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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凝霜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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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秋八月,初二就是白露节气,这日萧钰早起推窗一看,紫宸殿外金镶碧嵌竹的绿叶上凝着了许多露珠。金镶碧嵌竹本就是竹中珍品,嫩黄色的竹竿上于每节生枝叶处都天生成一道碧绿色的浅沟,位置节节交错。一眼望去,如根根金条上镶嵌着块块碧玉,清雅可爱,如今青碧竹叶上白露晶莹剔透,水珠顺着叶脉滑下滴落,景色喜人,清晨看一眼碧海竹林让人心情舒畅。
沈玄礼拿了件天青刻丝冰玉纹的外衣为她披上,含笑道:“白露白迷迷,秋分稻秀齐。看来今年的晚稻有好收成。”他在榻上养了十余日,昨日太医诊脉说贵君胎象已经稳了下来,两人才放下心来。
他牵了妻主的手,将窗户半合半开,关心道:“一夜西风一夜凉,谨之注意些,莫要受寒伤风。”
萧钰回首朝他一笑,“哪有那么脆弱。”
她环着男人的腰行至梳妆台前,镜中男人的面容一派温和闲雅,此时不施脂粉,可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萧钰亲手为他挽发,她生的本就白皙过人,一双玉手白如羊脂,在沈玄礼几近委地的长发中穿梭,素手墨发,相映成趣。
萧钰替他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从描金缠枝牡丹的花梨木首饰盒中挑了一支纯以赤金打造的玫瑰长簪,一手拢住扎好的发髻,将华贵雍容的长簪插上。
沈玄礼“哎”了一声,问道:“怎么今日拿了这支簪子?”
这支玫瑰簪是当年沈玄礼嫁入秦王府时,萧钰在新婚之夜为他簪上的,纯用赤金打造,镂刻的玫瑰精细入微,仿佛下一秒那鲜艳的花朵就会盛开至最热烈美满的时刻。他年纪渐长,生性又不爱张杨,近来倒是很少带这些纯金饰品。
萧钰从背后搂住男人,双手伸过腰部搭在他隆起的肚腹上,含笑答道:“好看。”
沈玄礼稍稍红了面庞,轻轻咬唇,低语道:“臣侍都快三十了,这个实在太。。。不太合适。”
萧钰轻轻含住男人的嘴角,笑道:“那依玄礼之意,凡是过了而立的人都不许用金?”
沈玄礼面如红霞,轻轻嘤咛一声,软在萧钰怀中,“陛下真是、真是。。。。。。”
“好啦,不闹你了。”萧钰放开男人,“沈臻递了牌子说想进宫探望你,朕准许了,过会儿顺国公夫人就会来。”她微微一顿,沉吟道:“朕陪着你?”
外臣是不能进入内宫的,除了怀孕八月时父家人能入宫陪产,平日是不能入宫探望,齐朝开国以来,能在平常让父家人入宫的只有太祖高皇帝的君后和太宗文皇帝的君后。沈玄礼生父早逝,这位顺国公正夫也只是他的嫡父,彼此关系并不亲厚。但沈玄礼本就不得太后所喜,萧钰也无意让沈家成为手握重权的外戚,所以要借此向外界显示宸贵君在皇帝心中的位置。
沈玄礼摇头,“陛下去忙吧,臣侍应付的来。”
沈臻的原配夫郎已逝,现在的正夫是继室袁景琦,沈臻有五个儿子,却只有一个女儿,这女儿沈元宓便是袁景琦所出,另外还有一子唤名沈怡秋,为诸子中最小,年方十五,正是豆蔻年华。
袁氏进了紫宸殿寝宫,先向沈玄礼行了跪拜大礼,口中唱道:“臣夫给宸贵君请安,贵君千岁。”
沈玄礼叫竹语和紫荆扶了二人起来,赐座上茶,和颜道:“累父亲进宫探望,本宫身子并无大碍。”
袁氏一身正二品的诰命礼服,面上很是矜持,左手食指上带着一只纯金累丝镶嵌红宝石的戒指,腰间悬着一套蓝田白玉连珠佩,发髻上孔雀翡翠钗垂下颗颗珠络,宝石珠花点缀其间,行动便听环佩的清鸣。他今年也不过三十三岁,平日养尊处优,又是精心打扮,这一身礼服竟要把身为贵君的沈玄礼给比下去了。
沈玄礼与袁氏寒暄了几句,彼此并不熟识,连体己话也没的说,说着说着,话题不免就朝顺国公府几个弟妹身上去了。沈玄礼心知他此来多半是为了五弟沈怡秋之事,他少年离家,形同被逐,与沈家着实没什么深厚感情。沈臻和袁氏此番筹谋也不过是为了沈家荣华,他并不觉伤心,只是有些感伤——不是沈怡秋,也有其他人,萧钰终归不可能只有他一个的。
“臣侍听说贵君这胎有了定论?”
沈玄礼心道果然,只淡淡“唔”了一声,将兔毫连盏端起,悠然的撇着茶沫,幽深的靛蓝釉色映衬着通透如琥珀的茶水,水面波澜不兴。
袁氏清了清嗓子,道:“贵君如今也只有静懿帝子,现在这胎,”他的视线落在沈玄礼滚圆的肚腹上,“听宫里的风声也是帝子?”
沈玄礼抿了一口茶,万春银叶的味道清冽,但在清甜之中蕴了一丝苦涩,他淡淡道:“生女生子,本就是天意。”
袁氏见他一副淡然的样子,心道装的倒是大度,但念及沈玄礼身份贵重自己还要求他,少不得挤出笑脸道:“天意是天意,但咱们自己也得筹谋人事不是。王太后催着陛下选秀,臣侍看陛下后宫君卿只会越来越多,若是贵君这胎是个帝子,以后旁人生了皇女,那您在陛下那的地位岂不是要不稳?若您得了皇女,更要为皇女费心筹谋,贵君已经是一等一的尊荣了,但一人之下不是还要仰人鼻息么,这庶女终究不比嫡女啊。”
他这一大串话相比是早就打了腹稿,说起来真是流利的让人插不进话。沈玄礼先前面色还好,闻及庶女、嫡女,素日温然的眉宇轻轻一蹙,正色道:“父亲慎言。嫡也好,庶也好,都是陛下的孩子。”
袁氏心中越发不满,这沈玄礼真是油盐不进,真以为自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啊,先帝有言在先,他沈玄礼这辈子都当不了正位皇后,宸贵君,说白了也不过是个侍。袁氏一咬牙,干脆挑明道:“贵君觉得您五弟怡秋如何,他是您的亲弟弟,相貌也好,年纪又小,以后入了宫和贵君相互扶持,若是有一女半儿的,也能给贵君、给顺国公府添几分依仗。”
沈玄礼放下茶盏,有些疑惑道:“既然母亲父亲主意已定,参加选秀就是,怡秋相貌绝佳,定会入选,本宫等着就是了。”
袁氏急道:“以贵君盛宠,让亲弟弟如果还不是在陛下耳边一句话的事。”选秀成不成还在两说呢,那王庭璐已经下狱听说楚王都给她定的死罪,王太后的话皇帝也未必听,就是如期选秀,到时候明仁太后的纪国公府许家,□□太后的王家,定国公府陆家那些握有实权的贵戚家族必然要送儿子入宫,沈怡秋能不能选上还不一定呢。
沈玄礼道:“选秀事关前朝,”他见袁氏不以为然,心中冷笑,“这是陛下亲口所言,你若不信大可向陛下询问,本宫也不过是贵君而已,既无皇后,选秀就是太后操持,最终决定全在陛下。”
他一拂袖袍,扶腰起身,道:“紫荆,送顺国公夫郎离开,本宫乏了。”
袁氏气得发怔,但身份有别,他也不敢造次,更何况这里是皇帝的紫宸殿,若是闹出了风波只怕皇帝降罪,他只得忍下心中恶气,气哼哼的走了,衣服上碧玉环佩哗啦哗啦的撞在一起,刺得人耳中烦扰,声音也随袁氏渐渐远去了。
紫荆送了袁氏回来,就见主子在书案前看书,她端了一小盏银耳枸杞汤奉到沈玄礼面前,“殿下用些银耳枸杞汤罢,能开胃通神的。”
沈玄礼肚腹渐隆,此时靠在黄花梨镂刻福禄寿三仙的椅子上,一手翻着书,一手搭在腹部。他抬眸瞧了紫荆一眼,道:“你倒是心思乖巧。”
紫荆将玉盏递上,看沈玄礼慢慢喝了,道:“将近午膳,若是殿下用的少,陛下难免忧心。”她顿了一顿,试探着轻声说道:“其实兄弟间若真的能相互扶持,也是好的,只是。。。。。。”
“只是他们的心太大了,”玉盏磕在黄花梨硬木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沈玄礼一嗤,“本宫可不愿引狼入室,再说陛下不会喜欢本宫这样做,太后也不会容忍本宫私下插手选秀。”
紫荆敛眉恭敬的站在一旁,道:“殿下明察。王太后下令定国公陆炘之子陆涵宜、礼部尚书李乐正之子李晓入宫,带在身边教习。”
沈玄礼垂眸看着自己的肚腹,半晌一笑,道:“是陛下明察,历朝历代都严禁后宫干政,可后宫和前朝从来都是纠葛在一起的。”
紫荆道:“太后过于心急了,这样一来,不是相当于告诉外面陛下今年不打算选秀了么。”
沈玄礼叹气,“富贵荣华,有几人能看清呢。”
午膳时候,萧钰还提了太后的事,将陆、李二人入宫的事与他细细讲了,沈玄礼笑道:“陛下莫不是怕玄礼吃味?这样着急的跟玄礼报备。”
萧钰一点他的鼻梁,也笑道:“你呀,朕又不喜欢他们,有什么醋好吃。”
沈玄礼略一思衬,问道:“那陆公子出身高贵,不知李公子又是何方神圣?”
萧钰眸间寒色一闪而过,淡淡道:“他姐姐娶了父后的表侄。”
沈玄礼一时默然,伸手拥着萧钰,下颔轻轻的搁在妻主骨骼分明的肩上,心中思翻滚,忍了几忍还是缓声道:“谨之,我会一直陪着你。”
一入宫门深似海,他不是不知道宫中的尔虞我诈,入宫三年,纵然后宫只有他一人,可触目所见,母女亲情被君臣之道所规制,父女之情又添了无数的欲望与算计,他终身依靠只有萧钰,可前路并不是坦途,萧钰终会有其他人,他日日祈望的就是妻夫之间永不猜疑,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萧钰反手将他抱在怀中,男人温热柔软的身子乖乖的攀在她身上,似是缠绕在橡树上的凌霄花,将全身托付于自己。从秦王到皇帝,他一直在自己身边,萧镇叛乱,是他不顾重孕在身,亲自领了萧钰专门留下保护他的府兵冲进宫里。
那夜乌云压顶,不见一丝月光与星辰,可男人的面容却是那样的明亮,他捂着发硬的胎腹,为了安抚她挤出一丝微笑,跌在她怀里,腹痛的连说话的声音都是颤颤巍巍的,“谨之,我、我和宝宝,都,和你一起。”
生死相随,不过如是。
“萧谨之一生所爱,唯沈玄礼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