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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梧桐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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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日,正逢立冬,萧钰下旨新晋君卿于立冬当日上午卯时去未央宫和光殿参见宸贵君。
以位分高低排列,慕容韶与王绮华分别为左右两列之首,带领众人跪下请安,齐声唱道:“宸贵君万安。”
沈玄礼着一身正一品贵君的朱紫金银重绣翟凤朝阳的朝服,七道龙纹隐逸在深紫的朝服上熠熠生辉,金章紫绶,雍容华贵。他温和笑道:“弟弟们来的真早,平身吧。”
他等众人起身,关切道:“诸位弟弟都是选进宫的淑人君子,品貌自然都是极好的。以后同在宫中,彼此就是兄弟,应当和睦相处。最重要的事服侍陛下,为天家开枝散叶,绵延子嗣。”
众人闻言都福了福身子,恭敬称是。
沈玄礼微微侧首,问紫荆:“两宫太后怎么说?”
紫荆在阶下垂首恭敬答道:“颐宁宫太后说要静心礼佛,诸位新晋君卿有这个心意就好,不必过去请安了;寿安宫太后说日后有的相见的日子,不必急于一时,但王宛仪和恪贵人是家中亲人,请过去叙一叙。”
沈玄礼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那王宛仪和恪贵人就去寿安宫请安,诸位弟弟也都累了,先跪安吧。”
众人散去,沈玄礼本是正坐的身子微向后倾,竹语眼疾手快地在他腰后垫上软枕,沈玄礼抚腹苦笑:“这么闹腾,想看父君出丑不成。”
竹语离得近,才发现沈玄礼额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问道:“主子,要不要去请太医?”
沈玄礼阖目忍了一会儿,哪知越发难受,胎儿长大,顶着他的胃,此番作动闹的他直欲把早膳都吐出来。他勉力压下呕意,喘了口气道:“去请,等等,把苏楼叫来。”
苏楼很快就来了,此时沈玄礼已经脱下厚重的礼服,只穿一件青色绸衣,宫里地龙烧的暖和,倒也不觉寒冷。
摸了脉象,苏楼道:“七八月份,正是胎儿活泼的时候,殿下的胎象并无不妥。若是用药缓解,掌握不好方寸,恐怕反而伤及贵君玉体。”
沈玄礼将手搭在圆隆鼓起的腹部,掌下肚腹一阵阵的顶动,他苍白着脸色,问道:“胎动频繁可会对孩子不好?”
苏楼答道:“殿下所怀乃是双胎,胎动频繁是正常现象,若是一点动静也无,才是大大不妥。”
沈玄礼无力的“嗯”了一声,缓了好一会儿,才熬过这一阵胎动。他见苏楼还是在阶下恭恭敬敬的站着,支着身子半坐半靠在床榻上,问道:“苏太医留下可是有什么事?”
苏楼淡然一笑,“殿下胎动不安,平日都是师傅为殿下诊脉。”言下之意,是沈玄礼找她还有别的事,并非只为胎动频繁。
沈玄礼微微一笑,苏楼的确是个精明之人,指着近旁的椅子道:“坐下回话吧。本宫知道,你师傅是陛下的人。”
他话说半句,苏楼何等精明,马上接道:“是。陛下与贵君殿下如同一体,陛下的人也就是贵君殿下的人,反之亦然。”
沈玄礼道:“宫女宫人们近身伺候,小主们不会视而不见,可你们这些太医,却容易被人疏忽了。”
苏楼躬身道:“殿下圣明。恪贵人自己带了李杏林太医,是王太后的人。师傅和林御侍是远的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亲戚。尤良太医是莫才人之父晋阳翁君的家臣。”
沈玄礼淡淡笑道:“看来这届小主们倒是很聪明。”
苏楼道:“小主们大多出身亲贵之家。贵戚宗室们见得多了,自然预备的多,但进了宫,一切还是得看自己。”
沈玄礼道:“那是他们自己的福分,与本宫无关。”
苏楼稍微沉吟,略有些迟疑道:“有件事情,只是微臣揣测,并无十分把握。”她微微向前倾身,压低嗓音道:“李太医为王宛仪和恪贵人开了助孕的药,但我发现药不一样,送给王宛仪的似乎是避孕的。”
沈玄礼面上一惊,心中却暗暗生出一缕笑意,这么快就斗上了。他平淡道:“李太医是寿安宫的人,不要随意揣测。”
苏楼一点就透,想来是亲疏有别,有人不想让王绮华先有孕,至于这人是王珧还是王太后,都不是她一介小小太医能惹的人。
“怎么召了太医,可是身上不舒服么?”萧钰穿着象牙白冰玉纹衣裳踱至殿内,见苏楼在这,又见沈玄礼倚在榻上,面容有些虚虚的发白,不免忧心问道。
沈玄礼一惊,不想萧钰回来的这么快,她今日当是要与内阁重臣们商议许多大事的。他轻轻笑道:“是不舒服,陛下的孩子在玄礼肚子里好闹,差点君卿觐见都没法完成。”
萧钰赶忙抚上他的肚腹,缓缓按揉,蹙眉道:“真是不省心。”
沈玄礼不经意的朝苏楼瞟了一眼,苏楼忙道:“陛下不必过于忧心,胎动频繁正是孩子强健的缘故,且是双胎的正常现象。”
萧钰道:“你年纪虽轻,医术倒是精湛。那朕问你,胎儿无虞,贵君的身子可怎么办?”
苏楼恭敬的答道:“孩子与父君本就一体,胎儿无虞,殿下身子自然也无虞。那些以伤害父体康健来滋补胎儿的做法不是医术正道,微臣以为不可取。”
她这话说的既危险又讨巧。要知道,皇帝坐拥六宫,君卿俯仰皆是,而皇嗣是重中之中。天家无情,从来都是保女弃父,为了皇嗣能活下来,莫说用药养足孩子却伤害父体,便是剖腹取子的也不是没有。男人——不过是替妻主绵延血脉的工具,于皇家,这是血淋淋的事实。可她隐隐觉得沈玄礼之于萧钰是不同的,不是一般的宠君,而是真正的情爱。
果然,萧钰颇为赞赏的道:“朕不通医术,不好评判你和你师傅谁医术更高,但你这思想倒是超出你师傅许多。你也是经常跟着你师傅看顾贵君的身体,以后你就在未央宫伺候着吧。”
沈玄礼微一侧身,给萧钰留出位置让她坐下,未饰珠玉的长发就这么披散在肩,青丝漫卷,堪堪撒了一榻。他静静一笑,道:“本宫仿佛记得,苏楼是正八品御医?”
苏楼躬身道:“微臣资历尚浅,列为御医能服侍殿下已是天大的福分。”
萧钰握着男人散发着清淡栀子花香的长发轻轻一嗅,笑道:“这就是天大的福分了?你医术不错,朕用人也不重资历,既然要服侍贵君,就做正六品的太医院使,你先跪安吧。”
苏楼叩首谢恩,恭敬的退下。
沈玄礼打掉这人在他发上胡作非为的手,带着微微的嗔怪问道:“今天不是要动议许多事么,还说不要等你午膳,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萧钰提起来也是一脸无奈,“快别提了,今早我还没说话呢,石云上来就说我大小事务取决于内朝,置权柄于内臣,以家臣治天下。易恒茗、朱奕两个和她吵了一上午,新进来的卫意舒和周潇都被弄的不知所措,还是谢徵和路承毅好说歹说才劝住架。”
沈玄礼心里过了过这段时间萧钰在内朝决定的事,了然一笑,道:“石大人是不满权柄被分散了罢。”
大齐行三省六部制度。中书令,尚书令,侍中作为三省长官,并称为相,同为正三品。其中,中书省决议,门下省复议,尚书省执行,默认中书令为三相之首。但如果皇帝强势,中书令的决议之权就要受到影响,反而不如有六部的尚书省权力大。
萧钰将石云调任中书令,是明升暗降:一来,将石云从她经营数年的尚书省调离;二来,中书令的决议权皇帝面前要矮上一头。从前路承毅做中书令也是如此,但路承毅为人圆滑,长袖善舞,清楚皇帝的底线在哪,小事上自己做做主,大事一律听皇帝吩咐。可石云自诩老臣,又是掌过实权的尚书令,自然心有不平,早上这茬,也就不足为奇了。
萧钰将头埋在他的肩窝,搂住他闷闷的“嗯”了一声,道:“这段时间是做的有些过了,许多事没在大朝会上商议,冷落了她们这些老臣了。”
沈玄礼在她背上缓缓抚摸,萧钰长得瘦,脊骨一摸就能数清,她似乎从来都是这样,当了皇帝之后也未见得丰腴些。
萧钰烦闷道:“明日大朝会肯定又要吵个没完,拖沓事务。本来都决定好了的事,非要去跟一群不明事理的人去商议,真真烦人。”
沈玄礼环着她的腰,轻声道:“谨之,你怎么这么瘦,都快是玄礼的一半了。”
萧钰本来沉浸在朝政的郁闷中,不料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不禁微微一怔,片刻后笑道:“玄礼可是三个人呢,这一半也有一个半人呐,怎么会瘦呢。”
沈玄礼烟眉紧锁,忧心道:“你又开玩笑。你这样事繁食少,不是养生之道。”
萧钰见他真的担心,才收敛了玩笑之色,哄着他道:“医家有言,清瘦是福,过于丰腻反而不好。再说皇帝的事情总是许多,比之一天八个时辰都在批折子的前朝仁宗,我已经少多了,你看咱们萧家的皇帝不都是长寿有福的么?”
经她这么一说,沈玄礼也觉自己小题大做,萧钰身为帝王,担负天下,哪能像亲王一样清闲。可他摸着萧钰根根分明的脊骨、看着皓腕上隐隐流动的青色筋脉,心里就难受,搂着萧钰的手臂不禁紧了一些。
萧钰笑着安慰道:“好啦,明日我陪你用膳,你监督我,这样好不好?”
沈玄礼是“嗯”了一声,伏在她肩上闷闷的道:“平时也要注意,我要让白蘋日日看着你向我汇报。”
萧钰将一缕长发别在他白皙的耳后,笑道:“这有何难?”
沈玄礼本是嗔怪的一说,不想萧钰竟然同意了,嘴中却是不依不饶的故意挑刺道:“谨之惯会诓人,白蘋是你的人,让她说什么就说什么,哪会对玄礼说实话。”
萧钰静静的看着他,道:“玄礼,我永远不会为了其他事、其他人骗你。”她轻轻一叹,“只是我能承诺的,实在少的可怜,这样不值钱的诺言,玄礼也喜欢么?”
沈玄礼心中一痛,她是懂他的,他也是懂她的,妻夫之情,皇家难存,可他们却固执要守护这脆弱难安的如同风中柳絮、水中落花一样的爱情。他低低道:“玄礼喜欢,只要是谨之,玄礼都喜欢。”