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长歌（女尊）》此夜清宵星辰旧

37、龙凤喜 正月初

　　正月初一，皇帝领百官于京郊奉先殿祭天。

　　斋宫鸣太和钟，皇帝起驾步行至奉先殿，钟声止，鼓乐声起，祭坛东南燔牛犊，西南悬天灯，烟云缥缈，烛影摇红。萧钰身着冕服，配十二旒冕冠，大裘、玄衣纁裳。上衣绘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纹，下裳绣藻、火、粉米、宗彝、黼、黻六章纹。此外还有黄、白、赤、玄、缥、绿六彩大绶和小绶，玉钩、玉佩，金钩、玉环及赤色袜、舄。

　　祭天大典礼仪繁复，自寅时开始，待皇帝祭天完成后，已经是正午时分。萧钰在圣善殿更衣，白蘋自殿外撇了众人进来，快步走到萧钰身边低声禀告：“宫里来人禀告，说宸贵君要生了。”

　　萧钰一惊，推开为她悬佩龙纹连珠玉璧的宫人，扬声道：“起驾回宫。”

　　白蘋赶快跟上，忙宽慰道：“陛下别急，贵君派了人说离生产还有些时候，让您办完事再回去。”

　　萧钰也不等内侍摆好上御辇的脚踩墩，轻身一跃就上去，一叠声的催促道：“快走，快走。”

　　和光殿的正厅里已经跪了一地的太医，林修贤和苏楼领头等待，产公们在沈玄礼的寝殿里观察情况。萧钰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全不理会别人的请安，抢到沈玄礼身前一叠声的问道：“怎样？有没有很痛？身子可还受得住？”

　　沈玄礼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素色宽袍，倚在榻上，双手扶在腹侧，见她来了，吃力的笑道：“怎么还是这么急，只是阵痛，还早着呢。”

　　他话音未落，双手突然紧紧的抱着肚腹，闷哼一声，仰面咬牙苦忍。萧钰忙伸手覆上他的腹部，掌下坚硬，痉挛起伏，想来是孩子在不断试探出口。

　　阵痛持续了好一会儿，沈玄礼才长长呼出一口气，薄衫都被汗水濡湿了，他眨一眨眼，晶莹的汗珠沿着长长的睫毛滚落，轻声喘息道：“唔。。。。。。这孩子倒是个慢性子，别慢成致宁那样就好。。。。。。”

　　萧钰将软枕放在沈玄礼的腰后让他稍微能坐起来些，自己坐在他身后，环住男人的腰让他倚在自己身上，十指交握，一同覆在不断起伏的沉隆腹部上。

　　“别怕，太医都在，会很顺利的。”萧钰搂着他安慰，只是她声音全无以往的沉稳淡然，话音里夹杂着些许不安和慌乱，倒不知是安慰沈玄礼还是安慰自己了。

　　沈玄礼本想问她用膳了没，不想阵痛突袭，当即脸色痛的发白，温润端庄的五官都皱在了一起，捂着挛动抽搐的巨腹不断在萧钰怀中挣扎，白皙的颈子上布满了汗水，已是疼的说不出话来。

　　“他要疼多久？你们怎么不想想办法缓解一下！”

　　“这。。。。。。”产公们相顾无言，这生孩子本就是艰辛的事，哪有生孩子不疼的，为首一个经验老道资历长久的产公说道：“回陛下，贵君殿下产穴未开，羊水未破，现在只是宫缩，还要再等一会儿。”

　　沈玄礼熬过了这一阵，软在萧钰怀里喘息了一会儿，无力的问道：“你，你是不是没用膳。。。。。。”

　　萧钰道：“无妨。”

　　沈玄礼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又喘了一会儿，才道：“我。。。。。。我饿了，你陪我，用一些吧。”

　　他腹中阵痛一阵比一阵急，哪里有胃口吃东西，只是不这样说，怕萧钰一直陪着他不用饿坏了身子，她因为祭天，本就斋戒三日，现在再陪着他熬，且不知道这慢性子的孩子何时能生出来呢。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他疼了一天一夜，终于在深夜子时三刻产下一子一女，力竭昏睡过去。

　　待他悠悠转醒，窗外天光大亮，萧钰守在他身边，眼下微微有些青色，显然是守了他一夜未睡。沈玄礼心中挂念孩子，竟也顾不得其他，嘶哑着声音含糊道：“孩子还好么？”

　　萧钰还未答话，殿中众人齐刷刷的跪了一地，欢天喜地的磕头贺喜：“恭喜殿下父女平安，喜得双生子。”

　　沈玄礼起身张望，他产后体虚，稍微一动就觉得身体酸软无力，萧钰小心翼翼的把他抱在怀中让他能依靠在自己身上，眉梢眼角都是欢喜的神色：“是一位皇女和一位皇子，玄礼，你为我生了一对龙凤呈祥。”

　　沈玄礼一怔，继而漫山遍野的喜悦充斥心中，喜极而泣道：“谨之，谨之，我为你生下皇嗣了。”

　　萧钰亦是满心的欢欣喜悦，她双臂从沈玄礼腰际穿过，扶着男人的胳膊帮忙将孩子抱着，喜滋滋道：“皇子长得像你，眉清目秀，嗯，鼻子也像，下巴也像，很好很好。长大后一定是像玄礼一样的青竹君子。”

　　沈玄礼抱了片刻，越看越喜欢。萧钰将奶公唤上前，换了小皇女抱着，神采飞扬道：“皇女长得像我，只有嘴巴像玄礼一些。”

　　沈玄礼稍微侧身，眸中萦绕不绝的情意脉脉的将萧钰望着，笑道：“有谨之这样丰神俊朗，风华绝世的母亲，孩子自然是不会差的。”

　　萧钰一会儿看看手中的皇女，一会儿看看被奶公抱在一旁的皇子，怎么看也看不够。她本就是容貌如玉的女子，眉间似蕴着一簇盛开的红玫瑰，喜庆热烈的将她整个人都覆上了一层洋洋喜气，她在沈玄礼耳边笑道：“玄礼，我真高兴。”

　　沈玄礼伏在她的肩上，含着脉脉情意温声道：“还有别人在呢。”

　　萧钰兴致高昂，焉能理会这些，笑道：“那就让他们看着。”

　　紫荆和竹语领着一众宫人跪下贺喜，满面春风的齐声唱道：“龙凤呈祥，天下太平，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萧钰本就在兴头上，听到这番巧言恭贺，越发高兴，连连笑道：“好！未央宫的人真不愧是玄礼调教出来的，真真会说话。今日六宫上下宫人各赏两个月的月例，绸缎一匹；未央宫上下赏半年月例，绸缎十匹，内务府的小玩意也你们挑一些赏玩，就当是赏你们平日伺候贵君有功。”

　　未央宫里的宫人们忙跪下谢恩，个个喜笑颜开，深觉在未央宫当值真是修了福分，旁的宫里的奴才是万万比不上的。

　　沈玄礼产后初醒，方才情绪激动倒还不显，这会儿觉得困意上涌，身子绵软无力，不过一会儿就躺在萧钰怀里连眼都睁不开了。萧钰在他耳边轻轻笑道：“玄礼睡吧。”

　　沈玄礼一觉好睡，足足睡了一天一夜，醒来时萧钰不在身边，问了紫荆是萧钰抱着皇女皇子向两宫太后请安，又说君卿们来探视都让萧钰给挡回去了，说要让宸贵君安心静养身子，产后不宜操劳费神。

　　说话间，萧钰抱着孩子回来，笑吟吟道：“皇子真像玄礼，一点也不闹，沉静的紧。皇女倒是活泼，抓着我的手指不放。”

　　沈玄礼含笑欠身，向萧钰福了一福，轻笑道：“劳累陛下替玄礼向两宫请安了。”

　　萧钰孩子交给奶公抱到侧殿喂奶，一撩衣袍，挨着沈玄礼坐下，含笑道：“想了一天的名字，准备给女儿定‘溱’，溱者，繁盛也，又同‘臻’，意美好，你觉得如何？”

　　大齐号为水德，历来以水为贵。而皇帝世系取名，则是按照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之道顺延，比如开国皇帝萧启坚的坚字从土部，太宗皇帝萧棠棣则从木，先帝宪宗萧烨从火，今上萧钰从金，所谓土生木，木生火，火生金，金生水，水生土，五行循环，生生不息。萧钰的孩子自然是遵从惯例，取水部。

　　沈玄礼端了一碗银耳莲子粥放在紫檀木雕花并蒂牡丹的案几上，澹澹如水，沉静的笑道：“溱，右为秦，谨之当年是秦王，孩子也有秦为名，玄礼很喜欢。”

　　萧钰慢条斯理的搅着银耳莲子粥，眉眼间漫染了灼灼的笑意，她缓缓道：“清也不错，清嘉明净，至纯至真；浩，浩然正气，广远盛大；湛，水木湛清华；漪，风值水而漪生，日薄山而岚出；涵，包容沉养，有容乃大。”

　　她将碧玉青花白丝絮碗一搁，白蘋取来纸笔，萧钰将上面提到的“溱”“清”“湛”“浩”“漪”“涵”六个字一一写下，洒金宣纸上是她笔划银钩的墨色大字，她笑着道：“玄礼选一个吧。”

　　沈玄礼沉思片刻，沉吟道：“‘浩’太过硬气，‘漪’太小女儿，其它的，玄礼觉得都很好。但——”他抬眸，微微一顿，“玄礼最喜欢谨之一开始定的‘溱’。”

　　萧钰笑吟吟的牵过沈玄礼的手，抱他于膝上，意味颇有几分得意，“我翻了一夜的典籍才找出来的几个字，清湛纯然，留给以后的孩子也好，毕竟是长女，单以清嘉明和为意，不免有些单薄。溱儿，”她略一停顿，轻轻吟诵：“阳引而进，物出溱溱。百谷溱溱，庶卉蕃芜。我希望咱们的溱儿将来不只自己，也让大齐溱溱繁盛。”

　　沈玄礼心念一动，萧钰的心思是让萧溱承继大统么。大齐立太女向来是“有嫡立嫡，无嫡立贤”，并无立长之说。他非中宫君后，先帝留下的话更是让他一生都不可能登上君后之位，萧溱只是长女，而此时尚在襁褓，萧钰竟已经动了这样的心思么？

　　他不好多说什么，便岔开话题道：“谨之给女儿起了名字，那皇子呢？可不能偏心啊。”

　　萧钰笑了笑道：“当初致宁的名字封号全是我一个人起的，这个孩子留给玄礼取名如何？”

　　当年萧予泊出生之时，沈玄礼几乎难产血崩，昏迷了四日才苏醒，此后一年缠绵病榻悉心调养，哪有精力去想孩子的名字。萧钰将第二个儿子的名字封号让他自己取，也是为了体贴他，沈玄礼澹澹微笑：“谨之经天纬地之才，还想了一天一夜。玄礼一时之间却是想不到，且等我几日，好好斟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