝一勺一勺喂着他，沈玄礼的新药方中着意加了一点开胃之物，他的胃口倒是不错，将那燕窝都吃了下去。

　　用膳后，沈玄礼略有些困倦，见萧钰将遍绣长春白头正红织锦缎蚕丝被覆在自己身上，声音有些含糊的提醒道：“谨之，你别晾着石大人太久。”

　　萧钰替他掖了掖被角，附在沈玄礼侧颊轻轻一吻，“下午再见她，朕也不是随叫随到的。”

　　石云下午进了紫宸殿还没开口，却被皇帝抢先道：“谢徵真是冒进，朕让她巡防西南边境，不想西楚小小挑衅倒惹的谢徵认真起来，若是败了朕定要狠狠罚她。”

　　石云被皇帝这一通抢白弄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弯，手里的加急文书拿不定主意给还是不给。白蘋从甘泉宫内侍到御前大总管，跟了萧钰快十年了，心里何等玲珑，只见她一进一退，文书就到了她手上，白蘋将文书捧到皇帝面前。

　　萧钰看了看文书，长吁出一口气，紧绷的面容放松下来，笑吟吟道：“多谢尚书令给朕报喜，朕这颗悬着的心总算安稳下来了。”

　　石云急道：“陛下，谢徵私调军队可是大罪啊！”她缓过神来，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不宣而调形同谋逆，永平侯真是太糊涂了！高皇帝有敕令，就连皇帝陛下都不能因一己私念在非紧急时期不经朝议而下令出兵啊。”

　　的确有这道敕令，当年萧启坚不顾群臣反对兴兵北伐，结果铩羽而归，差点把自己的命都丢在苍弥山，回京后痛定思痛，认为自己征战数十年精通兵法还遭此惨败，后世帝王没有经历沙场更是雾里看花，所以下了这道命令，为的就是防止皇帝轻启战端。

　　石云提这话就是堵了萧钰的后路，若是谢徵真的不宣而调，那治罪再容易不过；若皇帝想保住这个心腹重臣，承认自己不通过朝议而下令与西楚交战，那么就是违反了太祖高皇帝的遗命。

　　萧钰“唔”了一声，以手支颐，似有不解道：“不宣而调？尚书令忘了谢徵巡视边境是可以调整边防军队么？”

　　石云一愣，听萧钰继续道：“谢徵巡视边境是朕下的旨，再说高皇帝本义是防止和柔然冲突，跟西楚有什么关系。”

　　这分明是偷换概念强词夺理！可萧钰一环扣一环，让石云找不出破绽，她也不敢跟皇帝拍案子叫板，但石云仍是不死心的道：“巡视边境也只能调动边防，永平侯却带兵打入西楚国境，”

　　“西楚挑衅，谢徵反击，难道这也算错？”萧钰打断她，冷着声音道：“四海之内，皆为我大齐领土，西楚不过逆天占据，更何况谢徵收复的是益州失地，朕仿佛记得，是尚书令去签约割地的罢。”

　　石云脸色一白，伏地请罪。

　　皇帝语气稍缓，“朕不是要翻旧账，石大人的功劳朕都记在心里，那些以前的过失朕也只当过去了，尚书令又何必苦苦纠缠。”

　　石云喏喏称是，萧钰道：“尚书令位高望众，你也当得起着四个字，路承毅长袖善舞，让她去管门下省，你石云就来做中书令，这尚书令一职，让朕自己做几天。”

　　谢徵在江城停留数日，简直忙的脚不沾地，军中将领打仗在行，可新收复地区的官员安排戍卫防守这等政务只能依靠谢徵决断，等整顿安置完毕，军队改编也已经完成，数量增加为六万，战斗力更加强劲。另两处军队奉命齐头并进，向宁州迫近，公孙琳不得不派出五万楚兵进驻闽倖扼守要害。

　　谢徵虎踞江城，居高临下，其势如破竹，行军六日，将战线推进八百里，崧越已经成为西楚都城宁德最后一道防线。

　　却说那端王公孙璃一路逃回宁德，衣服都不换，满身尘土泥泞的冲进皇宫，抱着楚帝公孙琳的腿就开始哭，唬的公孙琳一愣一愣，张艳在旁扬声道：“端王不在江城防守，跑回宁德做什么？”

　　公孙璃一听此言，更是嚎啕大哭，以头抢地，公孙琳忙让内侍扶她起来，又是洗脸又是擦拭眼泪的，正要给端王换一件干净的衣服，公孙璃却一把推开内侍踢倒，哭着道：“皇姐无能啊，那谢徵掘了沔水，大水重开了岩屿关，江城已经是一片汪洋，守城的姐妹们都、都殉国了，陛下！”

　　公孙琳失声惊叫：“什么？这么快就、就达到了江城？”

　　张艳皱眉，想了片刻，才开口问道：“端王殿下又是怎么逃出生天的？”

　　公孙璃抬眼怒视，瞠目欲裂，悲愤道：“张将军安坐宫中，却来怀疑沙场死战的本王，真是好没道理！”她转向公孙琳，“陛下，难道你也这么想么？”

　　公孙琳似乎也觉得张艳问话有失妥当，正欲出言安慰，却看张艳微微摇头。

　　张艳道：“殿下冤枉微臣了，微臣只是不解，江城败军一个都没回来，殿下安全回京，也只能用吉人自由天相解释了。”

　　公孙璃闻言只是冷笑，将手中的玉佩掷在地上，那地上铺了厚厚的绒毯，她又是跪伏在地，玉佩滚落在张艳脚边，没有碎裂。

　　公孙琳看见这青玉凤佩脸色一变，抢到张艳萍身旁将玉佩捡起，颤着声音问道：“你从哪找到的这只凤佩？”

　　公孙璃冷笑，“谢徵深夜袭击，江城全军覆没，活的都被俘虏了，臣本该自尽保全国威，但私心想着要死也要拽着谢徵，谢徵提审臣时臣抢了兵器想杀了她，结果只是抢了这个贴身的凤佩，趁乱跑了回来。”

　　张艳反驳道：“谁知这玉佩是不是谢徵给你的。陛下，臣看此时还需斟酌，陛下？”

　　公孙琳着了魔一般的抚摸着凤佩，口中痴痴的唤道：“鄞儿，鄞儿，我不是故意的。”

　　张艳见此情状，暗骂公孙琳真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萧容鄞，她不耐烦的提高声音道：“陛下！益州全失，谢徵不日就会南下，兵锋直指宁德，陛下要造作决断！”

　　似是被一棒子闷头敲醒，公孙琳茫然无措道：“谢徵，谢徵要来报仇了，张爱卿，朕该如何是好？”

　　公孙璃不待张艳说话，急忙抢白道：“为今之计，只有让张将军统领大军拒敌，当年陛下龙困于渊，不就是张将军打退了谢徵追兵吗，只要张将军一出，何愁谢徵不败。”

　　公孙琳下意识就要摇头回绝，张艳是她的支撑，她无法想象没有张艳辅佐的日子，可公孙璃匍匐在地叩首道：“陛下，您想想，朝中谁敢带兵，谁带兵能阻止谢徵，只有张将军可为其敌啊，陛下明鉴！”

　　公孙琳一想，这端王说的也的确在理，于是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张艳。张艳心中长叹，国中也确实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了，谢徵恨她入骨，既是坏事也是好事，且看自己如何筹谋了。张艳微一颔首，应承了此事。

　　军情危急，越早动身越好，张艳调集了宁德附近的三万军队，去往崧越的一路上尚可聚集两万，而崧越城内亦有守军五万，如此便是有十万大军，谢徵即便整合江城降军也不过八万之数，势均力敌，可与之一战。

　　走之前，张艳殷殷叮嘱不可轻信端王，公孙琳一一应了，才送别张艳。公孙琳望着空空荡荡的皇宫，不禁伸手摩挲那块青玉凤佩，这玉是萧容鄞父君的遗物，鄞儿平日最是宝贝，谢徵、谢徵一定是从鄞儿手里骗来的！可转念一想，虽说自己不知情，可张艳到底是为了她才将重孕在身的萧容鄞推下马，害死了他腹中孩儿，鄞儿可还在恨她？这玉佩在谢徵手中，是否意味着萧容鄞已经爱上了谢徵？

　　公孙琳跌坐在龙椅上，将玉佩贴在怀中，心里一团乱麻，突然有些怨恨张艳起来，逃脱的方法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偏偏要害的萧容鄞小产失子。她幽幽长叹，山高水远，恐怕此生都再也见不到萧容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