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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寒松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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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和亲一事,不免冲淡了天长节的喜庆,皇帝晓谕六宫取消庆典,将许多贵重的物品直接算进绵福君的嫁妆中去。
冬至那日,又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如鹅毛飞絮,萧钰在和光殿抱着萧云泊在窗口赏雪,萧云泊眼睛骨碌碌的转着,玲珑剔透的像纯黑色的玻璃珠子一样,衬着唇红齿白的小脸儿,瓷娃娃似的精致可爱。
萧云泊探出头,吸了吸鼻子,小小的鼻头被冻的红红的,缩回萧钰怀里道:“外面学好大,还有香气呢,”他那一双水灵灵的眸子忽闪忽闪,恍若夜空中闪耀的星子,一脸向往的望着外面松软厚实的积雪,在萧钰怀里扭了扭,“致宁想出去玩,雪地一定很软。”
原来在未央宫中萧钰移置了许多梅花,所谓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未央宫种植有玉碟、粉碟、紫蒂白、洒金红、晚跳枝、双碧照水等众多珍奇梅花,正当时令开放,自然是香风细细,清馨扑鼻。
萧钰道:“到雪地里滚一圈,回来就要发烧,躺个十天半月什么都干不成,致宁要去么?”
萧云泊一听,十天半月都要躺在床上简直要无聊死人,马上往母亲怀里缩的更紧了,扁了扁嘴,奶声奶气道:“不去啦,致宁在殿里玩。”
沈玄礼在软缎绣墩上坐着看书,不想才一会儿就腰酸背痛的,肚子沉沉下坠,便放了书一手撑着扶手,一手托着腹底缓缓起身。萧钰见状,忙把小团子放下,细心的将男人扶起,道:“身上又难受了?”
沈玄礼垂眸盯着自己高挺的肚腹,蹙眉道:“坐着累,躺着累,走路更是不成,真是——”他还没说出最后的形容词,腹中的孩子们似乎知道父君要说他们,急急的起来翻了个跟头,撞得沈玄礼肚腹震荡,脚下一软跌在萧钰怀里。
萧钰忙将男人抱回榻上,锦缎堆叠的六尺凤榻极其柔软,她安抚着一点也不体谅父君的孩子,笑道:“你是不是要说孩子们的坏话?”
沈玄礼无力的轻声哼了一下,扶在腹侧的手清晰的感觉到孩子有力的踢打,嗔怪的瞟了萧钰一眼,道:“好会挑时机逞威风。”
萧钰笑个不停,道:“咱们的孩子,自然是极其聪明的。”
冬至素有吃饺子的习俗,皇家也是如此。午膳,竹语端上三碗饺子,那饺子包的圆润饱满,汤中添了香菜,透出一丝青绿色,如翡翠玉汤也似,饺子的香气随着热气氤氲扑鼻而来,更是让人食指大动。
一家三口围在小几前吃饺子,萧云泊拿着他的小银箸吃的迅速,那饺子每个都是不同馅的,又特意包的玲珑精巧,小小的一个元宝,一口就能吞一个。萧云泊吃的快,小孩子食量又不大,一盏茶的功夫就将那碗汤饺吃完了,末了拿小帕子擦擦嘴洗洗手,在父君的宽榻上打了个滚,溜下去找宫人玩去了。
沈玄礼倚在榻上一时起不来,小团子已经跑出去七八步,眼见就要出了内阁,忙扬声道:“兰意,看顾着皇长子,别让他刚吃完就跑起来,仔细伤胃。”
萧钰喂了他一个翡翠芹香虾饺皇,道:“致宁有分寸的,颐宁宫平日在这些事上教的很严格,他记得住。”
沈玄礼叹了口气道:“这孩子,真是动若脱兔,就是静不下来。”
萧钰含笑不语,手中不停,将男人喂饱后才开始吃自己那一碗。
午后,沈玄礼在榻上午睡,他的身子已是不能仰躺,朝里侧卧着睡着,他的呼吸很重,一呼一吸间丝绸寝衣下的高隆腹部随之越发圆挺。和光殿里下人们早早的将空间留给皇帝,一室静谧,萧钰坐在榻边,覆手于男人的孕腹上,在撑起的饱满圆弧上缓缓摩挲。
她淡淡地似是陈述一样,道:“你为人精明远胜你师傅。”
苏楼立在堂下,闻言心下一震,饶是她素日应对机敏,此时也不知该如何答话,耳中听皇帝声音还是那么淡淡的继续道:“朕喜欢聪明人,但聪明人心眼多,有时心思也多,这忠心就会打折扣。你在未央宫做事,就要明白谁是你的主子。”
苏楼耳后沁出丝丝冷汗,不知皇帝的意思是让她为贵君做事,还是不让她为贵君做事,其实沈玄礼只是问她那些小主们的情况,并没有吩咐她做什么。
萧钰道:“你是贵君的人,你师傅是朕的人,太医院就是你们师徒的天下了。”
苏楼眼皮一跳,慌忙跪下低声道:“太医院是陛下的太医院,太医们也都是陛下的奴才。”
萧钰轻轻“哼”了一声,似乎对这场面话不以为然,但皇帝心思深沉,她听不出这一声轻哼下的意味。萧钰也不看她,手背在沈玄礼温暖白皙的脸颊上摩挲,片刻道:“贵君要做什么事,不必向朕汇报。”
苏楼心中异常震惊,皇帝竟然对贵君这样纵容,容许沈玄礼在太医院培养自己的势力,明知如此,还许自己这个“贵君的人”仅次于太医院之首的太医院使之位,简直是闻所未闻。她虽然心里震动,面上却是丝毫不显,一副恭敬的样子,伏地叩首后,慢慢退出和光殿。
天色早早的暗了下来,雪花飘的小了些,还是点点的往下落,贞平君府门前吊起了两盏大大的灯笼,光线明亮,远远就能看见灯火。这还不算,正门外站着四个青衣小厮,个个手里拎着座六角彩绸宫灯,伸着脖子在找什么人似得。
谢徵纵马飞奔,可算在冬至节这天晚上回了长安,过了城门开放的时间,还是用皇帝御赐的龙骧令牌开的门。她先是受命镇守重镇上党郡,后来卫意舒回京,她又管辖雁门关,直到皇帝下诏和亲,才从前线回来。
萧容鄞听闻下人来报,抓了一件狐裘披风往身上一裹,就要出门接她。谢徵走的快,正巧在正厅院落的紫檀石雕长春白头的大插屏前将他截住,一把将萧容鄞抱起来,快步走进厅内,道:“外面天寒地冻,你的身子还没养好,怎么跑出来了?”
萧容鄞搂着她的脖子不放,将头埋在谢徵坚硬的肩窝,闷声道:“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谢徵闻言不禁失笑,道:“塞北寒苦,我放着暖和的家不回,还能去哪?”
萧容鄞低低的哼了一声,稍稍直起身子,从秋水手中接过热气腾腾的一碗饺子,道:“一直热着呢,你先吃。”
谢徵虽然久经军旅,但毕竟贵族出身,又是天家儿媳,一口一口吃的慢条斯理,很是优雅。吃罢,才道:“这饺子不似以前做的味道,”她看萧容鄞贝齿轻咬下唇,这是他含羞时的习惯动作,心中了然,一向冷峻的面容不禁柔和下来,“很好吃。”
萧容鄞星眸一亮,蹭到她身边,面上浮起嫣红之色,“真的?”
谢徵放下碗筷,秋水迅速的收拾下去,将空间留给两人独处。她温柔道:“真的,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饺子。”
萧容鄞绞着衣角,声音不自觉的带了些嗔怪撒娇,软着声音道:“你一去快一个月,都没个音信传回来,叫我在家里担心。”
谢徵将他搂在怀里,柔声哄着他道:“我在前线辗转数地,不好给你传信,万一被敌人截住就不好了。”
萧容鄞阖目躺在妻主温暖的怀里,声音低低的,“六弟要去和亲了,我和他平时没什么往来,可一想起来,他这一去紫台连朔漠,以后再无相见之期了。”
谢徵沉默片刻,道:“陛下也是无奈之举,若有其它方法,陛下是不会让一介弱男子去平息战争的。”
萧容鄞哼了一声,冷着声道:“若是只能让她儿子去,她恐怕早就倾举国之力对柔然开战了吧!”
谢徵正在梳理萧容鄞长发的五指一颤,悬在半空中,她慢慢将手放下。他这样对萧钰心怀芥蒂,是在怨萧钰当年名为劝诱实为威胁的逼他答应下嫁自己一事么?他终究,还是不愿意的。
萧容鄞半天没等她回应,以为她不想自己埋怨皇帝,于是抓着她的衣袖一扯,低低道:“我知道她是圣明天子,只是有些为六弟难过,我方才冲动了,你别放在心上。”
谢徵低声道:“无妨,只是在自己府中说罢了。”她何必强求圆满,只要萧容鄞别再对公孙琳执迷不悟,他们这样也算现世安稳,相濡以沫。
然而,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的过去。柔然想让绵福君马上动身,为的自然是那些粮食嫁妆,但萧钰却不能不允许,否则前番种种忍耐都是白费功夫。她下旨绵福君于十二月初一动身,哲贤太君接到消息当场晕了过去,连新年都无法与幼子一起度过,这一走,恐怕就是永别了,如何不叫他伤心欲绝。
十二月初一,和亲队伍从长安出发,彩绸绵延,车马琳琳,大红的仪仗队在景山上都看的清清楚楚。彼时萧钰立于景山山巅叠翠亭中,望着山下缓缓行进的红色队伍,声音飘渺,“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朕从长安望西北,又何尝不是无数山峰阻隔。”
白蘋和白芷立在下手,知道萧钰心情压抑,如何不压抑呢?收复南疆,统一西南,划郡置州,可柔然一动兵,万里疆防好似一张脆弱的宣纸,处处可破。堂堂大齐天子,不得不送出幼弟去议和。
白蘋从袖中取出一个手工风铃,红丝金玲,鸣声清脆。她道:“这是绵福君连夜赶制的,临行前交给奴婢,说此去万里,请陛下见此铃如见他,善待哲贤太君及其家人。”
萧钰将那红丝风铃举在眼前,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发出一声长啸。声调凄异,空谷传响,惊起一片鸟雀,白蘋不禁震的微退一步。
她一字一句道:“朕立誓在有生之年扫灭柔然,决不让朕的子孙后代经历和亲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