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长歌（女尊）》此夜清宵星辰旧

31、丁香结

　　天气一天比一天更冷，过了小雪时令，京中虽没飘雪，却下了一场雨，冬雨寒冷刺骨，人在外面冷的耳朵都通红，宫里的太液池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内务府向各宫配发冬日用的一应物品，沈玄礼说长安冬天寒冷，另外送了好些古香厚缎送给各小主，未免来回奔波辛苦，干脆一起放在内务府，让各宫派人一趟取回去就是。

　　王绮华正坐在桌前描一幅寒江垂钓图，他穿一件湖绿色暗织蝶恋花纹样锦面棉衣，在殿中穿的算是厚重的了。月澜殿内地龙烧着，但并未见他在身边加火盆取暖。

　　他笔锋一顿，在洮河绿石砚中一点，一边描画，一边道：“我记得上次宸贵君送了些油烟墨，你去取来。”

　　阿辑面上微露难色，道：“小主忘了，恪贵人上次说喜欢月澜殿的物件，您说他想拿什么就拿，恪贵人将油烟墨也全拿走了。”

　　王绮华眉心一皱，随即展开，轻叹道：“那便罢了，反正是自己画着玩，其他墨将就用就是了。”

　　阿辑低低应了声是，见景素两手空空的回来，面上一脸委屈，不由问道：“不是让你去内务府领东西了么？怎么空着手回来了？”

　　景素不禁委屈道：“奴才去内务府领东西，黄宫女说咱们长信宫的被恪贵人身边的宝月一起领走了。说昨日宝月去内务府，拿着恪贵人小主的令牌道长信宫两位小主一家，不必分出彼此，一起领走省的奔波。”

　　王绮华闻言，心中不免暗叹，这画是完不成了，索性将紫竹白狼毫笔搁在笔架上，安慰道：“罢了，殿内燃着地龙，倒也不是十分冷。”

　　景素心中不平，诉道：“小主，宸贵君赏下的古香厚缎和裘衣用料也被宝月领走了，恪贵人怎么能这样？”

　　王绮华柔声安慰道：“好了，我知道你在内务府受了委屈，先下去歇息吧。这些东西以后还会有的，不比难过。”

　　待景素退下，阿辑急道：“小主，那恪贵人欺人太甚，月澜殿的银炭都叫他一个人用了，回回宸贵君给的东西也被他抢走，您就一直这么让着么？”

　　王绮华横了他一眼，缓缓道：“那你觉得我应该如何？”

　　阿辑道：“您是从四品宛仪，他是正五品贵人，您教训他也是应该的。”

　　王绮华淡漠一笑，“阿辑，你是家里人，那我问你，我这个宛仪是谁给的？”

　　阿辑不假思索道：“是陛下。”

　　王绮华自嘲道：“错，是太后给的。恪贵人是太后亲侄，亲疏有别，我压在恪贵人头上，你以为太后会喜欢么。”

　　阿辑一愣，王绮华继续道：“更何况，我尚未侍寝，并非真正的后宫君卿。我不得陛下宠爱，没有太后照拂，又是家道中落，你告诉我，我那什么去和恪贵人争？”

　　阿辑听他一条一条的分析，越听心越凉，最后嗫嚅道：“难道咱们要一直这样么？”

　　王绮华眉目寂寥，望着殿外的天空，怅然道：“以后的事谁知道呢，我不去想那么远，只想安生度过今天。”

　　阿辑萎靡了一会儿，突然神色一振，道：“只要小主讨得陛下圣心就好，宸贵君家世寥落，也不得王太后所喜，可陛下喜欢他就足够了。”

　　王绮华淡淡的“嗯”了一声，问道：“陛下除了和卿、林御侍，这几日有召幸新人么？”

　　阿辑道：“宸贵君胎动频繁，吃什么吐什么，夜间还睡不好，陛下这些日子都陪在未央宫，谁都不召。”

　　王绮华不禁叹道：“陛下喜爱贵君，我们又有什么可争的呢？”

　　阿辑急忙道：“小主您别灰心，以您的品貌才学，只要陛下见了，一定会喜欢的。”

　　和光殿里，林修贤和苏楼侍立在堂下，榻上沈玄礼烟眉紧锁，面上一片隐忍之色，突然喉咙一窒，翻身伏在萧钰膝上呕吐起来。

　　他本就没吃什么东西，呕出来的也净是一些酸水，萧钰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又急又怒的问道：“呕逆之症都治不好，朕要你们有何用？”

　　沈玄礼呕意稍退，捂着肚腹还是说不出话，竹语见状忙递上一盏清水让他漱口，缓了好一会儿，他才敢稍稍直起身体靠在萧钰怀里，苦笑道：“孩子强健，臣侍反倒受不住了。”

　　萧钰闻言不禁气结，抬手覆在男人高高隆起犹如小坡的肚腹上，哼了一声道：“真是不乖。”

　　掌下一震，沈玄礼忍不住痛呼出声，忙捧着腹部不住安抚，“你可别吓他们，嗯，别闹，乖，母皇开玩笑的，别在父君肚子里闹了啊。”

　　萧钰楼着男人无力的身子，视线扫道堂下大气也不敢喘的两位太医，没好气道：“贵君难受成这样，你们连缓解之法都没有么？”

　　两人对视一眼，还是林修贤上前拱手道：“殿下现在的症状，都是正常现象，并无大不妥。”

　　萧钰冷哼道：“你每日也别吃饭，挺个七八日，朕就信你这句话。”

　　林修贤与苏楼两人赶紧跪下请罪，萧钰冷声道：“请的什么罪，不是贵君身子妥当的很么？”

　　林修贤额上冒出一针一针的冷汗，伏在地上不敢答话，还是苏楼大着胆子道：“微臣学艺不精，不能免去贵君十月怀胎之苦，不能使陛下安心，有罪。”

　　沈玄礼待腹中孩子作动缓了一些，柔声劝道：“谨之，我腹中好多了，七八月份正是孩子闹的很的时候，怪不到太医头上的。”

　　萧钰看着怀中男人虚白的面色，抬袖一摆手，让林、苏二人退下。

　　沈玄礼有歇了些时候，见萧钰抱着他看折子，她两臂环过自己腰部，一手搭在他高隆的腹部缓缓摩挲，另一手艰难的翻着折子，不禁笑道：“谨之，你不用一直抱着我的。”

　　萧钰手指一拈，那折子翻了一页，她道：“我想抱着。不是什么重要的折子，言官向来都是无事也要上一篇大道理的空文章，好显示一下存在。”

　　沈玄礼听她说的刻薄，但自己也是深以为然，言官们最爱无事生非，不过其中也有些为民请命的，他笑着道：“谨之别这么说，也有些铁骨铮铮的人呢。”

　　下午，萧钰在紫宸殿召见了朱奕，卫意舒和周潇。

　　萧钰开门见山道：“扬州富庶之地，天下赋税粮米之所重，朕需要自己人做扬州刺史。”她淡淡一笑，“朱奕，你愿不愿意为朕分忧啊？”

　　朱奕扬声道：“臣为陛下，万死不辞。”

　　萧钰笑道：“万死倒是不必，只一点，扬州官场不正之风要给朕好好整治。周潇掌握的证据只是其中一部分，你到任后放开手脚，记住，朕就是你的靠山。”

　　朱奕肃声称是。

　　萧钰又对卫意舒道：“你在兵部做了一个多月了，事务都熟悉了吧？”

　　卫意舒忙恭敬道：“朱尚书对臣十分照拂，有问必答，臣在兵部也有许多人帮衬。”

　　萧钰微微颔首，温言道：“朱奕一去，兵部尚书空缺，朕不能让这般重要的职务落入他人之手。”言下之意，是属意让卫意舒接任了。

　　卫意舒并非愚钝之人，在官场行走月余，又有萧容郗指点，哪里听不出皇帝的言下之意，她不是不惊喜，只是担忧自己的资历实在不足以弹压众人，道：“臣资历太浅，恐怕难以服众。陛下新任之人，臣定会倾力襄助。”

　　一言既出，萧钰、朱奕和周潇三人面上都浮起笑意，卫意舒看得一头雾水，也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只好默默的望向皇帝。

　　萧钰见她呆呆的样子，不禁轻笑出声，道：“你问问她们，被朕启用时有什么资历。”

　　朱奕和周潇双双拱手唱喏，齐声道：“陛下用人不拘一格，不以资历为重。”

　　卫意舒心下一转，豁然开朗，扬声道：“臣目光短浅，请陛下赎罪。”

　　萧钰道：“无妨。朕先罚你以兵部侍郎身份暂代尚书职务，品级俸禄不变。”她想了想，嘱咐道：“谢徵军政皆长，你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去问她，当然，也可以进宫问朕。”

　　萧钰又定了几件地方上的人事，才散了会。

　　到了晚上，照样是回了未央宫。晚膳沈玄礼只用了半盏西湖牛肉羹，萧钰看他吃的辛苦，也不忍强迫他多进一些，自己在沈玄礼的监督下倒是用的多，尤其是金针翡翠煨嫩鸡，味道鲜美，难得加了杭椒入味，小半盘都被她吃了。

　　待饭后用过茶，沈玄礼催她出去消食，道：“谨之吃了这么些，滞了胃口可不好，出去散散步吧。”

　　他说话时，已经换了象牙白的丝绸寝衣，闲适的懒在榻上，摸着腹部按揉。萧钰知道他是让自己去新人那，心里老大不情愿，坐在他身边就是不挪窝。

　　沈玄礼无奈，轻轻推了推她，低声道：“玄礼很想让谨之留下，可你已经一连十日没召幸新人了，寿安宫那边来问了几次，”他微微一顿，“长信宫的月景也算宫中一绝，陛下就当去赏月了。”

　　萧钰听到寿安宫，眉间一蹙，寒眸中墨沉沉的，半晌才道：“那你好好休息，我明天陪你。”

　　沈玄礼支起身子，在萧钰嘴角轻轻印下一吻，拿起竹语送来的石青色刻丝五爪金龙腾云纹章的紫貂大氅为她披上，细心的将大氅的衣角袖口一一梳理平整，才扣着她的手指，慢慢道：“谨之去吧，路上别受了风，我等你、等你明天陪我。”

　　依依不舍的送别后，竹语才低声道：“主子想让陛下留下，只是一句话的事，奴才看陛下也是一步三回头的，根本不想离开。”

　　沈玄礼望着萧钰离开的路线，轻声道：“她总要去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与其让她自己想起去看，不如让她念着我。”他低低一笑，笑声中带着自嘲，“竹语，其实寿安宫并没有来问。”

　　竹语摇摇头，道：“就像您说的，今天没有，以后也会问的。寿安宫太后是什么性子，陛下也是知道的。”

　　沈玄礼一阖双目，眉间似是疲倦极了，轻轻道：“是啊，他的性子，陛下再清楚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