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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寒食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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竖日萧钰早起上朝,沈玄礼撑着身子为她更衣,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有些不安的感觉。萧钰自己将衣带系好,扶他倚在榻上,道:“再睡一会儿,中午等我回来。”
沈玄礼牵着她的手,有些不舍道:“嗯,早去早回,别太劳心。”
冬日慵懒,地龙暖和,他又睡了一会儿,才起来洗漱打扮。竹语为他挽发时挑了一支赤金镶嵌红宝石的和合如意簪,沈玄礼瞧着镜中素淡的容颜,眉目疏阔,凤目狭长,望之不过二十许人的模样,可比起那日新晋君卿的含苞待放的娇艳欲滴,到底是不同的。
竹语道:“陛下下了旨意昭告六宫,要新晋君卿在侍寝之后,每日来未央宫请安。”
合宫君卿请安本是男子至尊君后的尊荣,昭明后宫君后空悬,最尊贵者唯宸贵君沈玄礼,但贵君再尊也不过是侍而不是夫,嫡庶分明。萧钰此举,偏是要让小主们以对君后之礼对待沈玄礼,让朝野知道沈玄礼在她心中不可动摇的地位。
沈玄礼“唔”了一声,道:“以后睡不得懒觉了。”
竹语笑道:“陛下说了,见不见,什么时候见,全凭主子做主。”
沈玄礼但笑不语,想起昨日萧钰说以后要陪他一起用午膳,道:“吩咐小厨房,中午做些陛下喜欢吃的,那道菌丝笋尖炖野鸡锅子加些杭椒。”
竹语笑吟吟的应了,道:“上回内务府送了好些血燕来,火方鸡丝炖燕窝也是素日陛下爱吃的,奴才一定让小厨房好好做。”
冬日微风已经蕴了寒冷的气息,但阳光倒是充裕,透过防风的青蝉翼纱照到身上暖洋洋的。沈玄礼歪在窗下的杨君榻上看书,日光融融,十分惬意。
到了晌午,白蘋匆匆赶过来,沈玄礼见她一进殿就露出几分惊惶之色,心中不免一沉,白蘋服侍萧钰多年,见惯了各种场面,平日里也是随着萧钰的性子面上镇定不露声色,今日这般形容,必然是出了大事。
白蘋打了个千,躬身焦急道:“殿下,陛下发了老大的脾气,把奴才们都赶了出来,您快去劝一劝吧。奴才们被骂被罚都不要紧,若是气坏了陛下龙体可怎生是好。”
沈玄礼心下一惊,赶忙披了件素月锦外袍乘了辇轿往紫宸殿去,路上问跟在辇轿一旁快走的白蘋:“大朝会上出了什么事让陛下盛怒至此?”
白蘋口中声音极低的道:“中书令纠结一帮公侯老臣上书,参永平侯擅专。”
沈玄礼沉声道:“谢徵灭国大功在这,陛下也已经下旨进封了,石云这时候参她是想干什么?”他心中不免也有些怒气,石云简直胡搅蛮缠。
白蘋苦笑道:“她说谢候手段残酷,又翻出了当年萧镇灭门一案。”
说话间已经到了紫宸殿外,白蘋扶了沈玄礼下轿,轻声道:“现在也就您能劝劝陛下了。”
沈玄礼推开殿门,慢慢走近御书房。他有身七月,行动不便,走的极缓,幽深空旷的大殿里只有他轻轻的呼吸声,一片寂静。
萧钰坐在蟠龙雕花大椅上,面前铺着一张打开了的奏章,那奏章很长,长度铺满了整个御案,犹有折叠起来的部分。萧钰只是静静的盯着那道奏表,面上丝毫表情也无,唯有她眼中墨色沉沉,仿佛乌云凝聚,沉郁不散。
见他来了,萧钰开口道:“白蘋胆子越来越大,敢去私自找你了。”
沈玄礼慢慢踱至萧钰身旁,伸手覆在她青筋分明的手背上,低声道:“玄礼来找陛下用膳。”
萧钰反手将他的手握住,侧身将耳朵贴在男人的肚腹上,静静的听了一会儿,才道:“我气的很,不想用膳,你莫等我饿了自己。”
沈玄礼静静道:“为了她们气坏了身子,不值。”
萧钰抬起头,将他抱在怀中,沉声压着怒气道:“石云竟敢纠结这么多人要挟朕,她这一下就使文武对立,还敢翻出萧镇谋逆的旧案,朕是太宽纵她了,让她不知道谁才是皇帝!”
她恨声未止,声调越发压的低沉,让人听着害怕,“她竟敢说朕外宽内忌,不念手足之情,大行严苛酷刑之道,”她吸了一口气,恨恨道:“朕早该在宫变之时杀了她!”
沈玄礼抚着她起伏的胸膛,冷着声音道:“王庭璐结党隐私,石云比之更甚。这等乱法佞臣,陛下别为她气坏了自己身体。”
萧钰一闭眼,指着御案上的奏表,道:“你看看罢!她纠结了这么多人联名上奏,朕投鼠忌器。”
沈玄礼扭头看去,不进猝然变色,那奏表上的名字里除了石云的门生故吏之外,不乏当朝亲贵宗室,其中竟有武安侯王彰砯、顺国公沈臻的名字。
萧钰怒极反笑,道:“朕的好亲戚!”
沈玄礼眼眸暗沉,良久道:“沈臻枉食君禄,不思报国,处处苟营,陛下应该重罚。”
萧钰沉默半晌,问道:“你真的这样想?”
沈玄礼淡淡道:“玄礼的亲人,只有谨之和致宁,还有腹中孩儿。
沈臻以为有他在宫中做靠山,萧钰顾忌自己不会严惩,这算盘打的是不错。可事情到了这步田地,必需在两方中各找一个替罪羊,各大五十大板,否则文武就会生出龃龉,危害国家。谢徵和石云都不能罚,而石云一派中能拿得出手的就是王彰砯和沈臻,王彰砯有太后做靠山,萧钰要罚了她,内宫就要生出许多事端。而沈臻,就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他眉间一皱,萧钰的性子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石云屡次犯上,为何萧钰从不申斥?
“谨之,有件事玄礼不解,若是不方便玄礼知晓,不告诉我就是了,”他还是问道:“谨之为何对石云总是让步?”
萧钰身子微微一震,那么轻微,若非他坐在她腿上几乎无法察觉。萧钰定定的看着他,眸中清冷,声音极低极轻,“先帝驾崩前,恐怕给石云留了密旨。”
沈玄礼倒抽一口冷气,心脏悬了起来。当年先帝病重,太女虽然悬而未决,但朝中只有秦王萧钰可堪大用,晋王被外放冀州,赵王受到申斥幽禁在府中不得出。谁知驾崩当日,先帝突然解了赵王的幽禁,并让其入宫侍疾,良久乃出,而石云当时就在先帝之侧。当夜先帝殡天,许君后诏令萧钰封锁禁宫,萧镇带兵攻击,而石云被困宫中不得出。直到谢徵剿灭赵王一门,许君后才带着石云等重臣开启密诏,奉秦王萧钰为新帝。
沈玄礼稳了稳心神,才道:“怎么、怎么当时没有说?”
萧钰道:“她是聪明人,眼看萧镇兵败惨死,怎么会拿出来。她有这密诏一日,朕就奈何不了她。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若是她将密诏公布,岂不是天下人都要质疑朕的皇位来历不正?届时狼子野心之辈群起造反,大齐江山社稷必遭毁坏。”
沈玄礼默然,他本性温和,可一想到此人拿密诏要挟萧钰,一时竟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他恨声道:“那谨之岂不是就一直受她要挟?”
萧钰冷笑一声,“多行不义必自毙,她所倚仗的不过是一道永远不会存在的密诏而已,既然不存在,她有了,就是矫诏。且看她再嚣张几日吧。”
萧钰下旨,降谢徵副将宁远将军林遂之为宣威校尉,同时申斥顺国公沈臻庸碌无为还屡生事端,罢免其谏议大夫之职,保留国公爵位。沸沸扬扬的事情才告一段落。
一日,左都御史周潇面见皇帝,指着庭前一颗老杨树,道:“微臣以为,这树经年日久,长的过于粗壮,不利于紫宸殿采光,不知陛下可有意移除?”
萧钰淡然一笑,“经年日久,树大根深,盘根错节,未到时机。”
周潇了然一笑,眼中精光一闪,拱手道:“陛下深谋远虑,微臣不及。”
时间匆匆过去,一连十几日萧钰都宿在未央宫,到了十月十七日,王太后到底是坐不住了。请皇帝到寿安宫用晚膳,敬事房总管伏佳将绿头牌端上,请皇帝翻牌子。
萧钰擦了擦手,端详了一阵,见恪贵人的牌子做的尤其精巧,笑道:“朕看恪贵人的牌子很好看,不过和卿身份不比寻常,今日朕就去畅和宫罢。”
新晋君卿入宫,后宫自然是修葺了一番,因慕容韶来自北地,沈玄礼特地嘱咐了仔细注意北燕习俗不要冲撞起来。慕容韶倒是不甚在意,对内务府的人道按照齐朝礼制即可,他没什么多余的要求。
萧钰进了明禧殿,慕容韶领着宫人们行礼请安,其时已是黄昏,冬日天色早早的暗了下来,六角宫灯的琉璃盏把烛火折射出七彩的光芒,皇帝此时到来就是昭示着慕容韶是新晋君卿中第一个承宠之人,宫人们的面容不由的带上喜色。
慕容韶出身高贵,容颜亦是绝色,冰清玉洁,宛如亭亭立在寒冬雪地中的一株傲梅,清冷中带着妖冶。萧钰打量了眼明禧殿,道:“在宫中住的可还舒适?”
慕容韶垂眸,发上一支青鸾银钗素净清雅,他温婉道:“宫中一应俱齐,贵君殿下也着意送来许多。”
萧钰笑道:“贵君是后宫之首,照应你们也是应该的。”
她在蟠龙宝座上坐下,慕容韶奉上茶水,微微咬唇,羞怯道:“奴侍在北燕甚少煮茶,仓促学习,不知合不合陛下的胃口。”
萧钰接过白玉通透的的钧窑白釉盏,抿了一口茶,片刻笑道:“你学习的挺快。”
慕容韶脸色微红,恰似一株白里透红的桃花,萧钰道:“你独居畅和宫可觉得孤单?你孤身入宫,可会想家么?”
慕容韶轻轻一颤,敛眉恭谨道:“奴侍喜欢畅和宫的安静,”他微微一顿,清澈的声音有些黯然,“想家其实想的是家人,若物是人非,故乡也没什么可回想的。”
慕容韶仰面,俏丽的面容恰似初初绽放的芙蓉,他羞怯的、却也带着祈望的凝视她,他轻轻的、切切的问道:“陛下是奴侍的妻主,也是奴侍的亲人,对不对?”
萧钰缓声道:“当然,你是朕的和卿,是朕的夫侍,自然也是朕的亲人。”
慕容韶似是十分满足的展开笑颜,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欢欣雀跃,他大着胆子跪坐在皇帝座下,伏在皇帝膝上,皇帝穿的衣裳绣着寓意江山万里的海牙纹,有些微微发硌。皇帝轻抚他的长发,慢慢笑道:“过了今晚,朕才是你真的妻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